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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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4/6)

第 16 章 · 4967 词 · ~25 分钟阅读

“昨夜见到七年来日夜思念的先生,如同见到已离世的父母一般,欢喜之情难以言表。七年前先生离开安州时,在屋前柳树下抱住我,说好好待着,恐怕再难相见,流下了眼泪。那时年仅十二岁、不懂事的我,挂在先生胸前,喊着‘不要走,去哪里,带我一起走’,回想这些,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离别后的七年里,无依无靠、孤独年幼的我,如同浮萍随风漂流、随波逐流,历经千辛万苦,东奔西走,流了多少眼泪,叹了多少气啊。

唯一的心愿,就是见到在平壤监狱铁窗下呻吟的父亲。年仅十三岁的女儿之身,如同风中落叶,滚来滚去,撞来撞去,终于见到了在平壤监狱穿着污秽衣服的父亲的面容。但看到那瘦削得可怕的脸时,幼小的心灵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于是不懂事的我斗胆效仿古代贤女,怀揣以身救父之心,经人介绍卖身为妓,那是我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然而,卖身所得的二百元,被卖我之人携款逃走,未能用父母骨肉换来的钱解救父亲,连一顿可口的饭菜也未能奉给在铁窗下呻吟的年迈父亲,此恨刻骨铭心。更何况,因我卖身为妓,父亲和两位兄长在四五日内相继离世,悲痛啊,这是何等变故?我前世犯下何等重罪,年幼时使父亲和两位兄长身陷囹圄,又因我之故,使他们含恨吐血而亡?呜呼,思及此,心肝俱裂,骨髓发冷。我若稍有贤德,本当随父亲于地下,然而这顽劣的生命却未断绝,苟活至今。

失去父亲和两位兄长后,这世上我还能信任谁呢?先生也知道,我又有何处可依靠?啊,唯有苍天,唯有大地。而在人世之间,唯有先生一人。

从此我便为先生而活。或许在如浮萍般四处漂泊的途中,还能遇到心心念念的先生,抱着这个希望,如露水般短暂的生命延续至今。我谨守古圣先贤和先父的教诲,为先生——先父在世时曾将我许配于您——刻意守住了自己的贞节。现将我为守贞节而随身携带之物随信附上。

然而,我已污秽。啊,先生,我已污秽。柔弱孤独之身,辛苦守护的贞节,昨夜化为泡影,归于虚无。

如今,我已是天地不容、神明不恕的穷凶极恶之罪人。为子女则害父母,为姐妹则害兄弟,为妻子则毁贞节,我是大罪人。

先生!我要走了。十九年的短暂人生,在悲伤的眼泪和污秽的罪孽中度过,我就要走了。然而,我这污秽多罪之身,哪怕多留一日于世,也恐天怒,愧对禽兽草木。我欲将这污秽之身投入怨深恨长的大同江碧波之中,让汹涌的波涛洗净这污秽之身,让无情的鱼虾啄食这罪孽之肉。

先生啊!在世间得以再见先生慈祥的面容,即便如此,也算了却了冲天之怨。日后若见大同江上飘洒在先生衣上的苦雨,请当作薄命罪人朴英彩的眼泪。写完此信,搁笔之际,热泪模糊了视线。呜呼,先生,请千万珍重,成为国家的栋梁吧。”然后用颤抖的笔写道:“岁次丙辰六月二十九日上午二时,罪人朴英彩泣血百拜。”衡式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将信掉落在膝盖上。他低声呜咽,大颗的泪珠落在膝上摊开的信纸上。落下的泪水使信上的字迹更加清晰。宇先也用手袖擦泪,老妪用裙摆遮住脸,伏在屋地上。许久无人说话。院子里雾气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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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式用袖子擦去眼泪,又随意看了看膝上被泪水浸湿的永彩的信。然而衡式的眼中似乎看不清信上的字。他将信卷起放在地板上,拆开与信一同附来的小信封。宇先和老妪泪眼汪汪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衡式手中的小信封上。衡式察觉信封里有沉重的东西,将信封倒过来,倒在膝上。掉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长条形东西。衡式剪断系着的线,解开红绸。绸布里露出一叠泛黄的纸,似乎有些年头了。衡式拿起那叠纸,似乎沉思了片刻,然后展开纸卷。衡式“嗯!”地发出一声惊呼。宇先和老妪的目光从那叠纸移到衡式脸上。他们看到衡式圆睁的眼中又盈满了泪水。他们的目光再次移到衡式颤抖着手中的纸片上。那纸片上写着韩文基础字母‘ㄱ、ㄴ、ㄷ’和‘가、나、다’。那是孩子们初学韩文时用的习字纸。字迹很稚嫩。衡式不顾体面,将额头贴在纸片上,放声大哭。宇先和老妪不知何故,只看着衡式起伏的肩膀。衡式像是不知所措地将脸贴在纸上,哭声更大。宇先眼中也再次涌上泪水,心中暗想:“衡式真是孩子气。”

衡式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事。他第一次去朴进士家时,永彩才八岁。那时永彩已读过《千字文》《童蒙先习》《启蒙篇》《无题诗》,但还不会韩文。有一次朴进士说“要学国文”,便在上好的纸上写了韩文字母。但年幼的永彩带出去玩耍时弄丢了。永彩害怕父亲责骂,眼泪汪汪地悄悄央求当时十三岁的衡式。那时衡式和永彩还未曾交谈过,永彩害羞地半转过身子,用手背擦着眼泪说:“那个……请给我写韩文。”永彩说这话时的面容和姿态,在衡式眼中美得无可比拟。“真是可爱的女孩。”衡式也有些害羞,回答说:“好的,明早写给你。”便亲自走了五里路去纸铺买纸——就是这张纸——倾尽心思,费尽力气,写了四张才写成。写好后夹在书里,盼着“快些天亮”,辗转难眠。永彩侧站着用手背擦泪说“请给我写韩文”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十三岁衡式的心中。第二天早晨,衡式格外仔细地刷牙洗脸,端正地穿上长袍,将那张纸——就是这张纸——折好揣在怀里,站在大门口等待永彩出来,那种心情如同恋爱中的男子在无人处等待心爱的姑娘。片刻后,永彩也像怕人看见似的四处张望,悄悄走出来,来到衡式身边,高兴得脸都红了,紧紧抱住了衡式的腰。衡式轻轻摸了摸撞在自己胸前的永彩的头。她似乎刚洗过脸,头发上还沾着水。然后衡式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就是这张纸——递给永彩。纸带着衡式胸口的体温,是温热的。永彩似乎也察觉到了纸的温暖,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衡式的眼睛,随即红了脸,跑进屋里。“就是这张纸啊!”衡式抬起头,再次看着纸和字。那些字仿佛在各自诉说着往事:在安州的日子,自己后来的经历,永彩的故事、来信以及自己凭借想象所见的永彩的一生,如闪电般掠过衡式的脑海。衡式再次咬住嘴唇——这不知不觉间是从永彩那里学来的——将纸完全展开。纸的末尾有新写的字:“这就是小女子一生珍藏的先生的纪念。”宇先和老妪看到这句话,也大致明白了衡式哭泣的原因。宇先便从衡式手中抽出纸,又看了一遍。老妪也和宇先一起看那纸。衡式又解开膝上的纸包。里面露出一只“黄玉之环”和一把小刀。刀刃一闪,三人心头一紧。老妪暗想:“那就是两年前在金润秀儿子面前拔出的刀。”衡式拿起刀,察看刀身内外。内侧用行书刻着“一片心”。衡式和宇先也大致猜到了刀的含义。衡式又拿起指环。老妪问:“怎么只有一只?”衡式见指环上没有任何文字,便捡起包指环的纸。纸上写着细小的字:“这是平壤妓生桂月花的指环。想知道桂月花是何许人,可随便问任何一个平壤人。月华将此指环赠与我,寓意是不要沾染这腐朽的尘世。我如今已竭力遵行此指环的教诲。将来我欲将此指环归还给在大同江化为冤魂的月华,而将这一只呈给先生,也自有其意。”然后和刚才的信一样,写上年月日时,罪人朴英彩泣血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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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无语,低下了头。各自想着心事。过了好一会儿,老妪喘着气说:“喂,这事怎么办?”她来回看着衡式和宇先的眼睛。老妪一生中,从未像这样真心地为别人的事而悲伤、担忧、痛苦过。老妪回想起昨晚真心抱着永彩哭泣的情景。正如永彩所想,那是老妪第一次真心为他人流泪。当永彩嘴唇流出的血热乎乎地滴落在老妪手背上时,当永彩说“别人都啃噬我的肉,我也要啃噬自己的肉”并更加用力地咬破流血的双唇时,老妪的心真的感到很难受。那时老妪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永彩的脸颊上放声大哭时,她的心确实是“真正的人”的心。那时老妪在心里向着永彩合掌礼拜时,她的灵魂脱去了污秽的罪孽外壳,清晰地看到了神佛般的清净模样。她看到,那个被自己用二百元买来当作赚钱机器的妓生月香,其内在却有着值得自己礼拜仰望的东西。她从第二天起就要让永彩恢复自由身,自己也成为新人,与永彩成为亲密的母女,互相拥抱、互相安慰,快乐干净地度过余生。回到床上,看到已经打鼾的“老头子”,说了声“呸,肮脏的畜生”,便穿着衣服独自在那边角落躺下睡了。当时说“肮脏的畜生”并非单指老头子身体肮脏。而是以见过永彩灵魂、自己灵魂以及神佛的眼睛去看老头子那污浊的人时,自然感到恶心。就像在肮脏环境中长大的人,原本不知自家肮脏,一旦见过干净房屋后,才意识到自家肮脏一样——老妪一生未见过干净灵魂和真正的人,直到被永彩热乎乎的鲜血唤醒,那沉睡了五十多年罪恶的干净灵魂猛然惊醒,睁开眼,看到了如白雪如水晶般的永彩灵魂,再用这看过的眼睛看自己的灵魂。然后再看老头子的“人”,才初次觉悟到肮脏。然而早上看到永彩抹粉喷香、笑眯眯地走进来时,老妪灵魂的眼睛又闭上了,未能看到昨晚所见永彩的“内在的人”,只看到了永彩的肉体。那时昨晚的记忆仿佛已是几十年前的往事。因此当永彩说“想了想,真是可笑的事”时,老妪心想“对啊”,便说“想得好,确实如此”,又起了将永彩当作赚钱机器的贪念。所以从送永彩去平壤后直到现在看到永彩的信,老妪只想着让永彩晚上“接客”,以及以两千元卖给金贤洙。但看到永彩的信后,这些念头突然消失,看到刀、指环和衡式的眼泪时,昨晚睁开的灵魂之眼又睁开了。老妪想起今早对永彩说“想得好,确实如此”,既感到羞愧,又觉得对永彩的“内在的人”有所愧疚。仿佛眼前出现了永彩,嘲笑着老妪的话:“哼,想得好!”

老妪眼前浮现出波光粼粼的大同江。永彩站在一块小岩石上,流着泪,双手提着裙角,正要跳入水中。那时自己大喊“月香啊,月香啊,是我错了,我该杀”,从后面冲过去想抓住月香。但月香回过头,惨然一笑:“哼,来不及了。我的身体已经污秽了!”说着便沉入水中。自己在那岩石上急得跺脚,仿佛在喊:“月香啊,是我错了吗?让你身体污秽的是我啊。月香啊,原谅我吧。”接着又想起昨天,金贤洙失望地说“没办法了,要死要死”,自己却对他挤挤眼说:“喂,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一不做二不休!”怂恿他强暴月香。对,没错,毁掉月香贞节的是我,杀死月香的是我。她心如火烧,喘着气,又一次焦急地拍着膝盖:“哎呀,这可怎么办啊!”衡式一直认为这场悲剧都是那个肮脏肥胖的老妪造成的,心中痛苦怨恨,用极其厌恶的眼神斜视着老妪,但看到老妪痛苦不堪的样子,心想:“你心中沉睡的灵魂醒来了。”想起了与耶稣同钉十字架的强盗。又想到那老妪终究也是人,与自己和永彩一样是人,便觉得她痛苦的样子有些可怜。然而衡式又想起老妪刚才对自己说“我也不知道您是谁”的话,同情之心顿时消失,比刚才更加厌恶恼恨。于是衡式又斜了老妪一眼。老妪看到衡式的眼色,又拍着膝盖说:“哎呀,这怎么办啊!”宇先默默坐着,对衡式说:“喂,快给平壤警察局发电报,你坐夜车去平壤!”

宇先内心认为永彩这次的行为是正当的。贞节是女人的生命,贞节若被破坏,以死殉节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身为女子的永彩,对于昨晚清凉寺之事,能走的只有这条路。他觉得永彩果然是贞烈女子,心中生出敬意,也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诱惑感到羞愧。然而宇先并未意识到自己思想的矛盾之处。当永彩是妓生月香时,因为是妓生,所以破坏贞节也无妨;当月香成为永彩后,因为不再是妓生,所以守贞就是应当的……这明明是矛盾,宇先却浑然不觉。扩展来说,宇先的想法类似于“烈女因为是烈女,所以失贞是罪;非烈女因为不是烈女,所以失贞不是罪”。这颠倒了先后关系:不是因为是烈女才守贞,而是因为守贞才成为烈女。宇先则认为烈女就应当守贞,而非烈女则不必守贞。因此宇先在不知永彩是烈女时,想要破坏她的贞节;得知她是烈女后,又后悔并羞愧于曾想破坏其贞节。总之,宇先认为永彩这次的行为是最好的。然而衡式对此事的想法与宇先不同。衡式也赞叹永彩如此坚守贞节,也尊敬她那种宁死不屈的纯洁神圣精神。但衡式并不像宇先那样认为“永彩这次的行为是最正确的”。人的生命如同宇宙的生命。宇宙包容万物,人生也应包容万物。宇宙绝不仅仅由太阳或北极星构成,而是包容满天星辰和大地万物。因此苍穹中极小的星星也是宇宙全部生命的一部分,乃至地上极细微的一草一木、一粒尘埃都是宇宙全部生命的一部分。太阳比地球伟大,太阳对宇宙生命的关系大于地球,但并不能说只有太阳才是宇宙生命,而地球与宇宙生命全无关系。而且在太阳系中,太阳是中心,但对于无限大的整个宇宙而言,太阳本身也不过是一粒尘埃。同样,人的生命也绝不仅仅为了一项义务或一条道德律而存在,而是为了人生万般义务和对宇宙的万般义务而存在。因此忠、孝、贞节、名誉并非人的生命的中心。大概人的生命并非局限于忠孝,而是忠孝出自人的生命。人的生命绝不属于忠、孝等其中一项,而是人的生命包容忠、孝、贞节、名誉等,正如大宇宙的生命并不局限于北极星、天狼星或太阳,而是大宇宙的生命包容北极星、天狼星、太阳以及其他大小星辰乃至地上一切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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