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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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 4802 词 · ~25 分钟阅读

“别煮咖啡,他不喝!”她说过。

她不愿再看到那件让她难受的事重演,才把我拉进这个秘密——这反而让我更离不开她了。

我们之间依然没有交谈过什么。但我已不再惊讶。他那无声无息的生活、逆来顺受的态度、以怜悯看待人性的软弱、以嘲弄看待他人的无礼——难道这还不够说明一切吗?当我们并肩走路时,我难道不是强烈地感觉到身边的这个人是一个人吗?这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想要相互寻找、相互发现、相互窥视内心,交谈并非绝对必要;为什么有些诗人总是渴望在美丽的自然面前,身边能有一个无需言语的同行者。我确信,从那个在我身边沉默行走、在我面前无声工作的男人身上,我学到了比在多年授课的老师那里更多的东西,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

我也感觉到他对我很满意。他最初表现出的那种怯懦和畏缩,无论是面对所有人,还是初次相遇时的我,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是有些日子,他会突然变得狂野起来,双眼完全失去神采,变得细小,当有人跟他说话时,他会用缓慢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回答。在这种时候,他连翻译也顾不上,常常把笔放在一边,一连几个小时盯着面前的稿纸。我感觉到他此刻退隐到了所有距离和时间之后,不愿让任何人靠近,于是我也不去接近他。只是心里涌上一股担忧:因为我注意到,拉伊夫先生的病,偏偏奇怪地总是在这样的日子之后发作。这原因我很快就明白了,而且是以一种极为凄凉的方式。不过,我会按顺序讲述一切。

二月中旬的一天,拉伊夫先生又没来公司。傍晚我顺路去他家时,开门的是他妻子米赫里耶女士。

“请进,是您啊?”她说,“他刚睡着……要我叫醒他吗?”

“不用了,别打扰他……他怎么样了?”我问。

她把我领进客厅:“发烧了。这次他还说疼!”接着她用抱怨的语气补充道:“唉,孩子,他一点也不注意自己……又不是小孩子……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他一下子就变脸……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坐下来都不跟人说话……抬脚就走了……然后就这样倒下了……”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拉伊夫先生的声音。女人急忙赶了过去。我感到非常惊讶。这样一个如此注意健康、穿着羊毛内衣、围巾裹得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做出任何轻率的事呢?

米赫里耶女士又回来了,说:“听到敲门声他就醒了。请进吧!”

这次我觉得拉伊夫先生的状态有点差。他脸色蜡黄,呼吸急促。他平时那种孩子气的微笑,在我看来更像是让脸部肌肉费力的咧嘴。他的眼睛在镜片下也似乎陷得更深了。

“拉伊夫·贝,您又怎么了?祝您早日康复!”我说。

“谢谢!”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一咳嗽,胸膛就剧烈震动,发出呼噜声。

为了赶紧消除疑惑,我问道:“您是怎么着凉的?一定是感冒了吧……”

他盯着床上的白床单看了很久。夹在他孩子们和妻子白色病床之间的那个小铁炉,把房间弄得过热。尽管如此,我面前这个人似乎还很冷。他把被子拉到脖子说:“是的,我大概是感冒了。昨晚吃完饭后,我出门了一会儿……”

“去哪儿了?”

“没有……就想随便走走……谁知道呢……大概是心里烦闷吧……”

他说自己心里烦闷让我吃了一惊。

“我走得太远了……去了农业研究所那边……一直走到凯奇奥伦坡道的下头……不知道是不是走快了……觉得热……就把衣服敞开了……那天风也大……还下着小雪……我肯定是着凉了……”

深夜里,在风雪中,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敞开胸膛脖子逛上几个小时——这不是拉伊夫先生的作风。

“您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我说。

他慌乱地回答:“没有啊,亲爱的……偶尔会这样……晚上我想一个人走走。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吵闹让我心烦……”

接着,像是怕自己说多了似的,他匆匆地说:“人老了大概都这样吧!孩子老婆有什么错!”

外面又开始吵闹起来,有人大声说话。从学校回来的大女儿走进来,亲了亲父亲的脸颊:“爸爸,你怎么样了?”

然后她转向我,握了握我的手:“先生,他总是这样……偶尔心血来潮说:‘我去一下咖啡店!’,然后不是在那里着凉就是在路上着凉,就病了……好多次了……不知道咖啡店有什么!”

她脱掉大衣扔在椅子上,立刻走了出去。看来她已经习惯了拉伊夫先生这些表现,没太当回事。

我看着病人的脸。他也把目光转向我,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惊讶。我好奇的不是他为什么对家人撒谎,而是他为什么对我说了真话,而且对此我还隐隐有些自豪:因为一个人比其他人更亲近另一个人而产生的自豪感。

走出他家,回家的路上我陷入了沉思。拉伊夫先生难道真的只是一个简单、内心空虚的人吗?他生活中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欲望,甚至对身边的人——最亲近的人——也漠不关心,这是肯定的……那他想要什么呢?把他深夜赶到大街上的,难道正是他内心的空虚、生活的无目标吗?

这时,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所住的旅馆门前。我和一个同伴住在一间勉强能放下两张床的房间里。时间已经过了八点。我不想吃饭,想上楼回房间读会儿书,但马上就放弃了:旅馆楼下的咖啡厅此刻正把留声机开到最大音量,隔壁房间住的那个叙利亚酒吧女郎,正在化妆准备上班,这个时间她正用最尖利的嗓子唱阿拉伯歌曲。我转身沿着满是泥浆的柏油路朝凯奇奥伦方向走去。路两旁先是汽车修理铺和低矮的棚户式咖啡店。然后右边出现了向山坡攀爬的房屋,左边低洼处是花园,树木落光了叶子。我竖起衣领。一阵又急又潮的风刮着。我心里涌起一股想要走路、想要狂奔的强烈欲望——这种欲望只有在我喝醉时才体会得到。我觉得自己可以走几个小时、走好几天。我忘了看周围,已经走了好一段路。风越来越大,仿佛有人顶着我的胸口推我,我顶着这股力量前行,感到一种快意。

突然,我想到自己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没有原因……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不知不觉地走过来的。路两旁的树在风中呻吟,天上的云飞速地奔驰而去。远处那些黑漆漆的岩石山丘还带着一点光亮,擦过它们的云朵仿佛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我闭着眼睛往前走,吸着潮湿的空气。之前被我甩开的问题又浮现出来:我为什么来这里?……这风跟昨晚的很像,也许再过一会儿又要下起小雪了……昨晚,另一个男人在这里,眼镜上雾气蒙蒙,帽子拿在手里,衣襟敞开,像奔跑一样走着……风钻进他稀疏的短发里,不知给他那滚烫的头颅带来多少清凉。那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是什么把这颗脑袋、这个病弱的身体拖到这种地方来?我想象着拉伊夫先生在那漆黑寒冷的夜里是怎么走的,他的脸是什么表情。现在我明白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了:我以为在这里能更好地看到他,看到他脑海中闪过的东西。可是,除了几乎要吹飞我帽子的风、呼啸的树、以及奔驰中变幻着形状的云,我什么也没看到。在他生活过的地方生活,并不等于像他那样生活……要这样以为,得多么天真、冒失才行啊。

我匆匆赶回旅馆。咖啡店的留声机和叙利亚女人的歌声都停了。同伴躺在床上看书。他斜了我一眼:“怎么,去找乐子了?”

人与人之间是多么互相理解啊……而我呢,却自以为是地想要分析另一个人的内心,去看他单纯或复杂的心灵。这世上最平凡、最可怜、甚至最愚蠢的人,他的内心也拥有足以让人惊叹不已的惊人而复杂的一面!……为什么我们如此回避去理解这一点,反而以为“人”这种生物是最容易被理解、最容易被评判的东西之一?为什么我们不敢评论第一次尝到的奶酪,却能轻易地对头一回遇见的陌生人下最后判断,然后心安理得地走开?

我久久无法入睡。拉伊夫先生躺在白床单的床上,身上发着烧,呼吸着从女儿们年轻的躯体和他妻子疲倦的四肢散发出的房间气味。他闭着眼睛,灵魂不知漫游在何方、何方……

这次拉伊夫先生的病拖得稍微长了点。不像平时那样仅仅是简单的感冒。努雷丁先生请来的老医生建议敷芥末膏,开了止咳药。我每隔两三个晚上去探望一次,每次都发现他又衰弱了一些。但他自己倒不怎么慌张,也不把病当回事。也许是怕家人太担心吧。米赫里耶女士和内杰拉的状态确实让人担心。那个似乎多年来因为忙于干活而连思考都忘了的女人,惊慌失措地在病人房间里进进出出,给他背后贴芥末膏时把手巾或盘子掉在地上,里面外面总有东西忘记,不停地找来找去。我现在还能看到她光着脚趿拉着歪斜的平底拖鞋到处乱跑,以及她那像求救一样停在每个遇到的人身上的眼神。内杰拉虽然不像她妈妈那样失魂落魄,但也非常难过。最近几天她没去上学,守在父亲身边。傍晚我去看望病人时,总是注意到她红肿的双眼,那说明她刚哭过。但这一切似乎反而让拉伊夫先生更加烦躁。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他会抱怨这些,甚至有次还嘟囔道:“喂,她们这是怎么了?我马上就要死了吗?死了又怎样?……关她们什么事?我对她们来说算什么?……”然后,带着更痛苦更冷酷的语气补充道,“我对她们来说什么都不是……从来都不是……这么多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们没关心过这个人是谁……现在她们是怕我走了。”

“哎呀,拉伊夫·贝,”我说,“这叫什么话……虽然她们确实有点过于慌张,但也不能那么曲解……她们是你妻子和女儿啊!”

“是啊,我妻子和女儿……但也仅此而已……”

他把头转向另一边。我没听懂他最后几句话的意思,也不敢再问什么。

努雷丁先生为了安抚家人,请来了一位内科专家。那人仔细检查之后说这是肺炎,看到周围的人惊慌失措,他又说:“哎呀,没那么严重……真主保佑,他体质不错,心脏也好,能扛过去的。只是要多加注意……别让他着凉。要是能送医院就更好了。”

米赫里耶女士一听说医院,彻底崩溃了。她一屁股瘫在走廊的椅子上,放声大哭。努雷丁先生像是伤了自尊,皱着眉头说:“那怎么行?在家里肯定比医院照顾得好!”

医生耸耸肩走了。

拉伊夫先生起初想去医院,说:“至少在那儿我能清静清静。”他的一切表现都表明他想一个人待着,但看到周围人强烈反对,他就不吭声了。脸上带着绝望的微笑嘟囔道:“他们在那儿也不会让我安宁的。”

记得有一天,周五晚上,我坐在拉伊夫先生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他胸膛呼噜作响地喘气。房间里没有别人。他床头柜上,在药瓶之间,放着一只大怀表,在房间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病人睁开凹陷的眼睛说:“今天我好些了。”

“当然……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这时,他带着几乎是感伤的语气问:“可是,这还要持续多久呢?……”

我理解了他问题的真正含义,吓了一跳。他语气里的厌倦说明了他的意图。

“拉伊夫·贝,您怎么了?”我说。

他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固执地问:“可是,有必要吗?还不够吗?……”

这时米赫里耶女士走进来。她凑近我说:“今天好多了!但愿这下子熬过去了!”

然后她对丈夫说:“星期天要洗衣服……你那条毛巾让先生带过来吧!”

拉伊夫·贝像同意一样点点头。女人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什么东西后出去了。病人一点点的好转就带走了妻子所有的慌乱和激动。现在她的脑袋又像往常一样装满了家务事、做饭和洗衣服。跟所有简单的人一样,她很快就从悲伤转到快乐,从激动转到平静,也像所有女人一样,很快就忘记一切。拉伊夫·贝眼里带着忧郁而深沉的微笑。他用头指了指挂在床尾的外套:“那儿,我的右边口袋里应该有一把钥匙,你拿去打开我桌子的上层抽屉。把太太说的毛巾拿过来吧……麻烦你了……”

“我明晚带过来。”

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突然把头转向我:“那里抽屉里有什么,都拿来。”他说,“有什么就拿什么……我们家太太大概感觉到我再也不会去公司了……我的旅程要改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头又陷进枕头里。

第二天傍晚,离开公司前,我走到拉伊夫先生的桌子前。右边有三个上下摞着的抽屉。我先打开下面的:一个空空如也,另一个里面有一些纸和翻译草稿。把钥匙插进上面那个抽屉的锁孔时,我打了个寒颤: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正坐在拉伊夫先生多年以来坐着的椅子上,重复着他每天都要做好几次的动作。我赶紧拉开抽屉。里面似乎也是空的。只有一角放着一条相当脏的毛巾、一张旧报纸包着的一块肥皂、一个饭盒格、一把叉子和一把胜家牌螺旋开刃的小折刀。我赶紧把这些包进一张纸。把抽屉推回原位,我站起身,但想到后面可能还落下什么东西,又拉开抽屉,伸手在里面摸索。果然,最里面有一个像笔记本的东西。我把它也取出来,塞进其他东西中间,然后冲出了房间。只要待在那个房间里,我就挥不掉一个念头:拉伊夫先生可能再也坐不回这把椅子,再也打不开这个抽屉了。

到了他家,又是一片慌乱。内杰拉开的门,看见我就摇摇头:“别提了,别提了!”我已经几乎成了家庭的一员,家里人不把我当外人。女孩说:“爸爸又不好了!今天两次发作。我们吓坏了。姐夫叫了医生来,现在他身边……正在打针……”然后她立刻钻进了病人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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