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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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 4705 词 · ~24 分钟阅读

病人:

“您就坐这儿吧,亲爱的!”他指了指床尾。

我勉强坐下。对面那人背上,穿着一件肘部已磨破、花里胡哨的羊毛女式开衫。他把头靠在床头白色的铁栏杆上。他的衣服挂在我这侧的床尾,一件叠着一件。

主人察觉到我在打量房间,说道:

“我在这儿和孩子们一起睡……他们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房子本来就小,我们也住不下……”

“你们家人多吗?”

“嗯,不少!我有个成年的女儿,在上高中。还有一个您也看见了……然后是我小姨子和她丈夫,还有两个内弟……我们都住在一起。我小姨子也有孩子……两个……安卡拉的住房问题您是知道的,没法单独搬出去……”

这时,外面不停地响着门铃,从嘈杂声和大声说话的动静能听出,家里又有人回来了。有一阵,房门打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微胖的女人,短发搭拉到耳朵和脸上。她凑到拉伊夫先生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没回答她,而是指了指我,介绍道:

“部里的同事……”接着转向妻子说,“从我外套口袋里拿吧。”

这回女人没再凑到他耳边,直接抱怨道:

“哎呀,我又不是来要钱的,谁去拿呢……你自己又总不起来!”

“让努尔滕去跑一趟。就几步路!”

“大晚上的,那么点大的孩子,我怎么让她去杂货铺?这么冷的天,再说了,她还是个女孩……就算我说了,她听我的吗?”

拉伊夫先生想了又想。最后,仿佛终于找到了办法似的,摇了摇头说:

“她去,她会去的!”然后就低头看着前面。

女人出去后,他转过来对我说:

“我们家连买个面包都成问题……一有人生病,就找不着人去买了!”

我像是这事与我有关似的问道:

“您的内弟们年纪还小吗?”他看了看我,没有回答。他那表情甚至让我觉得他根本没听到我的问题。但几分钟后,他说:

“不,不小了!”他接着说,“两个人都上班。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公务员。连襟在经济部工作,给他们安排了职位。他们没读过书,连个中学毕业证都没有!”然后他突然停住,问道:

“您带翻译的稿子来了吗?”

“是的……说是明天要。早上他们会派勤务员来取。”

他把文件接过去,放在身边。

“我还有点担心您的病呢。”

“谢谢……拖得挺久。我没勇气起来。”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心。似乎是在探究我的关心是否真心。我准备做很多事来让他相信我是真心的,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流露出某种激动,可很快它们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毫无表情、空洞的微笑。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他突然直起身,抓住我的手说:

“谢谢您的探望,老弟!”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度。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心里的想法。

确实,从那天之后,我和拉伊夫先生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亲近感。倒不能说他对我的态度有什么改变,更谈不上他对我坦诚相待、敞开心扉。他始终还是那个封闭、沉默的人。虽然有时晚上我们一起从部里出来,走到他家门口,甚至偶尔一起进去,在那间红色家具的客厅里喝杯咖啡。但这期间,我们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就是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安卡拉物价高啦,伊斯梅特帕夏街区的路面不平啦。他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妻子孩子什么的。偶尔他会说:“我们家丫头数学又不及格了。”然后立刻转移话题。我也尽量避免问这方面的事。我第一次去他家拜访时遇到的那些家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从病人那里出来,穿过走廊时,我看到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围坐在大厅的大桌子旁。我还没转过身,他们就凑在一起开始低声嘀咕、笑起来。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可笑的。但这些人跟那个年纪的所有空心人一样,把冲见到的第一张脸发笑当作一种优越感的标志。连小努尔滕也在拼命效仿姐姐和舅舅们。之后每次去这个家,我都看到同样的情景。我当时也还年轻,还不满二十五岁,但我在某些年轻人身上看到这种怪癖:把第一次见到的、不认识的人当成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这种癖好让我感到惊讶。我也意识到,拉伊夫先生的处境并不好,在这个喧闹的家里,他像个多余、没用的东西。

后来,我去这个家多了,和所有这些孩子都混熟了。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空洞,极其空洞的人。他们做的那些不得体的事都源于此。面对自己内心空虚的深渊,他们只能通过轻视、侮辱别人,嘲笑别人来获得满足,从而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留意过他们的谈话。韦达特和吉哈德是经济部最小的两个职员,他们的工作就是说部里同事的闲话;拉伊夫先生的大女儿内杰拉则说同学的闲话——他们只看到别人身上那些自己同样存在的穿着举止上的怪癖,然后加以嘲笑,咯咯地笑个不停:

“穆阿拉在婚礼上穿的那套衣服算怎么回事啊?嘻,嘻嘻嘻!”

“你要是看到那丫头怎么呛我们奥尔罕的就好了……哈,哈哈哈!”

拉伊夫先生的小姨子费尔洪德太太,整天忙着照顾自己三四岁的两个孩子,一找到机会把孩子丢给姐姐,自己就套上一件丝绸连衣裙,匆匆化妆后出门闲逛。我只见过她几次,在柜子上方的镜子里,她正费力地把涂了发油的卷发塞进带纱的帽子下。她还相当年轻,不过三十岁左右,但眼角和嘴边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她那珠子般的蓝眼睛从不在一样东西上停留超过一秒,反映出她自出生以来就注定承受的一种无缘无故的内心苦闷。她的孩子们总是衣衫不整,脸和手总是脏兮兮的,脸色苍白。她把孩子们当成某个她无法理解的恶魔派来惩罚她的两个东西,每当她要打扮出门时,就为孩子们脏兮兮的手弄脏她而发火,又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们赶开。

费尔洪德太太的丈夫、经济部某处副处长努雷丁先生呢,则是我们那位哈姆迪的另一种翻版。他三十到三十二岁,浅棕色的卷发精心地往后梳,像理发店学徒那样高高鼓起。说一句“您好吗?”之后,就像念了什么大道理似的抿紧嘴唇,轻轻点头。说话时,他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对方的脸,眼睛里带着一种笑容,仿佛在说:“喂,你说的那些也叫话?你懂什么呀?”

他从一所工业学校毕业后,不知为什么被派往意大利学习皮革加工,但在那里他只学会了一点语言,以及摆大人物架子的做派。不过,他确实有在人生中成功的重大资本:首先,他十分自信地认为自己理应身居高位,而且无论懂不懂,他都在各个领域信口开河,对所有人心怀轻蔑,从而让周围人相信他的价值。(我认为这种轻蔑的病态在这个家庭里就是从这位他们极为崇拜的连襟身上传来的。)其次,他非常注重打扮,每天刮胡子,在他亲自监督下把磨损的裤子熨得笔挺,为了找到最时髦的鞋子和最花哨的袜子,他可以把一个周六整个用来挨家挨户地逛商店。后来我听说的,他每个月挣的工资只够他和妻子穿衣打扮,两个小舅子每人挣的三十五里拉也无济于事,因此家里的所有开销都压在我们拉伊夫先生那点微薄的薪水上了。尽管如此,家里除了可怜的老头之外,谁都能吆五喝六。拉伊夫先生的妻子米赫丽维太太,还没到四十岁就已经显老,皮肤松弛,乳房垂到肚子上,加上一种奇怪的肥胖。她整天在厨房里做饭,闲暇时就补堆积如山的孩子们的袜子,照看妹妹那两个淘气的“小捣蛋”,即便如此,一家人还是怎么都不满意她。没人过问这个家是怎么运转的,只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对饭菜挑三拣四,对什么都撇嘴、皱鼻子,制造新的不愉快。努雷丁先生一边说:“这算什么东西嘛?”一边仿佛在说:“我给的几百里拉都花到哪儿去了,看在真主的份上?”那些脖子上系着七里拉围巾的小舅子们,则毫不客气地说:“我不喜欢这菜,给我煎个蛋……”或者“我没吃饱,给我煎根香肠!”然后就打发米赫丽耶姐姐离开饭桌去厨房,而一旦某个晚上需要十一库鲁什买面包,他们又不肯从自己兜里掏,去把躺在房里养病的拉伊夫先生从睡梦中叫醒;这还不够,他们还要怪他怎么还没好,不能自己去杂货铺。

家里的其他地方虽然凌乱不堪,但客厅和走廊的整洁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内杰拉。不过其他人也觉得,在自己往来的朋友面前,给家里的“脸面”戴上这样一副面具还是合适的。为此,他们甚至自己也出一份力,跟家具店分期付款好多年,忍受了不少困窘。但现在,那套红色的绒面沙发能让客人们赞不绝口地点头哈腰,那台十二灯收音机能把整个街区吵翻天。而玻璃柜里摆着的镀金水晶酒具,则让努雷丁先生在他经常带来一起喝拉克的朋友们面前从不丢脸。

尽管所有这些担子都压在拉伊夫先生肩上,但在这个家里,有他跟没他似乎没什么区别。从小孩到大人,所有人都好像没注意到他。除了日常需求和钱的问题,他们不跟他说别的;很多时候他们更愿意通过米赫丽维太太来传话。他仿佛是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早上带着一堆吩咐出门,傍晚满载而归。五年前,努雷丁先生为了和费尔洪德太太结婚,曾死缠烂打地跟着拉伊夫先生,为了讨他喜欢而装模作样,订婚后每次来家里都不忘给未来的连襟带件讨好的东西。可现在,他甚至像是厌倦了跟这个毫无意义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怪他为什么不多挣点钱,为什么不能提供更奢华的生活,但同时他们确信他是个空洞、微不足道、毫无价值的东西。就连看起来还比较懂事的內杰拉,以及还在上小学的努尔滕,大概也受到姐夫、姨妈和舅舅们的影响,顺应了家里的主调。她们对父亲表现出的爱里带着一种像在应付差事似的匆忙;对他生病的关心里带着一种对穷人的假慈悲似的做作。只有他的妻子米赫丽维太太,多年来被从不减轻的活计和生计问题折磨得有些迟钝了,她尽可能地去关心丈夫,努力让他不被自己的孩子们看轻、不被怠慢。当晚饭时有客人在时,为了不让弟弟们或努雷丁先生大声命令“让姐夫去拿一下!”,她把丈夫拉进卧室,用试图平和的语气说:“喂,去杂货铺买八个鸡蛋和一瓶拉克。别让他们离开饭桌了。”但她自己也不再去想,为什么丈夫和自己不坐在这张饭桌上,为什么偶尔上桌就会遭到其他人几乎像是不敬一样的坐立不安的目光——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

拉伊夫先生对妻子也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他仿佛真心怜悯这个连套厨衣以外衣服都抽不出时间来穿的女人。他偶尔会问:“怎么样,太太,今天累坏了吧?”有时拉着她坐下来,聊聊孩子们升年级的情况、即将来临的节日的花销。

但面对其他家庭成员,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与感情纽带相连的迹象。有时他会盯着大女儿看,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期待某种温暖甜蜜的东西。但这种时刻转瞬即逝;女儿的某个无意义的忸怩、一声不恰当的笑,仿佛就立刻把两人之间的裂缝再次显露出来。

拉伊夫先生这种状态我思考了很久。这样一个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确信他看上去并非如此——是的,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故意避开自己最亲近的人。问题全在于,周围的人并不了解他,而他又不是那种会主动介绍自己的人。此后,要打破这层冰,消除这些人之间那种可怕的陌生感,已经不可能了。人们知道互相了解有多难,便宁愿像盲人一样摸索着漫无目的地行走,只在相撞时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也不愿费神去尝试这种艰辛的事。

不过,正如我所说,拉伊夫先生似乎对女儿内杰拉抱有些许期待。这个姑娘模仿着她那涂脂抹粉的姨妈说话时的表情、嘴巴和手的动作,她所有的精神力量都来自她姐夫那种自命不凡。但尽管有这层厚厚的外壳,她身上还是存在一些迹象,让人相信她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些真实的人性。当她斥责妹妹努尔滕,而妹妹试图把对他父亲的无礼推到侮辱的程度时,她有时会流露出真正的愤怒。在饭桌上或房间里,当别人用极尽轻蔑的语气谈论拉伊夫先生时,她有时会用力摔门出去。但这些表现,不过是被禁锢在内心的人性偶尔为了呼吸而做出的挣扎,而她的环境用多年耐心经营所塑造出的虚假人格,强大到足以不让真实的本性抬头。

然而,也许是因为年轻气盛,我对他这种近乎可怕的沉默感到愤怒。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当那些在精神上与他完全陌生的人不把他当人看时,他不仅容忍,甚至觉得这理所当然。我知道那些不被周围人理解、总被错误评判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从这种孤独中产生一种骄傲和苦涩的快感。但我无法想象,他们竟然会认为周围人的这种行为是合理的。

我从很多方面看出,他并非一个感情迟钝的人。恰恰相反,他非常敏感,观察力极其敏锐,心思细密。他那双仿佛总看地上的眼睛,什么也逃不过。有一天,他听到女儿们在外面小声争论:“你来煮!”说的是给我端来的咖啡。他没吭声,但十天之后我第二次去他家时,他就立刻朝外面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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