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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 6936 词 · ~35 分钟阅读

当我转过头时,看见她正朝我走来。她身上穿着一件薄风衣,头上戴着一顶藏蓝色贝雷帽,脚上蹬着低跟皮鞋。脸上带着笑容。走到我身边时,她伸出手:

“您一直在这儿等我吗?等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了!”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以为我在抱怨,带着半开玩笑的责备说:

“那是您自己的错,先生,”她说,“我已经等了您一个半小时了。您没有来到房子前面,而是选择了这诗意的景色——我也是刚才偶然才发现的!”

原来她一直在等我。原来在她心目中,我是个重要的人。我像一只被抚摸过的小猫一样,望着她的眼睛:

“谢谢您!”

“您谢什么呀?”

不等我回答,她便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我们出发!”

我顺从地跟着她走起来。她迈着短促而迅速的步伐。我不敢问我们要去哪里。我们俩都不说话。虽然我对这沉默感到万分满意,可心里又想着必须说点什么,于是把自己折磨得够呛。刚才还在脑海里一一闪过、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有趣的那些好主意,此刻一个也找不到了。我越是强迫自己,就越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变得更加可怜,脑袋仿佛只是一块怦怦跳动的肉。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发现我身上的这种慌乱和激动在她身上丝毫不见踪影。她那双黑眼睛低垂着,脸上带着石头般坚定、纹丝不动的平静,嘴角挂着那丝似有若无、近似微笑的弯曲,继续走她的路。她的左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我的胳膊上。微微翘起的食指指向远处某个点,仿佛在指示着什么,意味深长。

当我再次看向她的脸时,发现她像是思索着什么,抬起了浓密、略显散乱的眉毛。眼皮上细小的蓝色血管依稀可辨。乌黑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上面闪烁着几颗细小晶莹的雨珠。她的头发也湿了好几处。

她猛地转过头来对着我:

“您为什么这样仔细地看着我?”她说。

这个问题也同时在我脑中浮现:我怎么就能这样毫无顾忌、仔细地端详一个女人——或许还是第一次这样——而完全不觉得不妥呢?而且,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并把目光转向我之后,我怎么还能继续看着她而不失去勇气呢?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勇气说道:

“您不希望我看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也许正因为我希望,所以才问的!”

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意味深长,我忍不住了:

“您是德国人吗?”我问道。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的头发不是金色的,眼睛也不是蓝色的!”

“有可能!”

她脸上掠过一丝表情,像是平常的微笑,但又显得有些犹豫。

“我父亲是犹太人。”她说,“我母亲是德国人。不过她也不是金发碧眼!”

我好奇地问道:

“这么说您是犹太人?”

“是啊……怎么,难道您也是反犹太主义者吗?”

“哪儿的话……我们这里没这种事。只是我没想到而已!”

“是的,我是犹太人。我父亲是布拉格人,在我出生前就改信天主教了!”

“那么从宗教来说,您是基督徒了!”

“不……也就是说,我和任何宗教都毫无关系!”

我们走了好一段路。她没有继续那个话题,我也没有再问别的。我们渐渐走到了城市的边缘地带。我开始好奇我们要去哪里。反正这种天气肯定不会去郊游。雨还是那样下着。玛丽亚有一阵子问道:

“我们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

“您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听您的……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转过那张像沾着露珠的白花一样湿润而苍白的脸对着我:

“您脾气可真好……您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愿望吗?”

我立刻抬出昨晚她说的话:

“您不让我向您提任何要求的呀!”

她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我继续说:

“难道昨晚您不是认真的吗?还是今天改变主意了?”

她断然否定了:

“不!不!……我的想法还是和昨天一样……”

她再次陷入了沉思。

我们走到了一座带铁栅栏大门的大花园前面。她放慢了脚步:

“我们进去好吗?”她说。

“这是什么地方?”

“植物园!”

“您说了算!”

“那我们就进去吧……我经常来这里。尤其是这种下雨天。”

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在铺着沙子的路上走了很久。路两旁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虽然季节已深,却依然枝叶繁茂。在那些大而多石的池塘周围,长着各种各样的草、花和青苔,颜色纷呈。宽阔的叶子覆盖在水面上。高大的温室里面是些来自温暖国度的植物,树干粗壮,叶片细小。玛丽亚说:

“这是柏林最美的地方……这个季节几乎没什么游客,可以说非常安静……而且这些奇特的树木总会让我想起那些我渴望去的遥远国度……看到它们从自己习惯的地方被连根拔起带到这儿,靠这些人工措施和照料才勉强存活,我有点同情它们的处境。您知道吗?柏林一年只有一百天是晴朗的,其余两百六十五天都是阴天。温室里的聚光灯和人工太阳能满足这些习惯了阳光和热量的树叶吗?尽管如此,它们还活着,没有干枯……可这能叫活着吗?把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从它适应的气候中分离出来,为了几个好奇者的乐趣,让它屈从于这种恶劣的条件,这不是一种折磨吗?”

“可您也是这些好奇者中的一个啊……”

“是的,可是我每次来到这里,心里都充满了深深的忧郁!”

“那您为什么还来呢?”

“不知道!”

她在一条湿漉漉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我也坐到了她旁边。她用手抹去脸上的雨珠:

“我看着这里的植物时,也多少想到了自己。”她说,“也许是想起了几百年前曾和这些树、这些奇特的花生长在同一个地方的祖先。我们不也像它们一样,被连根拔起、分散各处吗?不过这引不起您的兴趣……说实话,也引不起我多大的兴趣……只是,这给了我思考很多事情、在我脑海中经历很多事情的可能……您会看到的,我是一个活在自己脑子里多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对我来说,真实的生活不过是一场令人厌倦的梦……您也许觉得我在大西洋边的那份工作很凄凉,可我自己甚至都不在乎它是不是那样……甚至有时候,它还能让我开心……我做这份工作其实是为了我母亲。我必须照顾她,而光靠我一年画的那几幅画是没法维持生计的……您画过画吗?”

“画过一点儿。”

“为什么不继续了?”

“我发现我没有天赋。”

“不可能……您对绘画有没有天赋,在展厅里看画时您脸上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您应该说是‘我没有勇气’才对。一个男人这么胆小可不太好……我是在说您。至于我,我可是有勇气的……我想画画,想把我对人的判断反映到画里,也许我还算是成功的……可这也没用……被我轻视的人根本不可能明白我的意思,而那些能明白的人,本来就不该被轻视。这么说来,和所有艺术一样,绘画也是没有对象的,也就是说,无法对那些真正要表达的人说话……尽管如此,这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认真看待的事……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靠画画来谋生。因为那样我就得按别人要求的去做,而不是我想画的……绝不……绝不……我宁愿出卖自己的身体……因为它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她像街头混混一样拍了拍我的膝盖。

“看吧,亲爱的朋友,我们做的其实也差不多……昨晚有个醉鬼亲了我的后背,您也在场,对吧?当然他亲了……他有这个权利……他付了钱……而且据说我的后背挺有魅力的……您也想亲吗?您有钱吗?”

我像是舌头打结了一样愣住了。我快速地眨着眼睛,咬着嘴唇。玛丽亚发现了,皱起了眉头,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像石灰一样:

“不,拉伊夫,我不希望这样。绝对不行……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同情……如果我感觉到您是在可怜我,那我们就此别过!……连我的脸您都再别想见到!”

她看到我完全不知所措,看到她才是那个真正可怜的人时,她把胳膊搭到了我的肩上:

“别生我的话的气!”她说,“我们不应该害怕坦率地谈那些将来可能会影响我们友谊的事。在这种事情上,胆怯是有害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要是发现我们合不来,道个别就分开了……这算什么了不得的灾难吗?您难道还不能接受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这个事实吗?所有的亲近,所有的结合,都是虚假的。人们只能接近到某个限度,剩下的都是装出来的;一旦某天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会在绝望中丢下一切逃开。如果人们能安于可能得到的东西,不再把自己幻想中的东西当成现实,就不会这样了。每个人都能接受自然的东西,也就没有什么幻灭和失望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我们都值得同情;但我们应该同情自己。去同情别人,就是自以为比别人强大,而我们既没有权利把自己看得这么高,也没有权利把别人看成比我们更可怜……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们俩都站了起来。抖掉了落在外套上的雨滴。湿沙子在我们脚下吱吱作响。

街道开始暗下来,但路灯还没有亮。我们像来时一样,迈着快步,沿着同一条路往回走。这次是我挽着她的胳膊了。我像个小孩子一样依偎着她,把头歪向她那边。我心里有一种介于喜悦和忧伤之间的奇怪感觉。每当看到她许多情感和想法与我是多么相似时,我就更强烈地感受到我们之间的亲近而欣喜;但是,当我意识到她在某一点上和我不同——她绝不愿意向自己隐瞒真相,不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欺骗自己——我又感到害怕。因为一种模糊的感觉在我耳边低语:无论对谁,一旦你完全看清了他,并且不把看到的向自己隐瞒,你就永远无法彻底地接近他了。

然而,我并不想这样追求真理。我明白,任何真相都不能容忍它把我从她身边推开。既然我们已经在彼此身上找到了灵魂最需要、最珍贵的东西,那么忽略其他的细节,或者说,为了一个更大的真理而牺牲那些小的真理,岂不是更人性、也更宽容吗?

这个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做出正确而冷静判断的女人,无疑是受到了生活中苦涩经历和周围环境腐蚀性影响,才会这样想。因为她不得不生活在她不喜欢、不情愿的人群中间,被迫对他们强颜欢笑,所以才陷入这种深刻的愤懑之中,对每个人都充满怀疑。而我呢,我这一辈子都远离人群,也没有怎么被他们打扰过,所以对谁都没有怨恨。折磨我的,仅仅是一种巨大的孤独感;也正是因为这种孤独,我才会对一个我感觉亲近的人,在很多方面都准备着欺骗自己。

我们已经走到了市中心。街道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玛丽亚·普德看起来若有所思,也许还有点忧郁。我战战兢兢地问:

“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了?”

“没有!”她回答,“没什么烦心事。甚至……我对今天的散步还挺满意的……总之是满意的……”

她说这些话时,显然在想着别的事情。她那偶尔扫到我脸上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恍惚,她笑容里有一种让我感到不安的陌生感。有一阵子,她在马路中央停了下来。

“我不想回家!”她说,“走吧,我们去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吧。在我上班之前,我们还能聊会儿。”

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我生出一种不必要的激动。但我发现这反而让她更加疏远了,于是赶紧镇定下来,低头看着前方。我们进了城西一家挺大的餐厅。里面人不太多。角落里,一支穿着民族服装的巴伐利亚女子乐队正在演奏着喧闹的乐曲。我们坐到靠边的一张桌子旁,点了饭菜和酒。

对面女人的沉静也传染给了我。我心中有种无缘无故的烦闷和压抑。女人察觉到这一点,便努力摆脱思绪,试图放松一点儿,挤出一个笑容。她把手放在我搭在桌上的手上,开玩笑地说:

“您干嘛板着脸啊?头一回跟年轻女人吃饭的小伙子们通常可都是更开心、更健谈的呀!”可是看得出来,她自己也不信自己说的话。果然,她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仿佛为了做点什么似的,她的目光在周围桌子上扫了一圈。她喝了几口面前的酒,然后突然转向我,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我实在做不到别的样子!”她说。

她是什么意思?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我意识到她所说的做不到的事情,和我刚才一直困扰着的事情是同一件事,但我无法明确地判断它的性质。

她的目光在每个停顿的地方都想一直停留下去,仿佛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移开。她那张像贝壳一样毫无光泽的白皙面孔上,不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战栗。她再次开口说话。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一种难以克制的激动:

“您千万别生我的气……”她说,“为了避免您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还是跟您把话说清楚比较好……但您别怪我……昨晚我走到您身边……我让您送我回家……今天我提议一起走走……又说一起吃晚饭……我简直是在纠缠您了……可是我不爱您……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我也不爱您……我能怎么办?我或许觉得您讨人喜欢,甚至挺有魅力,或许也觉得您和以前我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但仅此而已……和您聊天,谈论各种事情,争论,吵架……生气,和好,这些肯定会让我高兴……”

“可是爱?我做不到……您现在一定好奇我为什么好端端地说这些……就像我说的,是为了免得您以后抱着别的期望而怪我……我想提前告诉您我能给您什么,省得您以后说我玩弄您。不管您有多么与众不同,说到底您还是个男人……所有我认识的男人,一旦明白这一点——也就是我不爱他们,也无法爱上他们——都会带着巨大的痛苦甚至愤怒离开我……再见……可是他们凭什么认为是我错了呢?就因为我没给他们我从没许诺过、只是他们自己脑子里幻想的东西吗?这不公平吧?我不想您也这样想我……这一点您也可以当成是您占便宜的地方……”

我愣住了。但我尽量保持冷静,说:

“何必说这些呢?我们友谊的形式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您。您想怎样就怎样。”

她激烈地反对:

“不,不,完全不是这样。您看,看到了吧?您也和所有其他男人一样,装出一副什么都接受的样子,实际上是想让我什么都听你们的。不,朋友!这种安抚人的话解决不了问题。您想想看,关于这个话题,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我一直努力做出清晰而不虚假的判断,可还是得不出什么结论。人际关系,特别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错综复杂,我们的欲望和情感又是如此难以捉摸和混乱,以至于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随波逐流。我不想这样。去做那些不能让我百分之百满足、对我来说不是完全必要的事情,会让我在自己眼里变得渺小……尤其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女人在男人面前总是被迫处于被动状态……为什么?凭什么总是我们逃跑,你们追赶?凭什么总是我们“投降”,你们“受降”?凭什么连你们的恳求里都有一种强制,连我们的拒绝里都有一种无奈?从童年起,我就一直在反抗这一点,我永远无法接受。为什么我这样?为什么其他女人甚至注意不到的一点,在我看来却如此重要?我想了很多。是不是我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我对自己说。不,恰恰相反,也许正是因为我比其他女人更正常,我才会这么想。因为我的生活,纯属偶然地,远离了那些让其他女人习惯于把命运视为理所当然的影响。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我母亲几乎是顺从的、习惯于服从的女性的典型。她失去了独自在人生中行走的习惯,更确切地说,她从未养成这个习惯。尽管我只有七岁,却开始指挥她了。我劝她要坚强,给她出主意,做她的支柱。就这样,我在没有男性支配的环境中长大——也就是自然而然地长大了。在学校里,女同学们的懒散和她们的追求总是让我反感。我学任何东西都不是为了让男人喜欢。我从未在男人面前脸红过,也从不期待他们的赞美。这种状态让我陷入了可怕的孤独。女同学们觉得跟我交往、接受我的想法不符合她们的兴趣和安逸。做一个讨人喜欢的玩具,对她们来说比做一个独立的人更容易、更有吸引力。我也没法跟男人交朋友。他们在我这里找不到他们想要的那块“软骨头”,于是宁愿逃跑,也不愿与平等的力量对峙。那时候我彻底明白了男人的决心和力量是怎么回事:世界上没有哪种生物比男人更热衷于追求不费吹灰之力的成功,也没有哪种生物像男人那样自私、自大、傲慢,同时又胆小和贪图安逸。一旦认识到这些,我就无法真心地去爱男人了。即使那些最讨我喜欢、在很多方面与我接近的男人,也会在一些小事上露出狼牙;在那些同样给我们俩带来愉悦的交往之后,他们会带着一种愚蠢的、自以为得胜的目光凑近我,试图道歉和庇护。然而真正可怜、暴露出可悲一面的却是他们自己。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处于激情中的男人更无助和可笑。尽管如此,他们还有着不合时宜的自负,以为这种状态是力量的表现……天啊,真是让人发疯……尽管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倾向,但我宁愿去爱一个女人……”

她停了一下,审视着我的脸。她喝了点酒。她似乎越说越放松,摆脱了烦恼。

“您干嘛这么惊讶?”她继续说,“别害怕,不是您想的那样。但我真希望能那样。那肯定是我在做一件没有那么贬低人类灵魂的事……只是,您知道,我是个画家……我有我自己的审美观念……我觉得和女人做爱不美……怎么说呢……不美学……另外,我很爱自然……对不自然的东西我总是很谨慎……所以,我相信我必须爱一个男人……但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不依靠任何力量就能吸引我的男人……一个不向我索取、不支配我、不贬低我、爱着我并走在我身边的男人……就是说,一个真正强大、完整的男人……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不爱您了吧?或者说,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到能谈爱,但您也不是我要找的那种人……虽然您没有我刚才说的那种无聊的傲慢……但您太孩子气,更确切地说,太像女人了……就像我母亲一样,您也需要有人来领导……这个人可以是我……如果您愿意的话……但我不能是更多别的了……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您是第一个没有打断我的话、没有试图改变我的想法、说服我、也就是把我“扳正”,而是就这样听我说完的男人。从您的眼睛里看得出来,您理解我……就像我说的,我们可以成为非常好的朋友。既然我能这样坦率地跟您说,您也可以向我敞开心扉。这难道还不够吗?想要更多,结果连这个也失去,难道更好吗?我绝不希望那样。昨晚我也说过,我的情绪有时候会变……但这不应该让您产生误解……在关键问题上我从未改变……怎么样?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这些话把我弄得晕头转向。我害怕对她做出最终判断,也预感到自己无法准确判断。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愿望:不惜一切代价,待在她身边,不离开她……其他的对我都不重要……我从未习惯向任何人要求超出他们所能给予的东西……尽管如此,我心中还是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凝视着她那双正期待我回答的、乌黑而恍惚的眼睛,缓缓地说:

“玛丽亚,”我说,“我非常理解您……我也明白,是您的生活经历促使您做出这番长篇解释,我想到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将来可能动摇我们友谊的事情发生,我感到很高兴。这么说,对您而言,这份友谊是有价值的……”

她表示赞同,飞快地点了点头。我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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