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您在等我吗?”
“是的。”
“您怎么猜到我今晚还会从同一个地方经过?您知道我在这儿上班吗?”
“不知道,可我怎么会知道呢……也许我想过……甚至也许我都没想过,只是不知不觉在同一时间走到了那儿……后来您经过时,我因为怕被您看见,就躲到一道门缝里去了。”
“走吧……我们边走边聊……”
她见我一脸茫然,便问道:
“您不想送我回家吗?”
我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她笑了:
“别着急,我的朋友。”她说,“我还得去换衣服。五分钟后,您在门口等我!”
她迅速起身,右手提着裙摆,快步消失在乐队后面。离开时,她依然没有看我的脸,只是像对待认识多年的老朋友那样,眨了眨那双迷人的眼睛,向我道别。
我叫来侍者结了账。我一下子豁然开朗,勇气倍增。我盯着那个在长条账本上写着几个数字的侍者的脸,仿佛在说:“你这个笨蛋,难道没看出我有多快乐吗?”我甚至很想笑着向那些还没离开大厅的客人,甚至整个乐队,致以问候。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和所有人拥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满怀激情地亲吻每一个人。
我站起身,迈着从容自信的步伐,一步两级地走向衣帽间。尽管我从未有过这样大方的举止,我还是给了递给我大衣的女侍者一马克小费。我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头顶上“大西洋”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海浪图案也看不见了。天空晴朗,西边天际挂着一弯纤细的新月。
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您等了很久吗?”
“没有……我刚出来!”我回答着转过身。
她站在我对面,像在犹豫不决时那样眨着眼睛。最后,她嘴唇轻轻动了动,说道:
“您看起来确实像个好人!”
我所有的勇气和自在,在她一来之际便烟消云散。我心中虽然充满感激,想握住她的手亲吻,但最终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知道!”
女人非常随意地挽住我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像抚摸一个小孩那样,温柔地说:
“哦,您还真像个姑娘家一样害羞!”
我满脸通红,低头看着前方。一个女人对我如此肆无忌惮,让我感到十分窘迫。幸好她也没有继续下去。她先是放下了我的下巴,然后挽着我胳膊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我抬起头,不禁惊愕。对面那张脸上也满是慌乱,甚至还有一丝羞愧。一抹红晕从她脖子蔓延到脸颊。她双眼半闭着,似乎不敢看我。我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疑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肯定不是那种轻佻的女人……可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说道:
“我就是这样!”她说,“我是个奇怪的女人……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就得忍受很多事……我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怪癖,喜怒无常……总之,对与我交往的人来说,我是个相当烦人、难以捉摸的家伙……”
接着,她好像对自己把自己说得这么糟糕而感到生气,又用尖锐、近乎粗鲁的声音补充道:
“但随你便……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想感激任何人,也不想寻求任何人的友谊或恩惠……你愿意的话……”
我一直用同样怯生生的声音说:
“我会努力去理解您……”
我们走了几步。她轻轻地挽住我的胳膊,开始用一种平淡的声音说话,仿佛在谈论一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么说,你会努力理解我?主意倒不坏……但我觉得,那是白费力气!只是,有时我认为自己可以做个好朋友……时间会证明一切……就算我们偶尔吵吵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在意就行。”
她在路中间停下,像叮嘱小孩要乖一样,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
“你要记住,从你向我开口要求任何东西的那一天起,一切就都完了。你什么都不能要求,明白吗,什么都不能……”
接着,她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吵架,用暴躁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们吗?讨厌所有男人?就因为你们总是理所当然地向人索取那么多东西……别误会我,我指的不一定是把要求说出口……而是你们男人的那种眼神,那种笑,那种抬手的动作,总之,对待女人的那种方式……简直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你们有多自负,有多愚蠢。只要看看你们的要求被拒绝时那副惊讶的样子,就足够明白你们那无耻的傲慢了。你们总把自己当猎人,把我们当成可怜的猎物。我们的职责就是服从、听话、给予一切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却不能主动提出要求,不能主动给予任何东西……我厌恶这种愚蠢又无耻的男人自大狂。明白吗?正因为这个,我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毫无意义的自信……不过,谁知道呢……我可是见过太多披着羊皮的狼了……”
说到一半,我们又重新迈开了步子。她走得又快又急。眼睛时而看地,时而望天,还不时用手比划着。句子之间停顿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她已经把话说完了,而这时她又会半闭上眼睛继续走。
我们走了好一阵子。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也畏畏缩缩地走在她身边,一言不发。最后,她在蒂尔加滕附近一条街上的一栋三层石楼前停了下来。
“我就住这儿……和妈妈一起……”她说,“我们明天再继续聊……但你别再到这里来了……我觉得自己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这一点你可以当成是对你有利的……我们明天白天见吧,一起出去逛逛。我在柏林有自己常去的地方。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那么,现在,晚安……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拉伊夫!”
“拉伊夫?就这些?”
“哈蒂普扎德·拉伊夫!”
“啊,那怎么行……我既记不住,也说不出来!就叫你拉伊夫不行吗?”
“我更乐意!”
“那你就叫我玛丽亚好了……我说过,我不想欠任何人情!”
她又笑了;刚才还几度变换表情的脸庞,此刻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和友善。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用一种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她在道歉的温柔声音,第二次道了晚安,然后拿出钥匙,转过身去。我慢慢地走开了。还没走出十几步,就听到身后她的声音。
“拉伊夫!”
我原地转身,等着。
“过来!过来!”她说,声音里似乎强忍着笑意。她摆出一副非常客气的姿态,说道:
“我很高兴这么快就有机会直接叫你的名字了!”因为她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我只好仰头看她的脸。暮色中我什么也看不清。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果然,她依旧用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
“这么说,你要走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向前迈了一步。带着一个当时自己也说不清是好是坏的可能,和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希望,我问:
“我不走不行吗?”
她也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现在街灯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得很清楚。她用一种狡黠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的脸,问道:
“你还没明白我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我明白了,明白了……我正要张开双臂扑过去。可我心中,却感到一种比这强烈得多的崩溃、慌乱,甚至恶心。我涨红了脸,低头看着地面。不,不!我不要这样!……
女人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你怎么了?快哭出来了!……看来你需要的不是个姐姐,而是个母亲……跟我说实话,刚才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走了?”
“是的!”
“你打算再也不到‘大西洋’来找我了……我们说好了的!”
“是的!明天白天再见面!”
“在哪儿?”
我傻乎乎地看着她的脸。我压根儿没想到这个。我近乎哀求地问:
“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当然……你确实不像其他男人……他们首要的事就是把这种细节安排好。而你却一走了之……你想见的人,可不是每晚都在你想她出现的地方等着你啊……”
我感觉心头上那沉重的疑虑消失了。我害怕自己和她之间只是一场普通的风流韵事。我做不到。与其看到穿皮大衣的圣母是这样,我宁愿被她当成傻瓜、生手。可那个可能性也同样让人难过。一想到分手后她会在背后嘲笑我,嘲笑我的天真和胆小,这种想法可能会让我彻底背弃所有人,对一切绝望,完全封闭自己的内心。
但现在,我心里踏实了。我为几分钟前那些无耻的猜疑感到无比羞愧,同时也对眼前这位把我从疑虑中解救出来的女人充满了感激。我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说:
“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别急着下结论……尤其是在评价我的时候,千万要谨慎!”
我抓住她的手,吻了吻。我的眼睛大概是湿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脸向我靠近,她的眼睛,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更加温暖的神情,仿佛在拥抱我。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幸福,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但她突然,相当生硬地,抽回了手,直起身子。
“你住在哪儿?”
“在吕措大街!”
“不算远……那么明天下午你来这儿接我吧!”
“您住几楼?”
“我在窗口等你。你不用上楼。”
她转动门上插着的钥匙,走了进去。
这次,我快步朝家里走去。我感觉身体比平时轻快得多。眼前全是她的影子。我嘴里嘟囔着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仔细一听,才发现我在重复她的名字,用一连串温柔的话语呼唤着她。我不时地发出抑制不住的、零碎的无声笑声。回到公寓时,天边已开始泛白。
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没有在思考着生活的虚无和空洞而内心压抑中入睡,没有想着“今天又这么过去了……而我所有的日子都将这样过去,然后呢,又怎么样?”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没有去工厂。快到两点半时,我穿过蒂尔加滕,向玛丽亚·普德尔住的房子走去。我暗自问自己:会不会太早了?想到她一夜没睡,工作又辛苦,我怕打扰她休息。我心中对她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我想象着她躺在床上是什么姿势,如何缓缓呼吸,头发又如何散落在枕头上,觉得生活中不可能有比看到这幅景象更幸福的事了。
我长期以来对所有人吝啬的关心,从未对任何人真正感受过的爱,仿佛都积攒在了一起,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此刻全都涌向了这个女人。
我知道自己对她还一无所知,我所有的判断都基于想象和幻想。尽管如此,我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深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在寻找她,等待她。我将全部的注意力和存在都集中到一点,四处寻找这个人,并从这种角度审视每一个遇到的人,我的感官几乎磨练成一种病态的敏锐和直觉——它们怎么可能出错呢?这些直觉从未犯过错。它们总是首先对一个人做出判断,随后,我的理智和经验又常常错误地修正它。但每一次,最终被证明正确的,总是这最初的直觉。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对一个我一开始有好感的人,后来却发现他很差劲,或者情况相反。那时我会对自己说:“看来我第一印象错了!”可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我又不得不承认,我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而理智、外界影响或一些假象对它的改变,不过是虚假和暂时的。
如今,玛丽亚·普德尔是我生存所必需的、无条件依赖的人。这种感觉在最初也让我自己觉得奇怪。一个直到这个年纪都对其存在一无所知的人,她的身体怎么能突然之间成为我的必需品呢?可人生不都是这样吗?我们难道不都是在看到并认识了某样东西之后,才发现对它有所需求吗?……我开始把自己之前生活的空虚和漫无目的,归结为正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个人的缘故。我过去逃避人群,连内心最细微的一丝波澜都不愿向外人流露,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毫无缘由和意义。我时常担心,那些不时侵袭我的忧伤和对生活的厌倦,是不是某种精神疾病的征兆。当我发现阅读一本书的两个小时,比我生命中的许多年都要充实、重要得多时,我会想到人生那可怕的虚无,陷入绝望。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从看到这个女人画像的那一刻起,仅仅几个星期,我感觉自己比以往所有岁月活得更充实。我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连入睡的时刻,都变得满满当当。我发现,不仅仅是那些常常让我感到疲劳的躯体,就连我的灵魂也开始真正地活起来了;那些一直潜伏在我内心、被掩盖的深层部分,也仿佛突然间涌现出来,向我展现出极为迷人而珍贵的景象。玛丽亚·普德尔让我意识到我拥有一个灵魂,而我,也第一次在我至今遇到的所有人中,确认她拥有一个灵魂。诚然,每个人都有灵魂,但许多人自己并未察觉,他们就这样毫无意识地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这个灵魂,只有当它找到与之匹配的另一半时,才会显现出来,而它甚至不屑于征求我们理智和计算的许可……只有那时,我们才算真正开始活——用我们的灵魂活着。那时,所有的犹豫和羞怯都会抛到脑后,灵魂们会践踏一切,奔向对方,彼此拥抱。我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在她面前,我渴望袒露一切,带着我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坚强和软弱,毫无保留地,将我最赤裸的灵魂展现在她面前。我有太多太多话要对她说……我觉得就算用一辈子也说不完。因为我一辈子都在沉默,每当心里有什么念头,我就对自己说:“算了吧,说出来又能怎样?”就像过去我对每个人,毫无根据地,仅仅凭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直觉和先入为主的判断就说:“这个人不会懂我!”一样,而这一次,对这个女人,同样毫无根据,却遵循着那绝不会出错的直觉,我说:“就是她,她会懂我!”
我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了蒂尔加滕南边的一条运河边。从这里的桥上,能看到玛丽亚·普德尔的房子。才三点钟。房子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楚窗帘后面是否有人。我靠在桥栏上,看着静止的水面。刚刚开始下起的毛毛细雨,让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远处,一艘大型机动驳船正在往码头边的卡车上卸水果和蔬菜。岸边树木上零星掉落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飘然而下。这阴暗又沉闷的景象,是多么美丽啊!我吸入的这湿润的空气,是多么清新!活着——感受着大自然最细微的动静,看着生命以一种不可动摇的逻辑流逝;活着——知道自己比别人活得更多、更强烈,知道在每一个瞬间里都塞进了一辈子的生命;活着——特别是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可以分享这一切,等着那个人……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令人心旷神怡的事吗?很快,我们就能一起走在这些湿漉漉的路上,找个安静昏暗的地方坐下,四目相对。我要跟她说很多很多事,那些我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都未曾说过的秘密。这些想法在我脑海里瞬间涌现,并以令我惊讶的速度更新换代。我要再次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掌心里,搓热她那些指尖微红、冰凉的手指。总之,我要靠近她。
快到三点半了。她醒了吗?我暗自问道。走到她家门前去转转,这样做合适吗?她说过会在窗口张望的。她能猜到我在这儿等她吗?她真的会来吗?……我立刻把这个疑虑从脑海里赶走了。我意识到,这样想是对她的一种不信任,一种不公,是我亲手在自己构建的殿堂上踢了一脚。可一旦这种念头钻进脑海,类似的猜测便开始接二连三地飞快涌现。她可能生病了。她可能突然有急事去了别的地方。理应如此。这样巨大的幸福,不可能如此轻易地降临。每过一分钟,我的焦虑就更甚一分,心跳也更快。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人生中千载难逢的非凡经历。期待它再次上演,是不现实的。我的大脑甚至立刻开始寻找各种安慰。我的生活突然拐进这样一条全新而前途未卜的道路,对我而言也许并非幸事。回到过去的平静,紧紧抓住那些麻木日子的链条,不是更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