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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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 5965 词 · ~30 分钟阅读

“或许这些事我没有必要跟你说。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呢?我们才刚认识。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我这一辈子没有你那么丰富的经验。我认识的人很少,始终独自生活。我发现,尽管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我们都在寻找一个人,那个属于自己的人……如果我们能在彼此身上找到这个人,那将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问题都排在其次……至于男女之间的关系,你大可放心,我绝不是你担心的那种人。虽然我并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流韵事,但我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一个我不尊重、不觉得比我强大的人。刚才你提到了被羞辱。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倘若允许自己被羞辱,那无异于否定了自身人格,实际上是在羞辱自己。我和你一样,非常热爱大自然,甚至可以说,我离人越远,就越贴近自然。我的故乡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历史上读到的许多文明都在那里兴起、又在那里消亡。当我躺在十来岁、甚至十五个世纪之久的橄榄树下时,会想起曾经采摘这些果实的人们。在松林覆盖的山中,在以为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我竟能发现大理石桥和雕刻精美的石柱。这些就是我童年的伙伴,是我幻想的主题。从那时起,我便将自然及其法则置于一切之上。顺其自然吧,让我们的友谊也沿着自然的道路发展。我们不要人为地给它指定方向,不要用预先的决断束缚它!”

玛丽亚用食指敲了敲我放在桌上的手: “您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孩子气!”她说。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带着怯意,在我身上扫视着。她微微噘起略厚的下唇,这样一来,活像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相反,她的眼神却是深思而探索的。我在惊讶,她的面容在短短一瞬间竟然变换了这么多种表情。 “您可以给我讲很多关于您的生活、您的家乡、还有橄榄树的事!”她开口说。“我跟你说说我的童年,以及我能记起的关于父亲的一些事。我们绝不愁找不到话题……不过这儿太吵了。大概是因为大厅空着……那些可怜的家伙想用乐器的喧闹至少让老板开心起来……啊,你要是知道这种地方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就好了!” “他们很粗鲁吗?” “何止呢!这也是近距离了解男人的一个机会。比如,我们亚特兰蒂克的老板是个非常文雅的绅士。不光对顾客,对任何跟他没有交易往来的女人也是如此……假如我不是在他的卡巴莱工作,他一定会像一位男爵那样对我献殷勤,让我对他的彬彬有礼赞叹不已。可一旦面对那些从他手里拿钱的人,他就会立刻变脸,管这大概叫‘职业道德’。叫‘盈利道德’倒更贴切。因为,那种近乎无情甚至失礼的粗暴,与其说是出于维护机构严肃性的愿望,不如说是源于害怕被骗。这位先生也许是个好父亲、正直的公民,可你要是看到他如何要求我们——不仅出卖我们的声音、笑容、身体,甚至出卖我们的人性——你一定会不寒而栗……” 我因一个遥远的联想打断了她的话: “您父亲是做什么的?”我问。 “我没说过吗?他是律师。你为什么问这个?你好奇我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境地的?” 我没有作声。 “看来你对德国还不太了解。我这种情况并不稀奇。我用父亲留下的钱念完了书。家里的情况不算差。战争期间我当过护士。后来进了学院继续深造。我们那点小产业因为通货膨胀没了。我不得不去挣钱。我对此并无怨言。工作绝不是坏事……让我受不了的是,我们想在不贬低灵魂的情况下工作,却得不到理解……还有,总是不得不跟那些醉醺醺、对别人肉垂涎三尺的人面对面,这让我烦躁。有时候他们的眼神……我不能仅仅称之为兽性……如果仅仅是那样倒也自然……这比兽性还不如……那是混合了人类虚伪、狡猾和卑劣的兽性……令人作呕……” 她环顾四周。乐队的喧嚣更大了。一个穿着巴伐利亚服装、胖乎乎的、头发像玉米穗一样的女人扯开嗓门唱着欢快的山歌,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在原地打转。 玛丽亚说: “我们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时间还早!”然后她仔细地看着我的脸,“还是说我让你烦了?我一直在说个不停,从早上起就把你拖来拖去。女人这么黏人可不好……说真的,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就放你走!” 我握住她的双手,很久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看她的脸。尽管如此,当我确信她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之后,才说道: “我很感激您!” “我也感激您!”她说着抽回了手。 到了街上,她说: “来,我们到附近一家咖啡馆去坐坐!那里很舒服。你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人。” “是罗马尼斯克咖啡吗?” “对,你知道?去过吗?” “没有,只是听说过!” 她笑了: “是月底没钱的那些朋友告诉你的吧?” 我也笑了笑,垂下眼睛。 我曾听说,这家咖啡馆经常有艺术家光顾,深夜十一点过后就会挤满上了年纪、贪图享乐、喜欢年轻人又很有钱的女人,还有许多来自各国、各种年龄的舞男,在那儿试图讨好她们。 时间还早,咖啡馆里只有一些年轻的艺术家。他们三五成群地坐着,高声争论着。我们顺着柱子间的楼梯上了二楼。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 我们周围坐着戴着宽边黑帽、梳着长发的模仿法国风的年轻画家,还有嘴里叼着烟斗、用长指甲不停地填满稿纸的作家。 一个高个子、金发、腮帮子几乎和嘴齐平长满络腮胡的年轻人远远地打着手势,向我们桌走来。 “向穿皮大衣的圣母致敬!”他说着捧住玛丽亚的头,先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脸颊。 我垂下眼睛等待着。他们聊了东家长西家短。看起来他们在同一个画展上展出过作品。最后,那年轻人用力握了握玛丽亚的手晃了晃,又对我说了句“再见,年轻的先生!”——大概是用艺术家的方式打了个招呼——便走开了。 我依然低着头。女人问道: “你在想什么?” “您刚才对我用了‘你’,您注意到了吗?” “是啊……你不乐意吗?” “哪里的话?谢谢!” “哎!你道谢也太多了!” “我们东方人是很有礼貌的……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那人吻了你,我却一点儿也不嫉妒?” “真的吗?” “而且我还在想,我为什么不嫉妒?”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对方。带着信任,彼此探寻地凝视着。 “你跟我说些你自己的事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白天我就想好了要对她说很多事。可此刻我一件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尽是些全新的念头。最后我打定了主意,随便聊了起来。我没有讲什么特定的事情,只是说起我的童年、我的兵役、我读过的书、我做过的梦、我的邻居法赫里耶,还有我认识的强盗。那些我至今连对自己都不愿意说的部分,竟不告而别,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统统摊开在面前。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向一个人谈起自己,所以我想毫无遮掩地袒露一切,不掩盖任何东西。我如此努力地不去对她说谎,不去歪曲自己,不改变任何事,甚至有时因为用力过猛,把不利于自己的点也过分突出了,结果反而又偏离了真实。 回忆和长期压抑的情感、始终被压抑的激动,像洪水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快地向外面奔涌。看到她那么专注地听我说话,看到她仿佛想读懂我言语之外的部分而把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我便更加敞开了。有时她像表示赞同似地缓缓点头,有时又像惊讶一样微微张开嘴。我激动的时候,她便轻轻抚摸我的手;当我的话语带上抱怨的口气时,她便带着怜爱微笑。 有一阵,我像是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捅了一下,突然打住话头,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周围几桌已经没有人了。我猛地跳起来: “可是您上班要迟到了!”我喊道。 她定了定神,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她说。一边把贝雷帽戴好,一边补充道:“我们聊得多好啊!” 我把她送到亚特兰蒂克酒吧门前。路上我们几乎都没说话。我们两个都心不在焉又充满感怀,仿佛想把今晚的余韵都装进心里。快到路的尽头时,我感到身上打了个寒颤。 “因为我,您没能回家穿上皮大衣,要着凉了!”我说。 “因为你?……没错……是因为你……不过错在我……没关系……我们走快点儿!” “要不要我等您,再送您回家?” “不,不……千万不要……明天见!” “随你!” 也许是为了取暖,她靠我更近了。走到电灯照亮的门口时,她停住,从我手臂里抽出胳膊,伸出手来。她像是在思考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她拉着我,把我拽到墙边。最后,她朝我俯下身,眼睛盯着人行道,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很快的语调说道: “这么说,你并不嫉妒我,是吗?你真的有那么爱我吗?”她猛地抬起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的脸。在这一刻,我找不到一个词来告诉她我的感受,只觉得胸口发紧,喉咙发干。我害怕哪怕一句话、甚至一个声音,都会破坏我的幸福,搅浑它。她仍然——这次还带了一点恐惧——望着我的脸。我发觉自己因无可奈何而眼眶湿润了。这时,她的脸上放松了下来。她像休息一样闭了一瞬眼睛。然后她捧住我的头,在我嘴上吻了一下,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慢慢地走进去,进了门。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公寓。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太珍贵了,珍贵到连用记忆去触碰都令人胆怯。正如刚才我害怕一点点声音就会破坏那个难以想象的幸福时刻的氛围一样,现在我也担心,我用想象去拨弄的任何一下,都会损害我今天度过的这几个小时的奇妙事件以及这些事件无与伦比的和谐。 这间昏暗楼梯的公寓房在我眼中变得如此可爱,走廊里所有的气味都变得好闻起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和玛丽亚·普德尔见面,一起散步。我们第一晚并没有说完所有要说的话。我们每次遇到的人和景物,都为我们提供了表达想法的机会,也让我们确认彼此的想法有多么接近。这种思想上的接近,是在每个点上都以相同方式思考的结果;当然,其中一方的思想容易被另一方事先就准备接受并据为己有,也有一定影响。但是,为了认同并吸收对方的每一个信念而寻找理由,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精神契合的表现吗? 我们去得最多的是博物馆和画廊。她给我讲解新旧大师的画作,我们争论它们的价值。我们去过几次植物园,还有一两个晚上去了歌剧院。但因为晚上十点、十点半从那里出来再去上班对她来说很吃力,我们就放弃了去歌剧院的计划。后来有一天她对我说: “不光是因为时间,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也不想去歌剧院。从那里出来再到亚特兰蒂克唱歌,让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滑稽、最庸俗的事情。” 我只有下午才去工厂。我和公寓里的人几乎都不怎么见面了。赫普纳太太偶尔打趣说:“看来我们是把你输给别人了!”我只是笑笑并不搭话。我尤其不想让范·提德曼夫人听到什么。玛丽亚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妨碍,但我——也许是出于土耳其留下的习惯——认为理应如此。 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从第一晚起,我们的友谊就一直保持在约定好的界限内,亚特兰蒂克门前的那一幕,双方谁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提起。最初,让我们彼此接近的更多是一种好奇。我们想知道:究竟还有些什么?于是我们说了很多很多。后来这种好奇被一种习惯取代。如果因为某些原因两三天见不到面,我们就会非常想念对方。见面的时候,我们像久别重逢的孩子一样高兴,手拉着手走路。我非常爱她。我觉得我内心拥有能够爱整个世界的那么多爱,并且终于可以把这些爱投注在某个人身上了,我感到幸福。她显然也喜欢我、想念我。但她从不肯把我们的友谊推向别的领域。有一天在柏林郊外的格吕内瓦尔德森林散步时,她把胳膊绕到我脖子上,靠着我的肩膀走。搭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晃着,大拇指在空中像画圈一样动着。我被一种不知怎么产生的欲望抓住了,抓住那只手,吻了吻她的手心。她立刻用一种柔软却坚决的动作抽回了胳膊。我们没有再提起这件事,继续散步。但她那一刻的严肃,清晰而有力,足以阻止我以后再流露那种感情。有时我们会谈论爱情的话题。看到她对这个话题如此漠然、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探究态度,我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奇异的压抑。是的,我接受了所有条件,接受了她的全部条件。可尽管如此,有时我还是会巧妙地把话题引到我们自己身上,试图分析我们的友谊。在我看来,并不存在一个单独的、抽象的“爱情”概念。人与人之间表现出来的种种喜爱、好感,都是一种爱情。只不过它们因场合不同而改变了名称和形式罢了。不给男女之间的感情用真正的名称,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这时玛丽亚会摇着食指笑道: “不,朋友,不!”她说,“爱情绝不是你说的那种简单的喜欢,或者有时可以很深的情感。它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是我们无法分析的一种情感,我们既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有一天会跑到哪里去。而友谊是持久的,是建立在相互理解之上的。我们可以指出它是如何开始的,也可以分析它破裂的原因。爱情是超越分析的。你再想想,这世界上有许多我们都喜欢的人——比如我有很多真心喜欢的朋友(我可以在此说,阁下您是最突出的一个)。那么,我对所有这些人都是在恋爱吗?” 我坚持己见: “是的,”我说,“对你最爱的那个人,你是真正在恋爱,而对其他人,你也在恋爱,只是程度不同。” 玛丽亚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说你并不嫉妒我呢?” 我一时找不到话说,想了一会儿,才试着解释: “一个真正有爱的能力的人,绝不会把这份爱只局限在一个人身上,也不能期待别人这么做。我们爱的人越多,对那个唯一真正爱的人,就会爱得越多、越深爱。爱情不会因为分散而减少。” “我还以为东方人的想法不一样呢!” “我不是那么想的。” 玛丽亚盯着一个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说: “我所期待的爱情是另一种!”她说。“那是超越一切逻辑的、无法描述、本质未知的东西。爱和喜欢是一回事,而想要——用全部灵魂、全部肉体、一切的一切去想要——是另一回事……对我来说,爱情就是这个想要。一种不可抗拒的想要!” 这时我像抓住了把柄一样,自信地说: “您说的这是一种瞬时的问题,”我说。“存在于你内心的爱、关注,因为某些并不明确的原因,在一个无法预先确定的时间点上,突然积聚起来、凝结起来,就像温暖的阳光通过透镜后聚到一点开始灼烧一样,这股力量倍增的爱就会将你包围、将你点燃。认为它是从外部突然闯入的,那是不对的。它只是我们内心已有的情感突然强烈到让我们震惊的程度而已。” 我们把这场争论留在了那里,但后来还是重新拾起过。我隐约感到,我的话也好,她的想法也好,都不完全正确。无论我们多么想对彼此坦诚,我们两人肯定都受到一些不由我们控制的、隐秘而模糊的思想和欲望的支配。我们共同点再多,也总有不同之处;而如果一方轻易就顺应了另一方,那只是因为他为了一个在他看来更重要的目标才这么做。我们毫不避讳地探讨灵魂中最隐秘的角落,甚至为此争论;尽管如此,仍有些方面我们从没触及——因为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种感觉偷偷告诉我,恰恰是这些方面才重要。 因为迄今为止我没有遇到过和我如此亲近的人,所以保护这份关系对我来说高于一切。我所有愿望的最终目的,或许就是想完全地、毫无遗漏地、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拥有她;可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我不敢把目光投向那个目标,我就像一个正在观赏一只想要捕捉的绝美小鸟、唯恐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把它惊飞的人一样,停滞不前。 我隐约感到,这种停滞、这份源于恐惧的犹豫其实更加有害,在人际关系中不可能永远像石头一样定在某一点,不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让人后退,而不让人靠近的瞬间必然将人推远;我发现一种无声燃烧、却日渐增长的忧虑正开始在我心里扎根。 但要是我做点别的,我就得成为另一种人。尽管我知道自己一直绕着核心点打转,可我不知道通向这个点的路,也无法去寻找。我从前的腼腆和胆怯已经消失了。我不再封闭自己,甚至也许有些过于放开了;但始终有一个条件——不触及那个核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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