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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4/11)

第 9 章 · 4105 词 · ~21 分钟阅读

托赫塔梅什是被他扶上金帐汗国和白帐汗国王位的,并且被认作“义子”。然而,当他的统治从阿拉尔海延伸到克里米亚,疆域之广超过欧洲其余地区之和时,这位“义子”却想成为独立自主的统治者。为此,那位可怕的“父亲”“只用一根手指”就将他掀下王座。他逃到立陶宛统治者那里,恳求援助。维托尔德正是打算重新扶他登上王位,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与那位权倾天下的“瘸子”一较高下。

正因如此,这个名字在听众心中激起强烈反响。沉默片刻后,最年长的骑士——来自雅格沃夫的卡兹科——开口说道:

“这可不是跟等闲之辈交手。”

“而且也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来自长森林的米科瓦伊审慎地接口,“无论那托赫塔梅什远在千里之外,还是某个库特卢克统治着魔鬼的子孙,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托赫塔梅什会改信基督教的。”马茨科答道。

“他也许改,也许不改。那些不敬基督的狗东西,能信得过吗?”

“但为了基督的圣名,牺牲也值得。”波瓦瓦回道。

“也是为了骑士的荣耀,”城堡主管的亲戚托波尔奇克补充道,“咱们当中毕竟有人愿意去。梅尔什滕的斯皮特科老爷有年轻貌美的爱妻,可他还是投奔维托尔德公爵去了。”

“这也不奇怪,”亚希科·纳尚插嘴说,“就算你灵魂上背负着最无耻的罪孽,参与这样的战争也准能得赦免,救赎必定稳妥。”

“而且荣耀将永世长存。”塔切夫的波瓦瓦又说,“既然是打仗,就要打大仗,对手不是等闲之辈,那才更好。帖木儿征服了世界,统辖二十七个王国。要是咱们的民族能击败他,那是何等的荣光。”

“为什么不能?”托波尔奇克回道,“就算他有一百个王国,别人怕他——咱们可不怕!说得对!只要召集一万名精锐持矛骑士,就能横扫天下。”

“那除了咱们,还有哪个民族能击败‘瘸子’呢?……”

骑士们就这样交谈着。兹比什科感到十分惊讶——他以前怎么从未想过跟维托尔德去那蛮荒草原……可当初在维尔纽斯的时候,他渴望见识克拉科夫和宫廷,参加骑士比武;而现在——他想——在这里可能招致耻辱和审判,而在那边,即便最坏的情况,也能找到一条确凿的荣耀之路……

然而,百岁高龄的雅格沃夫的卡兹科——他因年迈而脖颈颤抖,智慧也与年龄相当——用冷水浇灭了骑士们的热情:

“你们真蠢,”他说,“难道你们没人听说过,基督圣像曾对王后说话?如果救世主本人对她如此亲近,那么作为三位一体第三位的圣灵,又怎会吝于垂爱?正因如此,她能预见未来之事,仿佛就在眼前。她曾这样说……”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摇了会儿头,接着说道:

“我忘了她说了什么,但马上能想起来。”

他开始思索,而众人聚精会神地等着,因为普遍认为王后能预见未来。

“啊哈!”他终于说道,“我想起来了!王后说过,要是这儿所有的骑士都跟随维托尔德公爵去征讨‘瘸子’,异教徒的力量必定被摧毁。但这不可能实现,因为基督教君主们太不诚实了。咱们必须守护边境,防备切赫人、匈牙利人和教团——谁都不能信任。而如果只有一小撮波兰人跟着维托尔德去,瘸腿的帖木儿或是他那些统率无数大军的将领,就会击败他……”

“可现在不是和平时期吗?”托波尔奇克说,“而且教团好像也在给维托尔德提供某种帮助。就算出于面子,条顿骑士团也不得不这样做——好向圣父展示他们愿意与异教徒作战。宫里的人还说,库诺·利希滕斯坦此番前来不仅为了洗礼,也为了与国王商议事宜……”

“瞧,他来了!”马茨科惊讶地喊道。

“没错!”波瓦瓦回头看了看说,“真是他!他在修道院院长那儿待的时间不长,肯定是天一亮就从蒂涅茨出发了。”

“看来他挺着急的。”马茨科阴沉地回答。

这时,库诺·利希滕斯坦从他们身边走过。马茨科凭着他斗篷上绣的十字架认出了他,但他没认出马茨科和兹比什科,因为之前见到时他们都戴着头盔,而即便面甲掀开,也只能看到骑士脸部的一小部分。经过时,他向塔切夫的波瓦瓦和托波尔奇克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侍从,以庄重而威严的步伐踏上通向大教堂的台阶。

钟声响起,惊起栖息在塔楼上的成群寒鸦和鸽子,同时也宣告弥撒即将开始。马茨科和兹比什科随众人进了教堂,心里对利希滕斯坦的迅速返回感到有些不安。

他们没有等太久。国王第一个从圣器室的门走进来,在走到祭坛前,众人得以仔细端详他。他头发乌黑,蓬乱且额前有些稀疏,长发拢到耳后,脸色黝黑,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鹰钩鼻相当尖利,嘴角有皱纹,一双黑色小眼睛闪闪发亮,向四方转动,仿佛想在走到祭坛前数清教堂里所有的人。他的面容带着和善的表情,同时又显得警觉——像一个被幸运抬举到超出期望的人,必须时刻思索自己的举止是否合乎身份,并担心遭到恶意的非议。但也正因如此,他的脸上和举止中都带有一丝不耐烦。不难看出,他的愤怒必定来得突然而可怕,他仍然是那个曾因不耐烦骑士团的伎俩,而冲着他们的使者大喊“你用羊皮纸对我,我用长矛对你”的君主。

然而此时,这种天生暴烈已被巨大而真诚的虔诚所抑制。不仅新近皈依的立陶宛王公,就连世代虔诚的波兰权贵们,看到国王在教堂里的样子也深感敬仰。他常常推开跪垫,为更大的苦修而跪在光秃秃的石板上;时常高举双手,直到因疲惫而自行落下。他每天至少听三场弥撒,几乎是贪婪地听着。圣爵的揭示和举扬圣体时的铃声,总使他的灵魂充满狂喜、陶醉、愉悦和敬畏。弥撒结束后,他走出教堂,仿佛从梦中醒来,变得平静、温和;宫廷侍从们很早就发现,这时是请求他宽恕或赏赐的最佳时机。

雅德维加从圣器室的门走了进来。一看到她,离唱诗班席较近的骑士们尽管弥撒尚未开始,便立刻自发跪下,如同向圣人致敬般地向她表示敬意。兹比什科也跟着做了,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毫不怀疑,他们眼前确确实实站着一位圣徒,她的画像迟早将点缀教堂的祭坛。尤其是最近几年,雅德维加严格的苦修生活使得人们除了给予王后应有的尊敬外,还几乎对她怀有宗教般的崇敬。关于王后展现奇迹的传言在贵族和百姓之间口口相传。据说,她的触摸能治愈病人;失去手脚活动能力的人,在穿上王后的旧衣后便能恢复。外国的君主们跪拜敬重她,就连傲慢的条顿骑士团也敬畏她,唯恐冒犯。教皇博尼法斯九世称她为圣洁的、教会选中的女儿。世人关注着她的行为,并记得:这位安茹王朝和波兰皮亚斯特家族的后代,这位强大路德维克的女儿,这位最辉煌宫廷的养女,这位世上最美丽的少女,放弃了幸福,放弃了最初的少女之爱,作为王后嫁给了“野蛮的”立陶宛公爵,为的是与他一起,让欧洲最后一个异教民族臣服于十字架之下。所有德意志人的武力、骑士团的势力、十字军远征、汪洋般的鲜血都未能成就的事,她的一句话便实现了。

从未有如此年轻而绝美的额头被使徒的光荣所照耀——从未有使徒的使命与如此巨大的牺牲结合在一起——从未有女性的美貌散发出如此天使般的善良和如此宁静的哀伤。

欧洲所有宫廷的吟游诗人都歌颂她;来自最遥远国度的骑士们纷纷来到克拉科夫,只为目睹这位“波兰王后”;她自己的民族,因她与雅盖沃的联姻而增添了力量和荣耀,像爱护眼珠一样爱戴她。只有一件巨大的忧患压在她和整个民族的心头——上帝多年拒绝赐予这位被选者子嗣。

然而,当这不幸终于过去,关于求得赐福的喜讯便如闪电般传开,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直至喀尔巴阡山脉,充满了这个庞大帝国所有民族的喜悦。除了教团的首都,这消息甚至在外国宫廷也受到了热烈欢迎。在罗马,人们唱起了《感恩颂》。

人们来到雅德维加王后面前,恳求她为他们求得健康;来自各地郡县的使者前来,根据需要恳求她祈祷降雨,或在收割时节祈求晴天,或祈求丰收的割草、酿蜜、湖中丰饶的鱼获、林中繁多的野兽。从边疆城堡和据点来的威猛骑士们——他们沿袭从德意志人那里学来的习俗,干着抢劫的勾当或互相征战——但只要王后一句话,他们便将剑收入鞘中,不索赎金便释放俘虏,归还抢掠的畜群,互相握手言和。一切不幸,一切贫困,都涌向克拉科夫城堡的大门。她纯净的精神渗入人心,缓和了臣民的命运、贵族的傲慢、法官的严厉——像幸福的曙光,像正义与和平的天使,笼罩着整个国度。

所有人都怀着怦怦跳动的心,等待着赐福的日子。

骑士们专注地注视着王后的身姿。她早年生长在辉煌的宫廷,比所有同时代的公主都要美丽,曾喜爱昂贵的衣料、项链、珍珠、金镯和戒指;但如今,甚至从几年前起,她不仅穿着修女的服装,甚至还遮挡面容,唯恐对自己美貌的念头引起她世俗的骄傲。

与此同时,黄金和珠宝都用于建立学院,或送往国外大学的新受洗的立陶宛青年。

王后只在一点上改变了她苦修般的外貌:自从成为母亲的希望变为确凿无疑后,她便不再遮挡面容,因为她认为此时再穿着忏悔者的装束已不合适。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带着爱意落在那张绝美的脸庞上,连黄金和宝石也难以增添其美丽。王后缓缓从圣器室的门走来,双目仰望,一手拿着经书,一手持着念珠。兹比什科看到了那百合花般的面容,蓝色的眼眸,简直是天使般的轮廓,充满了宁静、善良和慈悲,他的心脏开始如锤子般狂跳。他知道,出于神的命令,他应当爱自己的国王和王后,也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们;但此刻,他心中突然沸腾起一种巨大的爱——这爱并非出自命令,而是像火焰般自行喷涌而出,充满了最大的尊敬、谦卑和牺牲的渴望。年轻的兹比什科是个冲动的沃沃迪卡,他立刻涌起一股念头,想要展现出这种臣子骑士的爱与忠诚,为她做些什么,飞到什么地方去,砍杀某人,夺取些什么,同时自己不惜性命。

“我非得跟维托尔德公爵去不可,”他对自己说,“因为既然附近没有战争,我怎能侍奉这位圣洁的王后呢?”

他从未想过,除了用剑、矛或斧头之外还能以别的方式效劳,但他却准备独自一人去迎击瘸腿帖木儿的全部力量。他渴望弥撒一结束就上马,开始行动。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无法忍耐,他的双手在燃烧,他的整个灵魂在燃烧。

他又完全忘记了正威胁着他的危险。甚至暂时忘记了达努莎——而当教堂里突然响起童声歌唱,使他想起她时,他感到“那是另一回事。”他向达努莎许诺了忠诚,许诺了三个条顿骑士——他会做到的。但王后毕竟超越所有女人——当他想到愿意为王后杀死多少人时,眼前便出现了成排的铠甲、头盔、鸵鸟和孔雀羽毛,并且觉得,就算按照他的心愿,这也还远远不够。

与此同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澎湃着,思考着该如何用祈祷来向她致敬,因为他认为,为王后是不能随随便便祈祷的。

他开始不停地重复几句话,这些话在他心中意味着:“赐予我们心爱的王后健康、生命和幸福——要比关心其他一切都更关心她。”而由于说出这些话的人,自己头上正悬着审判和惩罚——因此,在整个教堂里,没有比这更真诚的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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