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所有人大吃一惊,只有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除外,他说道:
“如今这世道孱弱,再也见不到我年轻时那样的好汉,也难比我父亲讲给我听的那些人物了。如今一个贵族要是能撕开铠甲、不靠绞盘就拉开弩机,或者用手指拧弯铁砍刀,就自诩为大力士,高人一等。可从前连姑娘家都能做到这些……”
“我并不反对从前的人更为强壮,”波瓦瓦·兹·塔切瓦答道,“但如今也还有硬汉。主耶稣赐予我筋骨之力,可我也绝不敢自称是这王国里最强的人。您可曾见过加尔博夫的扎维沙?他就能胜过我。”
“见过。他的肩膀宽得像克拉科夫大钟的摇杆。”
“还有多布科·兹·奥莱希尼察呢?有一次在条顿骑士团于托伦举办的比武大会上,他接连摔倒十二名骑士,为自己和咱们的民族赢得了巨大荣耀……”
“可咱们马祖尔的斯塔什科·乔韦克,大人,比您、比扎维沙、比多布科都要强壮。人家说他能把一根湿木桩捏在手里挤出汁水来。”
“我也能挤出汁水!”兹比什科喊道。
还没等旁人请他试手,他就跳到路边,从树上拽下一根粗树枝,然后当着公爵夫人和达努莎的面,用手攥紧枝头,劲儿大得让汁水真的开始一滴滴落到路上。
“哎呀,耶稣啊!”奥夫卡·兹·亚日翁布科娃见此情景叫道,“你可别去打仗了,要是你这样的小伙子死在成亲前,那太可惜了……”
“可惜!”马茨科突然沉下脸,跟着重复了一句。
但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笑了起来,公爵夫人也跟着笑了。不过其他人都大声夸赞兹比什科的力气。在那个年代,铁腕之力胜过一切其他品质,所以姑娘们冲着达努莎喊:“高兴吧!”达努莎虽然高兴,却不明白这截挤出的树枝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兹比什科完全忘了那个克日扎克的事,得意洋洋地昂着头,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想让他冷静下来,便说道:
“你白费力气显摆,因为比你强的人多的是。我没亲眼见过,但我父亲亲眼见过更厉害的事,就发生在罗马皇帝卡尔的宫廷上。卡齐米日国王带着许多随从去拜访他,其中就有那位以力气闻名的斯塔什科·乔韦克,沃伊沃达·安杰伊的儿子。皇帝于是吹嘘说,他手下有个捷克人,能一把抱住熊的半截身子,当场把它掐死。于是他们安排了一场表演,那个捷克人接连掐死了两头熊。咱们国王很发愁,怕丢脸回去,就说:‘可我的乔韦克不会让我蒙羞。’他们约定三天后较量。来了许多贵妇和骑士。三天后,捷克人和乔韦克在城堡的庭院里扭打起来;但没持续多久,他们刚一抱住对方,乔韦克就折断了捷克人的脊梁,碾碎了所有肋骨,这才把死人从手中放下,给国王挣了极大的荣耀。从此以后,他被人称作‘碎骨者’;还有一回,他独自一人把一口大钟扛上了钟楼,而那口钟二十个市民都抬不动。”
“他那时多大年纪?”兹比什科问道。
“他还年轻。”
这时,波瓦瓦·兹·塔切瓦骑着马走在公爵夫人右侧,终于俯身凑到她耳边,把这次遭遇的严重性如实说了,同时请求她替兹比什科说情,因为兹比什科可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公爵夫人本来挺喜欢兹比什科,听了这番话后深感忧虑,十分不安。
“克拉科夫主教对我还算友善,”波瓦瓦·兹·塔切瓦说,“也许我能求他帮忙,还有王后。但说情的人越多,对那个年轻人越好。”
“只要王后肯为他出面,他一根头发都不会掉,”公爵夫人说,“因为国王因为她的圣洁和嫁妆,非常敬重她。不过,克拉科夫还有国王心爱的妹妹、谢莫维特公爵夫人,您去找她吧。我也会尽力帮忙,但她是亲妹妹,我不过是堂妹。”
“国王也爱您,仁慈的夫人。”
“唉,不一样,”公爵夫人带着一丝忧伤回答,“对我是一环,对她是一条链子;对我是一张狐皮,对她是一件貂裘。国王对任何亲人都没有像对亚历山德拉那样疼爱。没有一天她是空着手离开的。”
他们这样说着,渐渐走近了克拉科夫。从蒂涅茨开始就很拥挤的大道,变得更加人山人海。他们遇到许多乡绅,带着仆从,有的穿着铠甲,有的穿着夏装、戴着草帽,赶往城里。有些人骑马,有些人坐车,带着妻子和女儿,她们想去看预告已久的比武。有些地方,整条大路都被商贩的货车堵得水泄不通,这些货车不得绕过克拉科夫,以免城市损失大量过路费。
车上装着盐、蜡、粮食、鱼、牛皮、麻、木材。另一些车从城里出来,满载呢绒、啤酒桶和各种城市商品。
克拉科夫已经清晰可见:国王、贵族和市民的花园从四面八方环绕城市,花园后面是城墙和教堂的尖塔。越靠近,人流越密集,在那些货摊之间几乎无法穿行。
“这座城市!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了,”马茨科说。
“这儿总像个集市,”一个吟游诗人答道,“您很久没来了吧,大人?”
“很久了。我像第一次见到一样惊讶,因为我们是从荒僻的地方来的。”
“听说克拉科夫自雅盖沃国王以来,规模扩大得惊人。”
这倒是真的:自从立陶宛大公即位以来,无边无际的立陶宛和罗斯土地向克拉科夫的贸易敞开了大门,结果这座城市的人口、财富和建筑与日俱增,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条顿骑士团的城市也不错,”那个肥胖的吟游诗人又开口了。
“只要能打进去,”马茨科回答,“那才是值得的战利品!”
但波瓦瓦·兹·塔切瓦想的是另一件事:年轻的兹比什科虽然只是出于愚蠢的鲁莽才犯了错,但如今却像是走向狼口。塔切瓦的这位老爷,在战时残酷而凶狠,却有一颗鸽子般柔软的心。他比别人更清楚等待这个罪人的是什么,所以对他心生怜悯。
“我反复思量,”他又对公爵夫人说,“是告诉国王这件事,还是不告诉。如果那个克日扎克不来告状,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如果他要告状,也许最好先把一切说出来,免得国王一时暴怒……”
“那个克日扎克,只要能害死人,就一定会害,”公爵夫人回答,“但我先告诉那个年轻人,让他投靠到我们府上。也许国王不会那么严厉地惩罚我们的侍从。”
说完,她叫来兹比什科。兹比什科听了事情原委,跳下马,跪倒在她脚下,万分高兴地同意做她的侍从——这不光是为了更安全,更是因为这样他就能留在达努莎身边。
与此同时,波瓦瓦·兹·塔切瓦问马茨科:“你们住在哪儿?”
“住客栈。”
“客栈早就没空位了。”
“那我们就去找一个认识的商人,阿米莱,也许他能让我们借宿……”
“我跟你们说:到我那儿做客吧。您的侄子可以跟公爵夫人的侍从一起住在城堡里,但最好别让国王轻易找到他。一怒之下做的事,再怒时就不会做了。再说,你们肯定还得分开行李、车辆和仆人,这都需要时间。明白吗?住在我那儿又好又安全。”
波瓦瓦·兹·塔切瓦把马茨科和兹比什科带到圣安妮街自己的住所,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宽敞的房间,交代了自己的侍从照顾他们,自己则去了城堡,直到深夜才回来吃晚饭。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朋友,大家酒肉丰盛,畅饮欢宴,只有主人面带忧色。最后客人散去,他对马茨科说:
“我跟一位精通文书和法律的教士谈过,他说侮辱使节是掉脑袋的事。所以求求上帝,但愿那个克日扎克不来告状。”
听了这话,两个骑士虽然宴会上喝了不少,但上床就寝时心里都不再那么轻松。马茨科甚至睡不着,过了一会儿,躺下后他对侄子说:
“兹比什科?”
“怎么?”
“因为,把这一切仔细掂量之后,我总觉得他们会砍你的头。”
“您这么想?”兹比什科用困倦的声音问。
然后他翻过身面向墙壁,沉沉地睡着了——路途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两位来自波格丹涅茨的沃沃迪卡,连同波瓦瓦·兹·塔切瓦,一起去大教堂做晨祷。他们既是为了做礼拜,也是为了看看聚集在城堡里的宫廷和宾客。果然,一路上波瓦瓦·兹·塔切瓦遇到了许多熟人,其中有几位在国内和国外都享有盛名的骑士。年轻的兹比什科带着惊叹望着他们,暗自许诺:要是跟利希滕斯坦的事能平安过去,他一定要努力在勇武和所有美德上赶上他们。其中一位骑士,托波尔奇克——克拉科夫城防官的亲戚——告诉他们一个消息:沃伊切赫·亚斯特任别茨,一位司铎,从罗马回来了。他曾带着国王的信去见教皇博尼法斯九世,邀请他来克拉科夫参加洗礼。博尼法斯接受了邀请,尽管他表示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亲自前来,但授权那位使节代表他为新生婴儿施行洗礼,同时请求,作为他对两位国王陛下特殊爱的表示,给婴儿取名为博尼法斯或博尼法莎。
人们还谈到匈牙利国王齐格蒙特即将到来,并确信他会来。齐格蒙特总是应邀或不请自来,每逢有访问、宴会和比武的机会,他都热切地参与,渴望在世界扬名,既是君主,又是歌手,也是一流的骑士。
波瓦瓦·兹·塔切瓦、加尔博夫的扎维沙、多布科·兹·奥莱希尼察、纳桑以及其他同等级别的人物,都微笑着回忆齐格蒙特前几次来访时,瓦迪斯瓦夫国王曾私下请求他们在比武中不要过于猛烈,要照顾“匈牙利的客人”——那人举世闻名的虚荣心如此之强,一旦失利就会泪流满面。然而,最让骑士们关注的还是维托尔德的事务。人们传说维托尔德和妻子安娜赠送的那个纯银摇篮如何华丽,那是由立陶宛的王公和贵族们带来的。跟往常做礼拜前一样,三五成群的人们聚在一起讲新闻。在其中一群人中,马茨科听到关于摇篮的事,便开了腔,描述那些礼物的贵重,但说得更多的是维托尔德计划中的鞑靼远征,因为人们纷纷向他提问。远征几乎已经准备就绪,庞大的军队已经向罗斯东部开去。如果成功,雅盖沃国王的统治将扩展到几乎半个世界,直到未知的亚洲深处、波斯边境和咸海之滨。马茨科之前曾在维托尔德身边,了解他的意图,讲得十分详尽,甚至口才很好,以至于在弥撒钟声响起之前,大教堂台阶周围就围了一圈好奇的人。他说,简单来说,这是一次十字军远征。维托尔德本人,尽管被称为大公,统治立陶宛仍是受雅盖沃委托,他只是总督,所以功劳将归于国王。对于新受洗的立陶宛和波兰的强权,这将是何等的荣耀——当联军把十字架带到那些至今人们提到救世主名字只是为了亵渎它、波兰人和立陶宛人的足迹从未踏足的地方!被驱逐的托赫塔梅什,一旦波兰和立陶宛军队把他重新扶上失去的钦察汗国王位,将承认自己是瓦迪斯瓦夫国王的“儿子”,并按照他的承诺,连同整个金帐汗国向十字架臣服。
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话,但许多人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维托尔德要帮助谁,要对谁作战。于是有人开始问道:
“您说清楚,跟谁打仗?”
“跟谁?跟铁木尔·瘸子,”马茨科回答。
一时间鸦雀无声。西方骑士的耳朵里虽然不止一次听到过金帐、蓝帐、亚速帐以及其他各种名号,但对鞑靼的事务和各帐之间的内战并不了解。然而,在当时的欧洲,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可怕的铁木尔·瘸子,也就是帖木儿。他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恐惧不亚于当年对阿提拉的恐惧。他毕竟是“世界之主”、“时代之主”,统治着二十七个被征服的国家,是莫斯科罗斯、西伯利亚、从中国到印度、巴格达、伊斯法罕、阿勒颇、大马士革的君主。他的阴影穿过阿拉伯沙漠抵达埃及,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笼罩希腊帝国,他是人类的毁灭者,用人类头骨建造金字塔的恐怖建造者,在所有战役中皆胜,从未战败过的“灵魂与肉体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