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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5/11)

第 10 章 · 4236 词 · ~22 分钟阅读

做完弥撒后,兹比什科暗自琢磨:要是能让他站到王后面前,伏倒在地,抱住她的双脚,那就算天塌下来也值了。可第一场弥撒结束后,紧接着是第二场、第三场,随后王后便回自己房间去了——她通常要斋戒到中午,有意不参加那些欢乐的早餐席。席间,国王和宾客们的欢笑声中,总有逗乐的小丑和杂耍艺人助兴。而这时,那位来自长森林的老沃沃迪卡出现在兹比什科面前,传他去见公爵夫人。

“你和达努莎一起伺候我用早餐,就当我的侍从。”公爵夫人说道,“说不定你能用句俏皮话或什么讨喜的举动博得国王欢心,赢得他的好感。那个克日扎克就算认出你,见你是在国王的餐桌旁伺候我,或许也不会告状了。”

兹比什科吻了吻公爵夫人的手,随即转向达努莎。他虽然更习惯于厮杀和战斗,而非宫廷礼仪,却显然知道,骑士在清晨见到心上人时该如何行事——他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划着十字喊道: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达努莎抬起蓝盈盈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弥撒都做完了,兹比什科还画什么十字呀?”

“因为过了一夜,美丽的姑娘,你竟变得更加俊俏,简直让我惊叹!”

可长森林的米科瓦伊是个老人,不喜欢那些外来的新派骑士风习,便耸了耸肩说:

“你何必白费口舌,尽说她的美貌!她不过是个小不点儿,还没从地上长高呢。”

兹比什科一听,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管住自己的嘴,别叫她小不点儿!”他气得脸色发白,“你给我记住,要不是你年纪大,我立马就让人在城堡外把地踩平,咱俩拼个你死我活!……”

“住口,毛头小子!……我今天就能教训你!”

“都住口!”公爵夫人重复道,“你不先想想自己的脑袋,倒在这里找茬吵架。我本该为达努莎找个更稳重的骑士才是。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想闹事,就爱去哪儿去哪儿,这儿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兹比什科被公爵夫人的话说得羞愧难当,开始向她道歉。他心想,要是长森林的米科瓦伊有个成年的儿子,他总有一天要找他来个步战或马战,绝不能让人白白叫达努莎“小不点儿”。眼下,他决定在国王的厅堂里老实得像只兔子,绝不去招惹任何人,除非骑士的荣誉非要他这么做不可。

号角声响起,宣告早餐已经备好。安娜公爵夫人牵着达努莎的手,走进国王的厅堂。厅外,世俗的显贵和骑士们正等候着。谢莫维特公爵夫人已经先到了——作为国王的亲妹妹,她在桌边坐了个更尊贵的位置。很快,厅堂里便挤满了外国宾客以及受邀前来的本地显贵和骑士。国王坐在桌子首席,身边是克拉科夫主教和沃伊切赫·雅斯特热别茨。雅斯特热别茨虽然职位低于主教,却作为教皇使节坐在国王右侧。两位公爵夫人依次入座。在安娜·达努塔身后,前格涅兹诺大主教扬舒适地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他出身西里西亚的皮雅斯特家族,再旁边是那个克日扎克。

兹比什科站在公爵夫人椅后,离那克日扎克如此之近,伸手就能碰到他。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痒、蜷缩起来——但这纯属无意,因为他已完全克制住冲动,不敢有任何僭越之念。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向利希滕斯坦那略微谢顶的淡黄色后脑勺、脖子、背脊和肩膀投去几许贪婪的目光,暗自盘算着,若在战场或单挑中与他相遇,自己得费多大劲才能把他解决。他觉得费不了太多——虽然那个克日扎克那灰薄呢紧身衣下勾勒出的肩胛骨颇为壮硕,但比起波瓦瓦、比斯库皮采的帕什科·兹沃杰伊、两位赫赫有名的苏利姆奇克、科齐格沃夫的克若恩以及桌旁许多其他骑士,他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人罢了。

兹比什科带着惊叹和嫉妒望着这些骑士,但最吸引他注意的还是国王本人。国王四处张望,不时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仿佛因为早餐还没开始而有些不耐烦。他的目光在兹比什科身上停留了一瞬,年轻的骑士顿时感到一阵恐惧——一想到自己恐怕要面对国王的盛怒,心中便涌起极度的不安。这是他头一次真正想到自己可能招致的责任和惩罚,因为之前他一直觉得那些事还很遥远、很模糊,不值得担忧。

然而,那个德国人丝毫没有察觉,那个在路上大胆袭击他的骑士就在咫尺。早餐开始了。端上来的是一种用鸡蛋、肉桂、丁香、姜和藏红花调制的葡萄酒羹,香气浓郁,弥漫了整个房间。与此同时,坐在门口凳子上的小丑恰鲁谢克开始模仿夜莺的啼叫,显然逗乐了国王。接着,另一个小丑跟着端菜上来的仆役绕桌而行,悄悄站到客人身后,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蜜蜂嗡嗡飞近的声音,逼真得让一些人不时放下勺子,开始赶开头上的乱发。见此情景,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兹比什科专心伺候着公爵夫人和达努莎,但当利希滕斯坦也开始拍打他那谢顶的头时,他又忘了危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站在他身旁的立陶宛公爵、斯摩棱斯克总督之子雅蒙特也跟着真心实意地笑,以至于把盘子里的菜都洒了出来。

那个克日扎克终于发现自己弄错了,便伸手掏钱袋,同时转向克罗皮德沃主教,用德语对他说了几句话。主教立刻用波兰语转述道:

“尊贵的先生说——他给你两个斯科伊茨,但别嗡嗡得太近,因为蜜蜂是用手赶的,雄蜂则要挨打……”

小丑收下了克日扎克递过来的两个斯科伊茨,利用宫廷里小丑享有的自由,答道:

“多布任斯卡地区的蜂蜜太多,所以雄蜂才密密麻麻地围着。瓦迪斯瓦夫国王,您就狠狠揍它们吧!”

“我也给你一个格罗什,你说得好。”克罗皮德沃说,“不过你记住,要是爬树用的踏绳断了,养蜂人可要摔断脖子的。那些围着多布任的马尔堡雄蜂可是有刺的,爬它们的蜂巢可不安全。”

“嘿!”克拉科夫持剑官、马斯科维采的津德拉姆喊道,“可以用烟把它们熏出来!”

“用什么?”

“火药。”

“或者用斧头砍掉蜂巢。”来自比斯库皮采的巨人帕什科·兹沃杰伊说。

兹比什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这些话预示着战争即将来临。但库诺·利希滕斯坦也听懂了,他曾在托伦和海乌姆诺待过很久,学会了波兰语,只是出于傲慢才不说。然而现在,他被津德拉姆·马斯科维采的话刺痛了,灰色的眼珠紧紧盯住他,答道:

“走着瞧吧。”

“我们的父辈在普沃夫采见过,我们也在维尔纽斯见过。”津德拉姆回答。

“真正的基督徒之间!”库诺·利希滕斯坦加重语气重复道。

“怎么着?”克拉科夫主教维什抬起头喊道,“难道你们不是住在自古以来就是基督教的王国吗?难道这里的教堂不比马尔堡的更古老吗?”

“我不知道。”那个克日扎克答道。

国王对涉及基督教信仰的话题特别敏感。他觉得那个克日扎克可能正是在指责他,于是突出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斑,双眼开始闪烁。

“怎么回事!”他粗声粗气地说,“难道我不是基督教国王吗?嗯?”

“这个王国自称是基督教的。”那个克日扎克冷冷答道,“但这里的习俗却是异教的。”

此言一出,许多威名赫赫的骑士都愤然而起:赫布·普乌科扎的马尔钦·弗罗齐莫维采、科雷特尼察的弗洛里安、沃津卡的巴尔托什、科比兰的多马拉特、塔切夫的波瓦瓦、比斯库皮采的帕什科·兹沃杰伊、马斯科维采的津德拉姆、塔戈维斯科的亚克萨、科齐格沃夫的克若恩、博博瓦的齐格蒙特、哈尔比莫维采的斯塔什科——他们都是许多比武大会上的常胜将军。此刻,他们有的气得满脸通红,有的脸色煞白,有的咬牙切齿,争先恐后地喊道:

“我们真丢脸!因为他是客人,不能向他挑战!”

而苏利姆奇克家那位最负盛名的“骑士典范”——扎维沙·切尔内——则皱着眉头转向利希滕斯坦,说道:

“我认不出你了,库诺。你身为骑士,怎可侮辱一个伟大的民族?你明知作为使者,没人能惩罚你!”

然而库诺平静地承受住了那些威胁的目光,慢吞吞、一字一顿地答道:

“我们的教团来到普鲁士之前,曾在巴勒斯坦作战。即使在那边,连撒拉逊人都尊重使者。只有你们不尊重他们——所以我称你们的习俗为异教。”

这话一出,厅堂里更加嘈杂。桌子四周再次响起喊声:

“丢脸!丢脸!”

但喧闹声平息了,因为国王脸上怒气翻腾,像立陶宛人那样拍了几下手掌。这时,克拉科夫城主、德高望重的老雅什科·托波尔·特钦站了起来——他年事已高,威严庄重,职务本身便令人敬畏——说道:

“尊贵的利希滕斯坦骑士,倘若您身为使者受到了什么侮辱,请讲出来,严厉的正义很快便会得到伸张。”

“这种事在别的基督教国家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库诺答道,“昨天,在通往蒂涅茨的路上,你们的一位骑士袭击了我。尽管他明明可以从我斗篷上的十字架认出我的身份,他却想要我的命。”

兹比什科听到这话,脸色变得煞白,不由自主地望向国王,后者的表情简直可怕。特钦的雅什科惊愕地说:

“真有此事吗?”

“请去问塔切夫的那位大人,他是此事的目击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波瓦瓦。他阴沉着脸,垂下眼皮站了片刻,然后说道:

“是的!……”

骑士们听了,纷纷喊道:

“耻辱!耻辱!愿这样的人被大地吞没!”

羞耻之下,有人捶打自己的大腿和胸膛,有人用手指拧弯桌上的锡盘,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国王吼道。

“因为他的脑袋该由法庭处置。”波瓦瓦答道。

“你们把他抓起来了吗?”特钦城主问道。

“没有。他是个沃沃迪卡,以骑士荣誉发誓会前来受审。”

“他不会来的!”库诺嘲弄地抬起头喊道。

这时,一个年轻的、带着悲伤的声音在克日扎克背后不远处响起:

“上帝不容我宁受耻辱也不接受死亡。那件事是我做的——我是博格丹涅茨的兹比什科。”

听到这话,骑士们纷纷扑向不幸的兹比什科,但国王威严的手势阻止了他们。国王站起身来,双眼闪着怒火,用气得喘不过气来的、像车轮碾过石头般轰隆的声音喊道:

“砍他的头!砍他的头!让那个克日扎克把他的脑袋送到马尔堡去交给大团长!”

接着,他又朝站在附近的、斯摩棱斯克总督之子——年轻的立陶宛公爵喊道:

“抓住他,雅蒙特!”

雅蒙特被国王的怒气吓坏了,用颤抖的双手按住了兹比什科的肩膀。兹比什科把苍白的面孔转向他,说道:

“我不会逃跑……”

然而,白胡子的克拉科夫城主、特钦的托波尔举起手示意自己要发言——待众人安静下来后,他说:

“仁慈的国王!让这位指挥官亲眼看到,并不是您的暴怒,而是我们的法律对袭击使者的人处以死刑。否则,他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个王国没有基督教的法律。明天,我将对罪犯进行审判!”

最后几句话他提高了声音,显然不容任何人质疑自己的话会被置若罔闻。他向雅蒙特挥了挥手:

“把他关进塔楼。至于您,塔切夫的大人,您将作证。”

“我会如实讲述这个毛头小子犯下的过错——我们当中任何成熟的男人都绝不会犯这种错。”波瓦瓦答道,阴郁地看了利希滕斯坦一眼。

“说得对!”其他人立刻附和,“他还是个孩子!凭什么因为他,我们大家都要蒙羞?”

沉默了片刻,众人都不满地看向那个克日扎克。与此同时,雅蒙特领着兹比什科,准备把他交给站在城堡院子里的弓箭手。他年轻的心中怀着对囚犯的怜悯,而他天生的对德国人的憎恨更强化了这份怜悯。但作为一个立陶宛人,他习惯于盲目执行大公的意志,他自己也被国王的怒火吓坏了。于是,一路上他低声对年轻的骑士说着友善的劝告:

“我跟你说吧——你最好上吊!最好像这样,立刻上吊。‘国王’发怒了——他们肯定会砍你的头。你何不让他高兴高兴呢?上吊吧,朋友!我们那儿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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