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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2/2)

第 67 章 · 4149 词 · ~21 分钟阅读

马茨科沉思良久,才开口道:

“唉!这也无可奈何。面对死亡,再狡猾也没用。但若是我去一趟,哪怕只打听到他们已经把她除掉了,那斯皮胡夫总归还是兹比什科的,我自己也能回到这里,另娶个姑娘……”

说到这里,马茨科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格沃瓦奇用怯生生、低沉的嗓音问道:

“是兹戈热利策的那位小姐吗?”

“可不是嘛!”马茨科答道,“更何况她是个孤儿,而茨坦·罗戈瓦和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对她逼得越来越紧了。”

然而,捷克却猛地站直了身子:

“小姐是孤儿?骑士齐赫……”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出什么事了?”

“唉,说得对,你怎么会知道呢,你直接就到了这儿,我们光是谈兹比什科的事了!她是个孤儿!兹戈热利策的齐赫说实话从来不在家待着,除非家里有客人。否则他很快就会在兹戈热利策感到烦闷。于是修道院院长就写信给他,说要去奥斯维辛的普热梅克公爵那里做客,并邀请他同去。齐赫一听正中下怀,何况他与公爵相识,没少一起寻欢作乐。于是齐赫来找我,说道:‘我要去奥斯维辛,然后去格莱维采,你们替我看好兹戈热利策。’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对他说:‘别去!看好你的领地和雅根卡,我知道奇坦和维尔克在打什么坏主意。’你得知道,修道院院长因为生兹比什科的气,本想替那姑娘找个维尔克或奇坦那样的人,但后来认清他们的为人后,曾用棍子把两人都揍了一顿,赶出了兹戈热利策。这样做好是好,但又不完全好,因为他们从此怀恨在心,变得极其凶残。

“现在算是平静了些,因为他们互相砍伤,都躺在床上养伤,但之前没有一刻是安生的。保卫和照料她的责任全落在我头上。现在兹比什科又让我走……我不知道雅根卡该怎么办,但先跟你把齐赫的事说完。他不听我的劝告——还是去了。唉,他们宴饮作乐!从格莱维采又去了普热梅克公爵的父亲老诺萨克那里,他在切申掌权。谁知拉齐布日的公爵雅什科出于对普热梅克公爵的仇视,派了一伙以捷克·赫兰为首的强盗伏击了他们。普热梅克公爵被杀,兹戈热利策的齐赫也一同遇害,被一箭射穿了喉咙。修道院院长被铁链枷打晕,至今还摇头晃脑,神志不清,恐怕永远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唉,老公爵诺萨克从赞帕赫的领主那里把赫兰买来,用酷刑折磨他,折磨得连最年老的人也闻所未闻——但再残酷的刑罚也减轻不了他丧子之痛,不能让齐赫复活,也擦不干雅根卡的眼泪。这简直是场闹剧……六个星期前,他们把齐赫的遗体运回来安葬了。”

“那么一位强壮的爷!”捷克惋惜地说道,“我在博莱斯瓦维茨附近还算不上多厉害,可他连念一遍天主经的时间都没花就把我俘虏了。但那样的俘虏生活,我情愿拿自由去换……一位善良、高贵的爷!愿上帝赐予他永恒的光明。唉,可惜,太可惜了!但最难过的是那位小姐,可怜的姑娘。”

“她确实是个可怜的姑娘。有些女人对母亲的爱,都不及她对父亲的爱。而且,她待在兹戈热利策也很危险。葬礼过后——齐赫坟上的雪还没盖严实,奇坦和维尔克就打上了兹戈热利策庄园的主意。幸好我的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我立刻带着庄丁赶去帮忙,上帝保佑,我们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打完架后,那姑娘抱住我的膝盖不放:‘我做不了兹比什科的妻子,’她说,‘我也不做任何人的妻子,只求您救救我,别让那两个怪物碰我,我宁愿死也不要嫁给他们……’我跟你说,你现在都认不出兹戈热利策了,我把它修成了一座真正的堡垒。他们后来又来了两次,但确实没能得逞。现在暂时是平静了,因为正如我跟你说的,他们互相砍伤,一个个手脚都动弹不得。”

格沃瓦奇没有回答,只是听着奇坦和维尔克的事,开始咬牙切齿,那声音就像有人开关一扇吱嘎作响的门,然后他用自己粗壮的大手擦了擦大腿,显然觉得手痒难耐。最后,他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该死的……”

就在这时,门廊里传来几声喊叫,门猛地被推开,雅根卡飞也似的冲进屋里,身后跟着她最大的弟弟,十四岁的雅什科,两人长得像双胞胎一样。

她从半路上遇到的一些兹戈热利策农夫那里听说,有一队人马在捷克·赫拉瓦的带领下前往博格丹涅茨,便和马茨科一样吓得不轻。当那些人告诉她,他们没看见兹比什科时,她几乎肯定出了不幸的事,于是一口气跑到博格丹涅茨,想知道真相。

“出什么事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她一进门就喊道。

“能出什么事?”马茨科答道,“兹比什科活着,好好的。”

捷克跳起来,单膝跪地向女主人行礼,开始亲吻她裙子的下摆。但她根本没注意到,一听到老骑士的回答,便把头从火光处转向暗处。过了一会儿,仿佛才想起要打招呼,说道:

“愿耶稣基督受赞颂。”

“直到永远。”马茨科回答。

这时她看见捷克跪在自己膝边,便弯下腰对他说:

“赫拉瓦,我真心欢迎你,可你为什么没跟着主人?”

“仁慈的小姐,是他派我来的。”

“他吩咐什么了?”

“他吩咐我到博格丹涅茨来。”

“到博格丹涅茨?还有呢?”

“他派我来求教,并向您致意、问候……”

“就到博格丹涅茨,就这些?好吧!那他自己在哪儿?”

“他去了克日扎克的地盘,去了马尔堡。”

雅根卡的脸上再次涌现不安。

“难道他不想活了?去干什么?”

“仁慈的小姐,去找一样他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是啊,他找不到!”马茨科插嘴道,“就像没有锤子钉不了钉子一样,没有上帝的旨意,人的意愿也实现不了。”

“你们在说什么?”雅根卡问道。

但马茨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兹比什科跟你提起过尤兰杜夫娜吗?我听说他提过?”

雅根卡起初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压住一声叹息,反问道:

“唉!提起过。他提起又有什么妨碍呢!”

“那就好,这样我说起来也方便些。”老人回答。

于是,他开始向她讲述他从捷克那里听到的一切。他自己也奇怪,讲起来有时会有些语无伦次,很费劲。但他确实是个狡猾的人,为了不让雅根卡在任何情况下“耍心眼”,便极力强调一点——况且他自己也相信这一点——那就是兹比什科实际上从来不是达努什卡的丈夫,而且她已经永远消失了。

捷克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嘴里重复着:“看在上帝份上,千真万确!”或者“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姑娘则垂着眼睑,脸颊绯红地听着,不再追问什么,安静得让马茨科都有些不安。

“唉,你觉得怎么样?”他讲完后问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两滴泪水在她低垂的眼睑下闪烁,滚落在脸颊上。

过了一会儿,她走近马茨科,吻了吻他的手,说道:

“愿主受赞颂。”

“直到永远。”老人回答,“这么急着回家?留下来和我们待会儿吧。”

但她不肯留下,推说家里还没准备晚饭。马茨科知道兹戈热利策有个老贵妇谢切胡夫娜可以代替她,也就没有过分挽留。他明白,悲伤的人不愿在人前流泪,人就像一条鱼,感觉被鱼叉叉中后,就会尽可能躲到最深的水底去。

于是他只是抚了抚姑娘的头,然后和捷克一起把她送到院子里。但捷克从马厩里牵出马,骑上去,跟在小姐身后。

马茨科回到屋里,叹了口气,摇着头咕哝道:

“兹比什科也真是个傻瓜!……那姑娘身上的香味还在屋里飘着呢!”

老人心里不禁难过起来。他想,要是兹比什科一回来就要了她,也许现在早就喜气洋洋,其乐融融了!可现在呢?“只要一提他,她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小子却满世界乱跑,要在那边用脑袋撞马尔堡的墙,直到撞破为止。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着的盔甲在咧嘴嘲笑。经营家业有什么用?算计有什么用?斯皮胡夫和博格丹涅茨又有什么用?反正将来也没人继承。”

想到这里,马茨科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等着吧,你这浪荡子,”他大声说道,“我不会跟你去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偏偏又强烈地思念起兹比什科来。“唉,我不去?”他心想,“可我在家里能待得住吗?上帝惩罚啊!……要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小子——那可不行!他准又在哪儿劈开了一个狗东西,抢了战利品……别人头发白了才能得到授勋腰带,可他在那儿就已经被公爵亲自授予了骑士腰带……也难怪,贵族子弟中勇敢的小伙子确实不少,但像他那样的,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完全心软了,开始先打量起那些挂在墙烟里熏黑的盔甲、剑和战斧,仿佛在盘算哪些该带走,哪些该留下;然后他走出屋子,一来是因为他在屋里待不住,二来是想吩咐人给马车涂油,给马匹加双份饲料。

院子里天色已暗,他想起了刚才在这儿上马的雅根卡,心头又是一阵忧虑。

“走就走吧,”他自言自语道,“但谁来保护这姑娘不受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奇坦的欺负呢?真该让雷劈了他们!……”

与此同时,雅根卡和小雅什科正沿着林间小路,朝兹戈热利策的方向骑马前行。捷克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心中充满了爱怜和悲伤。他刚才看到了姑娘的眼泪,此刻注视着她那在暮色林间几乎难以辨认的黑色身影,揣测着她的哀伤与痛苦。

他仿佛觉得,随时会有维尔克或奇坦的魔爪从林间的暗影和灌木丛中伸向她——想到这里,一股野蛮的搏斗欲望攫住了他。这种欲望有时变得如此难以抗拒,让他恨不得抓起斧头或剑,哪怕对着路边的松树砍上几下。他觉得,要是能痛痛快快地挥舞一番,心里会好受些。他甚至想纵马狂奔,但前面他们恰恰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几乎没怎么交谈。就连平时话多的小雅什科,在几次尝试后发现姐姐不想说话,也陷入了沉默。

然而,当他们快到兹戈热利策时,捷克心中的悲伤压过了对维尔克和奇坦的愤怒。“我情愿为你流尽鲜血,”他对自己说,“只要能让你开心。可我,不幸的人,又能做什么呢?我能对你说什么呢?我大概只能说,他让我向你致意,但愿这能给你些许安慰。”

这么想着,他驱马靠近了雅根卡的马。

“仁慈的小姐……”

“你也跟我们走吗?”姑娘如梦初醒般问道,“你要说什么?”

“因为我忘了主人让我转告您的话。临别时在斯皮胡夫,他把我叫去,说道:‘替我向兹戈热利策的小姐请安,因为无论我命运是好是坏,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她为叔叔和我所做的一切,愿上帝回报她,保佑她身体健康。’”

“愿上帝也回报他的好意。”雅根卡回答。

接着,她用一种让捷克心里彻底融化的、奇异的语调补充道:

“也谢谢你,赫拉瓦。”

谈话中断了一会儿,但侍从对自己和刚才对小姐说的话感到满意,因为他心里想:“至少她不会认为我们是忘恩负义的人了。”他立刻又开始在他那颗忠厚的脑袋里搜寻,还有什么能对她说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

“小姐……”

“什么?”

“这个……只是……我想说,就像我对博格丹涅茨的老爷说的那样:那个女人已经永远消失了,他永远也找不到她,就算大团长亲自帮忙也没用。”

“她是他的妻子。”雅根卡回答。

捷克摇了摇头:

“她算什么妻子……”

雅根卡没有回答。但回到家,吃完晚饭,等雅什科和更小的弟弟们都去睡觉后,她让人拿来一壶蜂蜜酒,转向捷克问道:

“也许你想睡觉了?我本想聊一会儿。”

捷克虽然路途劳顿,却乐意聊到天亮。于是他们开始交谈,更确切地说,是他再一次详细地讲述兹比什科、尤兰德、达努什卡以及他自己的所有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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