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马茨科准备启程,而雅根卡两天没在博格丹涅茨露面——她跟赫拉瓦商议去了。直到第三天,礼拜天,老骑士才在去教堂的路上遇见她。她骑马去克热希尼亚,身边跟着弟弟雅什科和一大队武装侍从,因为她不确知茨坦·罗戈瓦和维尔克是否还在附近埋伏,会不会半路袭击她。
“我本来也打算弥撒后去博格丹涅茨,”她问候过马茨科之后说,“有件要紧事跟您谈,不过我们也可以现在就说。”
说完,她策马走到队伍前头——显然不愿让侍从们听见谈话。马茨科跟上来,她便问道:
“您真的要走吗?”
“老天保佑,明天就走,不会更晚。”
“去马尔堡?”
“去马尔堡,也许不去,看情形。”
“那您也听听我的吧。我琢磨了很久该怎么办,现在也想问问您的意思。您知道,从前,只要我爹还在世,修道院院长也硬朗,就什么事都好办。茨坦和维尔克都以为我会挑他们中的一个,彼此就互相掣肘。可往后,我没了任何庇护,要么缩在兹戈热利策的木栅栏里像坐牢一样,要么他们准会害我。您说,是不是这样?”
“唉,”马茨科应道,“这个我也想过……”
“您想出什么主意了?”
“什么主意也没想出来,但有一句我得告诉你:咱们这儿毕竟是波兰国,法律对欺侮姑娘的人判得可狠呢。”
“这倒也是,可跨过边界不算难事。我知道西里西亚也是波兰的地界,可那里的公爵们自己打来打去,互相攻伐。要不是这样,我爹也不会送了命。那边已经涌了不少德国人,烧杀抢掠,谁想躲进去就躲进去了。我当然不会让茨坦和维尔克轻易得手,可我还得替弟弟们着想。我若不在,反倒太平;若是留在兹戈热利策,天晓得会出什么事。准会闹出袭击、斗殴。雅什科已经十四岁了——谁也拦不住他,更别说是我了。上次您来帮我们,他就冲到前头去了,茨坦一狼牙棒砸向人群,差点砸到他脑袋。嘿!雅什科已经跟仆人们撂下话,要跟那两个家伙决斗。我跟您说,一天安生日子都不会有,连更小的弟弟们也会遭殃。”
“确实,”马茨科激动地说,“他们俩都他妈是狗崽子,茨坦和维尔克都是。可他们不会对孩子下手。呸!这种事只有克日扎克才干得出来。”
“对孩子不下手,可在混战里,或者——上帝保佑——在火灾中,出点意外还不容易?还用说吗!老谢切霍娃疼爱弟弟们像亲生孩子一样,不会少了照料和看顾,可我不在比我在安全。”
“也许是吧。”马茨科答道。
接着他锐利地盯住姑娘:“你想要什么?”
她压低声音回答:“您带我一起走。”
马茨科——虽说早已猜到谈话会走向这个结果——还是大吃一惊,勒住马喊道:“雅根卡,你不怕上帝吗!”
她低垂着头,带着羞怯又伤感的语气答道:“您是我的亲人!我呢,宁愿把话说明白,也不愿藏着掖着。赫拉瓦和您都说兹比什科再也找不到她了,赫拉瓦甚至更悲观。上帝作证,我一点也不想她遭难。愿圣母玛利亚保佑那个可怜人,护着她吧。兹比什科喜欢她比我多,唉,没办法!这是我的命。但您瞧,只要兹比什科还没找到她,或者要是像你们相信的那样,永远找不到她,那么……那么……”
“那么什么?”马茨科见她越来越慌乱结巴,问道。
“那么我既不要做茨坦的,不要做维尔克的,也不做别人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忘了呢。”他说。
她更加伤心地回答:“唉!”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怎么能带你到克日扎克那儿去?”
“不一定非到克日扎克那儿。我现在想去谢拉兹,探望病倒在那里的修道院院长。他身边没一个贴心人,那些乐师多半只顾酒壶不顾人,可他是我的教父和恩人哪。——就算他身子骨硬朗,我也会去找他庇护,因为人们都怕他。”
“我不会拦你,”马茨科说。其实他内心里对雅根卡的决定挺满意,因为他了解克日扎克,深信达努什卡不可能活着从他们手里出来。“但我也得说一句,带着个姑娘上路可是天大的麻烦。”
“跟别的姑娘也许是,跟我可不是。我虽然没上过阵,可拉弩射箭、忍受狩猎辛苦对我来说都不稀奇。该怎样就怎样,您别担心。我穿上雅什科的衣服,戴好发网,腰里别上短剑,就可以上路。雅什科虽然小几岁,可个子一点不比我矮,脸蛋又跟我那么像——以前狂欢节我们换着穿衣服,连去世的父亲都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我。您瞧着吧,修道院院长认不出我,别人也认不出。”
“兹比什科也认不出?”
“要是我能见到他……”
马茨科沉思了片刻,忽然笑了,说道:“那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茨坦·罗戈瓦准会气得发疯!”
“让他们疯去吧!怕的是他们会追上来。”
“哼!我不怕。我虽然老了,可也别想让我吃亏!对格拉德家也一样!……他们已经在兹比什科那儿尝过滋味了。”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到了克热希尼亚。教堂里也有老狼,他不时朝马茨科投来阴郁的目光,但马茨科毫不在意。弥撒后,他心情轻快地跟雅根卡一起回家。可到了岔路口分别后,他独自在博格丹涅茨时,不快的念头便涌上心头。他明白,就算她走了,兹戈热利策和她弟弟们其实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是想劫姑娘,”他对自己说,“那是另一回事。可不会对孤儿或他们的家产下手,否则他们会背上一辈子洗不掉的耻辱,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像打真狼一样群起攻之。但博格丹涅茨就只能靠上帝保佑了!……他们会推倒界碑,抢走畜群,把农民也夺走!……愿上帝保佑,等我回来再夺回来,下传票,告到法庭去——咱们这儿不光拳头说了算,法律也作数。可问题是我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对我恨之入骨,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好事;若是她跟我一起走,他们会更恨我。”
他心里一阵难受:他好不容易把博格丹涅茨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却断定,等他回来,迎接他的又将是荒芜和破败。
“唉,得想办法!”他思忖道。
于是午饭过后,他叫人备马,骑上去直奔布若佐瓦。
到那里时已是黄昏。老狼坐在前厅里喝着蜂蜜酒罐;小狼则被茨坦砍伤,躺在铺着皮子的长凳上也喝着。马茨科突然走进屋子,站在门槛上,表情严峻,高大精瘦,没穿铠甲,但腰间挎着一把结实的剑。火光打在他脸上,父子俩立刻认出了他。起初,两人猛地跳起身,冲向墙边抓起手边的武器。
可老行伍马茨科对人心和规矩了如指掌,一点也不慌张——他手没碰剑,只叉着腰,用平静却略带嘲讽的声音说:“怎么?布若佐瓦就是这样款待贵客的?”
听了这话,两人的手都垂了下来。片刻后,老狼当啷一声把剑撂在地上,小狼也掷下了矛。他们伸长脖子望着马茨科,脸上还带着凶相,却已满是惊讶和羞愧。
马茨科微微一笑,说:“赞美耶稣基督。”
“永生永世。”
“还有圣耶日。”
“我们为他效力。”
“我是以邻居的身份来的——带着善意。”
“我们以善意欢迎您。客人是神圣的。”
这时老狼跳起来向马茨科迎去,小狼也跟着,两人握着他的右手,然后请他坐到桌边的上座。转眼间壁炉里添了柴,桌上铺了台布,摆满了盛满食物的碟子、大罐啤酒和蜂蜜酒罐,大家吃喝起来。小狼不时朝马茨科投去奇特的目光——那目光里,对客人的敬意努力压着对这个人的仇恨。但他殷勤地伺候着,累得脸都白了,因为有伤在身,力气不济。
父子俩都好奇得要命,想知道马茨科为什么来,但谁也没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马茨科是个懂规矩的人,先夸了菜肴、酒水和待客之道,直到吃饱了,才郑重地直视前方说:“人们之间免不了吵架,甚至械斗,可邻里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比和睦更可贵的了。”老狼同样郑重地答道。
“有时也这样,”马茨科又说,“一个人要远行时,哪怕跟谁有仇怨,心里也会不忍,不愿不辞而别。”
“上帝为这句真诚的话保佑您。”
“不光是说话,也是行动,因为我来了。”
“我们由衷欢迎您。您就算天天来都行。”
“但愿我也能在博格丹涅茨好好招待您,像对待懂得骑士荣誉的人那样;可我马上就要动身了。”
“是去打仗,还是去哪个圣地?”
“我倒情愿是这两样,可更糟——是去克日扎克那儿。”
“去克日扎克那儿?”父子俩同时喊道。
“不错!”马茨科答道。“一个跟他们素无交情的人要钻进他们中间去,最好先跟上帝和世人都言归于好,免得丢了性命,还丢了永恒的救赎。”
“这倒真是怪事,”老狼说。“我还从没见过哪个人跟他们打过交道而不受欺压和伤害的。”
“就像咱们整个王国一样!”马茨科补充道。“连没有受洗的立陶宛和鞑靼人,都没这些魔鬼修士那么可恶。”
“千真万确。可您也知道:积怨越积越多,现在该到头了,就是这样!”
说着,老狼朝两掌轻轻啐了口唾沫,小狼接话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肯定会这样,可什么时候?这不由我们做主,得看国王的。也许快,也许不快……只有天知道。可这会儿,我得去他们那儿。”
“是不是为了赎兹比什科?”
听到父亲提起兹比什科,小狼的脸瞬间因仇恨而变得苍白,显出凶相。
但马茨科平静地回答:“也许也赎人,但不是为了兹比什科。”
这句话更激起了布若佐瓦两位继承人的好奇,老狼再也忍不住了,说道:“您来是做什么,愿说就说,不愿说就不说。”
“我会说!我会说!”马茨科摇头说道。“可我先告诉您另一件事。您瞧,我走之后,博格丹涅茨就交给上帝看护了……以前,我和兹比什科在维托尔德公爵麾下打仗时,有修道院院长照看我们的家业,还有兹赫·兹戈热利茨也看着点;可现在连这也没了。想到自己费尽心血都白费了,真是叫人难受啊……可您也明白,事情会怎样:他们会把我的农民勾走,把界碑耕地占掉,能拿走的牲口也各抢各的——就算主耶稣保佑我能平安回来,我们还得面对空荡荡的家。只有一个办法,也只能靠一个帮忙:好邻居。所以我来以邻居的身份求您,请把博格丹涅茨照看起来,别让人害我。”
听到这番话,老狼看看小狼,小狼看看老狼,两人都惊讶不已。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能马上答话。马茨科端起蜂蜜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平静而亲切地说下去,仿佛这两人是他多年最亲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