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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 4392 词 · ~22 分钟阅读

第六部

尽管格沃瓦奇急于前往兹戈热利采,却无法像他希望的那样快速赶路,因为道路变得异常艰难。严冬过后,经受了酷寒和如此丰厚的大雪——整座村庄都被掩埋在雪下——紧接着便是大范围的解冻。二月,与其名称相悖,丝毫未显凛冽之态。起初,浓密难透的雾气升腾而起,接着是近乎倾盆的连绵阴雨,在眼前,白色的雪堆便融化了;而在降雨的间歇,刮起了通常三月才会出现的那种狂风——断断续续,骤然袭来,将天空饱含水汽的云层聚拢或驱散;而在大地上,它在灌木丛中呼啸,在森林里轰鸣,吞噬着不久前还在冬日静谧的安眠中让树枝和树干沉睡的积雪。

树林也随即变得黢黑。草地上,泛滥的河水泛起波纹,河流与溪涧暴涨。只有渔夫们对如此丰沛的水泽感到欣喜,而其他所有居民,仿佛被束缚一般,在庄园和农舍里抱怨不已。在许多地方,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只能乘船抵达。诚然,不乏堤坝和由树干与圆木铺设而成、穿越沼泽和森林的大道,但此刻堤坝已变得泥泞,低洼处的树干也深陷在湿软的泥沼中,通行变得危险,甚至完全不可能。切赫人尤其感到在湖泊密布的大波兰地区行进困难,那里的春汛每年都比国家其他地方更为严重,因此道路,特别是对骑马者而言,也更为艰难。

他不得不多次停歇,整周整周地等待,有时在小镇上,有时在乡绅们的村庄里——他们按照习俗,热情地接待他和他的随从,乐意听他讲述关于条顿骑士团的故事,并拿出面包和盐来换取消息。因此,春天已在大地上显出端倪,三月的大部分时光也已流逝,他这才抵达兹戈热利采和博格丹涅茨附近。

一想到不久就能见到他的女主人,他的心便怦怦直跳——尽管他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她,就像得不到天上的星星一样,但他依然全心全意地敬慕和爱着她。不过,他决定先去找老马奇科,一来是因为他是被派往那里的,二来则是因为他带领着一些本应留在博格丹涅茨的人。兹比什科在杀死罗特吉尔后,缴获了他的随从——根据教团规定,共十匹马和十个人。其中两人将死者的遗体运回了什奇特诺,其余的人,兹比什科知道老马奇科多么渴望寻找定居者,便连同格沃瓦奇一起,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的叔父。

切赫抵达博格丹涅茨后,发现老马奇科不在家;他被告知,老骑士带着猎犬和弓弩去了森林,但傍晚前便回来了。得知有一队颇为可观的队伍在他家做客,老马奇科加快了脚步,以便迎接来客并献上殷勤。他起初没有认出格沃瓦奇;而当格沃瓦奇报上姓名时,他先是惊骇万分,将弓弩和帽子摔在地上,喊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杀了他!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没死,”切赫答道,“身体康健。”

听到这话,老马奇科稍感羞愧,开始喘着粗气,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赞美主基督!”他说,“他在哪儿?”

“他去马尔堡了,派我带着消息来您这儿。”

“他去马尔堡做什么?”

“去找妻子。”

“小子,你不怕上帝的创伤吗?找什么妻子?”

“找尤兰德的女儿。有得讲整整一夜呢,不过请允许我,尊贵的先生,先喘口气,我累坏了,从半夜一直赶路。”

于是老马奇科暂时停止了询问,但主要原因却是惊愕让他说不出话来。稍稍镇定后,他朝仆从喊了一声,让他往火炉里添些柴,给切赫拿些吃的来,接着便开始在屋里踱步,挥舞着双手,自言自语:

“耳朵都不信……尤兰德的女儿……兹比什科结婚了……”

“既是结了婚,又没算正式结婚,”切赫说。

于是,他开始慢慢讲述事情的经过和原委,而老马奇科则贪婪地听着,不时用问题打断他,因为切赫的叙述中有些地方并不清晰。例如,格沃瓦奇并不确切知道兹比什科是在何时成婚的,因为没有任何婚礼;但他确信,祝福仪式确实举行了,并且是在安娜·达努塔公爵夫人本人的促成下完成的;但这件事直到克日扎克人罗特吉尔到来后才公之于众——兹比什科向罗特吉尔提出上帝判挑战,并在整个马佐夫舍宫廷的见证下与他进行了决斗。

“啊!他决斗了?”老马奇科喊道,眼中闪烁着光芒,带着极度好奇。

“然后呢?”

“他把那个德国人劈成了两半,而上帝也保佑我和那个侍从取得了成功。”

老马奇科再次喘息起来,这回是出于满意。

“好!”他说,“他可不是个让人小瞧的汉子。格拉德家族最后的血脉,但上帝保佑我,绝非等闲之辈。当然咯!那时他跟那些弗里斯兰人……那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伙子……”

说到这里,他更仔细地上下打量了切赫一两次,然后又说道:

“不过你也干得不赖。看得出来你没说谎。要是你撒谎,我隔着木板都能嗅出来。那个侍从还算不上什么,因为你自己也说没费多大力气;但你斩断了那个狗崽子的胳膊,之前还放倒了一头野牛,这都是值得称道的行为。”

然后他突然问道:

“战利品呢?也不错吧?”

“我们缴获了盔甲、马匹和十个人,我家年轻的主人派了八个给您。”

“那两个你怎么处置了?”

“和尸体一起送回去了。”

“难道公爵就不能派他自己的仆人去吗?那些人回不来了。”

切赫对这种老马奇科时常流露出的贪婪笑了笑。

“我家年轻的主人现在无需在意这个了,”他说,“斯佩霍夫是一份丰厚的领地。”

“大!嗯?那又怎么样?可还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老马奇科甚至站了起来。

“说下去!可尤兰德呢!”

“尤兰德在条顿骑士团的地牢里,死期将近。上帝知道他能否活下去;若能活下来,他会回来;就算他活下来并回来了,卡莱布神父也宣读了他的遗嘱,并向所有人宣布,继承人应是年轻的主人。”

这些消息显然在老马奇科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它们既令人欣喜又令人担忧,以至于他无法理清头绪,也无法梳理那些交替冲击着他的情感。得知兹比什科已经结婚,起初让他感到一阵刺痛——他像亲生父亲一样疼爱雅金卡,全心希望兹比什科能和她结合。但另一方面,他已经习惯于认为这件事已经泡汤了;而尤兰多芙娜带来的,却是雅金卡无法带来的东西:既有了公爵的恩宠,又有了作为独女的嫁妆——大了许多倍的嫁妆。老马奇科内心仿佛已经看到兹比什科成为公爵的侍从、博格丹涅茨和斯佩霍夫的主人,甚至在未来成为城主。

这并非不可能,因为在那时代,人们常谈及一位穷困潦倒的乡绅:“他有十二个儿子:六个战死沙场,六个成了城主。”民族和家族都在崛起通往伟大。可观的财产只会对兹比什科在这条道路上有所帮助;因此,老马奇科的贪婪和家族的自豪都有理由感到高兴。然而,老骑士也不乏担忧的理由。他曾经为了拯救兹比什科亲自去找过条顿骑士团,那次旅行给他留下了肋骨下的铁箭镞;而现在,兹比什科去了马尔堡,就像将脖子伸进狼嘴里一样。“他们在那里不会高兴见到他的!”老马奇科想,“他刚刚打死他们一位显赫的骑士,之前又攻击过利希滕施泰因,而这些狗养的家伙酷爱复仇。”想到这里,老骑士忧心忡忡。他还想到,同样不可避免的是,兹比什科,“作为一个性急的小子”,会不会在那里跟哪个德国人打起来。但这一点倒不是最令人恐惧的。老马奇科最担心的是他们会抓住他。“他们抓住了老尤兰德和他的女儿;他们当年在兹沃托雷亚连公爵本人都敢抓;他们凭什么要对兹比什科手下留情呢?”

这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如果那小子即使自己逃脱了条顿骑士团的魔掌,却根本找不到妻子怎么办?起初,老马奇科用“那样的话斯佩霍夫就会留给他”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但这只是一点短暂的慰藉。老骑士非常在意财产,但同样在意家族和兹比什科的子嗣。“如果达努霞像石头沉入水中一样消失了,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兹比什科就不能与别人结婚——那么博格丹涅茨的格拉德家族就会从世上断绝。唉!要是雅金卡可就不一样了!……莫奇多沃伊啊,就是母鸡的翅膀也遮不住,狗的尾巴也盖不住;而像那样的姑娘,每一年都会毫无疑问地产下后代,就像果园里那棵苹果树一样。”因此,老马奇科的惋惜之情超过了新得到领地的喜悦——出于这份惋惜和焦虑,他又开始追问切赫,那场婚礼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是什么时候举行的。

切赫答道: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尊贵的先生,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至于我猜到的,我不会发誓。”

“你猜到了什么?”

“我可是一直陪伴在年轻的主人身边,在他病弱时也不曾离开,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只有一天晚上,他们叫我出去;然后我看到他们走进了主人的房间:仁慈的公爵夫人本人,尤兰多芙娜小姐,德·洛尔什勋爵,还有维绍涅克神父。我当时甚至感到奇怪,因为小姐头上戴着花环,但我以为他们是来给主人行圣事……也许就是那时……我记得主人让我穿得漂亮些,像是要去参加婚礼,但我当时也以为是为了领受基督圣体。”

“然后呢?他们单独留下了?”

“嗐!怎么可能单独留下,那时主人连自己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那些——据称是尤兰德派来的人——是来接小姐的;天亮前她就走了……”

“从那以后兹比什科没见过她吗?”

“凡人的眼睛再没见过她。”

一片沉默。

“你怎么想?”过了一会儿老马奇科问道,“条顿骑士团会把她交出来,还是不交?”

切赫开始摇头,然后厌倦地摆了摆手。

“依我看,”他缓缓说道,“她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为什么?”老马奇科近乎恐惧地问道。

“因为如果他们承认抓了她,那还有希望。可以告状,或者付赎金,或者用武力把她夺回来。但他们说的是:我们确实救下了一个被劫走的丫头,并通知了尤兰德;但他不认她,而且因为我们的好心,他打死了我们这么多人,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不止死这么多人。”

“那么,他们给尤兰德看过一个丫头?”

“他们说给他们看过。只有上帝知道。也许不是真的,也许他们给他看的是另一个女孩。只有一点是真的:他打死了那些人,而且他们现在可以发誓,他们从未绑架过尤兰多芙娜小姐。这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即使大团长下令,他们也会回答说他们没有她。谁能证明呢?更何况切哈努夫的宫廷里也有人提起过尤兰德的信,信上说她不在条顿骑士团那里。”

“那也许她真的不在条顿骑士团那里?”

“恳请您,大人!……如果她是被土匪绑走的,那除了为了赎金不会有别的原因。而且,土匪既写不出那样的信,也伪造不出斯佩霍夫老爷的印章,更派不出体面的队伍来。”

“这倒是实话。可条顿骑士团要她有什么用?”

“为尤兰德的血复仇!比起蜂蜜酒和葡萄酒,他们更爱复仇;而他们的理由,确实足够。斯佩霍夫的老爷曾让他们胆战心惊;而他最后做的事,更是让他们怒不可遏……我的主人,我也听说了,曾对利希滕施泰因动过手,杀死了罗特吉尔……上帝帮助了我,让我斩断了那个狗崽子的胳膊。唉!……向您致敬:他们本来有四个人,真该诅咒他们的娘亲,现在只剩一个活的,还是个老的。我们也有牙齿,大人。”

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个聪明的侍从,”老马奇科终于说道,“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她?”

“维托尔德公爵——一位强大的公爵;据说就连德国皇帝都要向他鞠躬行礼——可他们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孩子们的?难道他们缺少城堡?缺少地牢?缺少水井?缺少绳索和套索吗?……”

“看在活上帝的分上!”老马奇科喊道。

“但愿他们别把年轻的主人也给活埋了,哪怕他带着公爵的信函和德·洛尔什勋爵一同前往——德·洛尔什是一位有权有势的勋爵,与公爵们沾亲带故。唉!我真不想来这里,因为在那边还更容易有机会打上一仗。但他命令我来。我曾听他对斯佩霍夫的老爷说过一次:‘您可够狡猾的?’他说,‘因为靠计谋我什么也得不到,而对付他们非使计谋不可。哦!’他说,‘我的叔父老马奇科,他在这里就派得上用场!’因此他才派了我来。但尤兰多芙娜,就算是您,大人,也找不到她,因为她也许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而对于死亡,即便是最狡猾的计策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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