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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 (2/2)

第 65 章 · 5405 词 · ~28 分钟阅读

“我不知道,老爷!……”

老人露出令人心碎的笑容,温和地说:

“孩子,我在问你:礼拜堂里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老爷。”

“那就好。你去告诉迪德里希,让他提着灯笼来,等着我回来。再让他带上一锅炭火。礼拜堂里已经点上灯了吗?”

“棺材旁边点着蜡烛。”

齐格弗里德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他来到礼拜堂,在门口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然后仔细关上门,走到棺材前,把六支铜烛台上燃烧着的蜡烛移开两支,跪在棺材旁。

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并没有祈祷。他只是盯着罗特吉尔那僵硬却依然俊美的脸看了一会儿,仿佛想从中寻找生命的痕迹。

随后,在礼拜堂的寂静中,他压低声音呼唤:

“儿子!儿子!”

他沉默下来,似乎在等待回答。

接着,他伸出手,将枯瘦如爪的手指伸进覆盖罗特吉尔胸口的斗篷下,开始触摸那里。他到处摸索——中间、两侧、肋骨下方、锁骨旁边——终于透过呢绒摸到一条从右肩顶端一直延伸到腋下的裂缝。他把手指探进去,沿着整条伤口的长度划过,再次用带着哀怨般颤抖的声音说道:

“噢!……多么无情的一击!……你还说过,那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整个肩膀!整个肩膀!你多少次举起它砍向异教徒,捍卫骑士团。如今,波兰人的斧头把它砍掉了……这就是你的结局!这就是你的尽头!基督没有保佑你,因为他显然更在乎一个普通人所受的冤屈,而不是我们整个骑士团……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你捍卫的是不义,为不义而倒下,未经赦罪——也许你的灵魂……”

话语在唇边中断,嘴唇开始颤抖,礼拜堂再次陷入死寂。

“儿子!儿子!”

齐格弗里德的声音里此刻带着恳求,同时他唤得更轻了,像那些探问某种重大而可怕的秘密的人:

“仁慈的基督!……若你未被定罪,就给我一个信号:动一下手,或者睁一刹那眼睛——因为我这颗老迈胸膛里的心在嚎叫……给我一个信号,我曾爱过你——说话啊!……”

他把双手撑在棺材沿上,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罗特吉尔紧闭的眼睑,等待着。

“咳!你怎么能说话呢?”他终于说道,“你身上散发着寒气与霉味。但既然你沉默,那我要对你说句话,愿你的灵魂飞到这里,在燃烧的蜡烛之间聆听。”

说罢,他俯身凑近死者的脸:

“你还记得,神父不让杀死尤兰德,而我们是如何向他发誓的吗?很好:我会信守誓言,但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让你高兴,哪怕我自己要下地狱……”

说完,他从棺材边退开,把先前移开的烛台放回原位,用斗篷盖住尸体,连脸一起遮住,然后走出了礼拜堂。

房门口,一个侍从睡得正沉。屋内,迪德里希遵照命令等待着齐格弗里德。

他是个矮壮敦实的人,罗圈腿,一张方脸,部分被深色锯齿状兜帽遮住,兜帽垂到肩上。身上穿着未经鞣制的牛皮短袄,腰间系着同样的牛皮带,上面插着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右手提着一盏铁皮灯笼,上面有薄片遮光,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铜锅和一支火把。

“准备好了吗?”齐格弗里德问道。

迪德里希默默鞠躬。

“我吩咐过你,要把炭火装在锅里。”

那矮壮汉子仍不答话,只指了指壁炉里燃烧的木柴,拿起旁边立着的铁铲,开始从木柴下面铲出炭火装进锅里,然后点燃灯笼,等着。

“现在听着,狗东西,”齐格弗里德说,“当初你泄露了指挥官丹维尔德命你做的事,指挥官就下令割了你的舌头。但既然你能用手势向神父表明一切,我警告你:如果你用一个动作向他透露我命令你做的事——我就叫人吊死你。”

迪德里希再次默默鞠躬,只是脸上因可怕的回忆而抽搐了一下,因为他的舌头被割掉,原因完全不像齐格弗里德所说的那样。

“现在你走前面,带路去关尤兰德的地牢。”

刽子手用他那巨大的手抓住锅的把手,提起灯笼,两人走了出去。门外,他们经过熟睡的侍从,走下楼梯,没有朝正门走,而是走向楼梯后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贯穿整栋建筑,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暗门,隐藏在墙壁的壁龛里。迪德里希打开门,他们又来到了露天之下,一个小院子里,四面围着砖砌的粮仓,里面存放着谷物,以备城堡被围之需。其中一个粮仓右侧下方,是关押囚犯的地牢。那里没有守卫,因为即使囚犯能逃出地牢,也会落在院子里,而院子的唯一出口就是那道暗门。

“等一等!”齐格弗里德说。

他一手扶着墙,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感到有些不对劲,觉得喘不上气,仿佛胸膛被锁在过于紧窄的铠甲里。简单说,他经历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衰老的力气。他还感到额头在兜帽下沁出汗珠,便决定歇一口气。

阴沉的白昼之后,夜晚格外晴朗。月亮挂在天空,整个小院被明亮的月光洒满,雪地映出绿色的光芒。齐格弗里德贪婪地吸进清新微寒的空气。但与此同时,他想到,正是在这样一个明亮的夜晚,罗特吉尔动身去了切哈努夫,结果回来时已是一具尸体。

“如今你躺在礼拜堂里,”他低声咕哝。

迪德里希以为指挥官在对他说话,便提起灯笼照了照他的脸——那张脸惨白得可怕,近乎死人,却又像一只老鹰的头。

“带路!”齐格弗里德说。

灯笼昏黄的光圈又在雪地上摇晃起来,他们继续前行。在粮仓厚厚的墙壁上,有一处凹陷,几级台阶通向一扇巨大的铁门。迪德里希打开门,开始沿着台阶向下走进黑暗的深渊,他把灯笼高高举起,好给指挥官照亮道路。台阶尽头是一条走廊,左右两边是极其低矮的牢房门。

“去找尤兰德!”齐格弗里德说。

片刻后,门闩嘎吱作响,他们走了进去。但牢房里一片漆黑,齐格弗里德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便吩咐点燃火把。很快,在火把明亮的火焰照耀下,他看见了躺在稻草上的尤兰德。囚犯脚上戴着镣铐,手上拴着稍长的铁链,好让他能够把食物送到嘴边。他穿着那天站在指挥官们面前时的那件粗麻布囚衣,但此刻上面布满了暗黑色的血迹,因为在那天,当这个因痛苦和狂怒而发疯的骑士被网住、战斗结束时,仆从们想把他打死,用戟刺了他十几下。是当地什奇特诺的神父阻止了杀戮,那些刺伤并未致命,但尤兰德流了大量的血,被抬回牢房时已半死不活。城堡里的人都以为他随时会断气,然而他那巨大的生命力战胜了死亡。他还活着,尽管伤口没有包扎,就被扔进了可怕的地牢,那里在解冻的日子顶棚滴水,严寒季节墙壁上则覆盖着厚厚的霜雪和冰晶。

他躺在稻草上,戴着镣铐,虚弱无力,但身形庞大,尤其是躺着的时候,就像一块凿成人形的巨石。齐格弗里德让人把火把直直照在他脸上,沉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迪德里希说:

“你看见他只有一只眼睛了吧:把它烫掉。”

他的声音里透着某种无力和老迈,但正因为如此,这可怕的命令显得更加恐怖。火把在刽子手手中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倾斜火把,很快,大滴燃烧的松脂开始掉落在尤兰德的眼睛上,最后从眉毛到突出的颧骨完全盖住了。

尤兰德的脸抽搐起来,淡黄色的胡须向上翘起,露出咬紧的牙齿,但他一言不发——不知是由于衰竭,还是由于他那可怕天性中固有的倔强——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齐格弗里德说:

“曾向你承诺过,你会获得自由,你会出去的,但你将无法控告骑士团,因为你亵渎骑士团的舌头将被割掉。”

他又向迪德里希做了个手势,但迪德里希发出一声奇怪的喉音,同时用手势表示他需要双手操作,而且希望指挥官给他照亮。

于是老人拿起火把,用颤抖的手伸出去举着;但当迪德里希用膝盖压住尤兰德的胸膛时,他转过头,望着结满霜花的墙壁。

片刻间,响起锁链的声音,随后传来人类胸膛急促的喘息声,某种像是一声低沉、深沉的呻吟,接着是寂静。

终于,齐格弗里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尤兰德,你遭受的惩罚无论如何也会落到你头上,但除此之外,我曾向被你女婿杀死的兄弟罗特吉尔许诺,要把你的右手放进他的棺材里。”

已经站起身的迪德里希听到这话,再次俯身向着尤兰德。

过了一些时候,老指挥官和迪德里希又出现在那个洒满月光的小院里。穿过走廊后,齐格弗里德从刽子手手中接过灯笼和一个用破布包着的黑色物件,自言自语道:

“现在回礼拜堂去,然后去塔楼。”

迪德里希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但指挥官吩咐他去睡觉,自己则拖着步子,摇着灯笼,朝着灯火通明的礼拜堂窗户走去。一路上,他思考着所发生的一切。他感到一种确信:他的结局也到了,这些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行径,只能向神交代。然而,他那克日扎克的灵魂,虽然天性上残忍多于虚伪,却在无情必然性的影响下,如此习惯于狡辩、欺诈和掩盖骑士团血腥的行径,以至于现在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可以把尤兰德所受折磨的耻辱和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既从自己身上,也从骑士团身上。迪德里希是个哑巴,什么也不会招认,而即使他能与神父沟通,也会因恐惧而不敢开口。那么,谁能证明尤兰德不是在战斗中受的这些伤呢?他有可能被枪尖刺入口中而失去舌头,剑或斧头可能砍掉他的右手,而他只有一只眼,那么他在疯狂中独自冲向什奇特诺全体驻军时被打瞎,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啊,尤兰德!生命中最后的喜悦片刻间震撼了老克日扎克的心。是的,尤兰德,如果他能活下来,就应该被释放!想到这里,齐格弗里德记起当初他们与罗特吉尔商量此事时,年轻的兄弟笑着说:“那时就让他走,让他的眼睛带他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他找不到回斯皮胡夫的路,就让他问路好了。”因为所发生的事,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部分决定好了。但现在,当齐格弗里德再次走进礼拜堂,跪在棺材旁,把尤兰德的手放在罗特吉尔脚边时,刚才在他心中颤动的最后一丝喜悦,最后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看,”他说,“我做的比我们商议的还多:卢森堡的约翰王虽然眼瞎,还站起来战斗,光荣地死去,而尤兰德再也不会站起来,会像狗一样死在篱笆下。”

这时,他又感到呼吸困难,就像之前去看尤兰德时一样,头上沉甸甸的,仿佛戴着铁盔,但这只持续了一刹那。他深吸一口气,说:

“唉,我也到时候了。我只有你一个,如今谁也没了。但如果命运还让我活下去,儿子,我向你发誓:我一定要把杀死你的那只手也放在你的坟上,否则我自己死掉。你的凶手还活着……”

说到这里,他咬紧牙关,一阵剧烈的抽搐攫住了他,话在嘴里中断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对……你的凶手还活着,但我一定能抓到他……在抓到之前,我要让他受一种比死亡本身更痛苦的折磨……”

他沉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近棺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好了,我向你告别……让我最后再看你一眼,也许能看出你是不是满意我的承诺。最后一眼!”

他揭开罗特吉尔的脸,但突然向后退去。

“你在笑……”他说,“但你笑得好可怕……”

确实,尸体在斗篷下已经解冻,也许是由于蜡烛的温暖,因此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腐烂——年轻指挥官的脸变得确实可怕。巨大肿胀发黑的耳朵显得狰狞,青紫鼓起的嘴唇扭曲着,仿佛在微笑。

齐格弗里德赶紧盖上那张可怕的人脸面具。

然后他提起灯笼,走了出去。路上,他第三次感到呼吸困难,于是回到房间,扑倒在自己那张坚硬的修士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会睡着,但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似乎觉得,睡眠再也不会降临到他身上,反而,如果他留在这个房间里,死亡即刻就会到来。

齐格弗里德并不怕死。在极度的疲惫和没有睡眠希望的情况下,他把死亡视为某种巨大的休息,但他不愿在这个夜晚屈服于它。于是他坐在床上,说:

“求你,给我时间到明天。”

这时,他清楚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离开这个房间。明天就晚了,你就完不成你承诺的事了:离开这个房间!”

指挥官费力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城垛上,岗哨们从角落相互呼喊。礼拜堂旁的黄色光芒落在雪地上。院子中央,石井旁,两条黑狗正在嬉戏,拉扯着一条破布。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

“那么,非得今晚吗?”齐格弗里德说,“我累得不行了,但我去……大家都在睡,只有我睡不着。我去,我去,因为房间里是死亡,而我向你承诺过……但之后就让死亡来吧,既然睡眠不来。你就在那里笑,而我力气不足。你笑,看来是高兴。可是你看,我的手指麻木了,双手没有力气,这事我自己干不了了……让那个和她一起睡的女仆来干吧……”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城门旁的塔楼。此时,那两只在石井旁嬉戏的狗跑过来,向他摇尾乞怜。齐格弗里德认出其中一只大狗是迪德里希形影不离的伙伴,城堡里有人说,夜里这条狗给他当枕头。

狗向指挥官打了招呼,低声叫了一两声,然后转向大门,向那边走去,仿佛猜到了人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齐格弗里德来到塔楼的窄门前,每晚这扇门会从外面闩上。他拉开闩子,摸到门后开始处的楼梯扶手,开始往上走。因为心绪不宁,他忘了带灯笼,只能摸索前行,小心翼翼地迈步,用脚寻找台阶。

突然,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下来,因为在上方紧挨着他头顶的地方,他听到了像人或者动物喘息的声音。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只有喘息声变得更急促了。

齐格弗里德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他不怕死,但在这个可怕的夜晚,他的勇气和自制力已经耗尽。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挡住他去路的是罗特吉尔,或者也许是恶灵。他头发竖了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他几乎退回到了门口。

“谁在那里?”他用窒息般的声音问道。

但就在这一刻,有东西以可怕的力量猛地推了他的胸口一下,老人仰面倒地,穿过敞开的门,昏了过去,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一片寂静。然后,从塔楼里闪出一个黑影,匆匆朝院子左侧军械库旁边的马厩溜去。迪德里希的大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另一条狗也跳起来跟在后面,消失在墙影里,但很快又出现了,头垂向地面,慢慢跑回来,像是在嗅那两条狗的踪迹。就这样,它走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齐格弗里德,仔细嗅了嗅他,最后在他头边坐下,仰起嘴巴,开始嚎叫起来。

嚎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仿佛给这阴郁的夜晚增添了新的悲伤与恐惧。终于,大门壁龛里隐藏的门嘎吱作响,一个门卫拿着戟出现在院子里。

“叫这狗遭瘟!”他说,“我来教教你晚上别乱叫!”

他挺起矛尖,想刺那畜生,但就在这时,他看见敞开的塔楼小门旁躺着一个人。

“耶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那人的脸,开始大喊:

“来人!来人!救命啊!”

然后他跳到大门旁,拼命拉响了铃绳。

第五部完。

文本属于公共领域。许可证详情请见作者页面:亨利克·显克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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