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晚,在同一间大厅里,老齐格弗里德·德·勒韦坐在桌后。他在丹维尔德长官死后暂时接管了什奇特诺的行政事务。他身旁坐着罗特吉尔修士、骑士德·贝戈夫——后者曾是尤兰德的俘虏——以及两位贵族青年见习修士,他们不久后将披上白色斗篷。冬日的狂风在窗外呼啸,震得窗框上的铅条瑟瑟发抖,摇曳着铁制烛台上火把的烈焰,时不时还将一团团烟雾从壁炉中吹进大厅。修士们虽然聚在一起商议,却一片沉寂,只因他们在等待齐格弗里德发话。而齐格弗里德双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覆在灰白的、低垂的头顶上,阴沉地坐着,面孔隐在暗影中,心中满是阴郁的思绪。
“我们要商议什么?”罗特吉尔修士问道。
齐格弗里德抬起头,看了看说话的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道:
“商议这场灾祸,商议大师和教士会会怎么说,还要商议不能让我们的行为给教团带来损害。”
说罢,他又沉默了片刻,但随即环顾四周,抽动了一下鼻孔:
“这里还能闻到血腥味。”
“不,指挥官,”罗特吉尔回答,“我已命人擦洗了地板,并用硫磺熏过。这里闻到的是硫磺味。”
齐格弗里德用异样的目光扫视了在场的人,说道:
“愿上帝怜悯丹维尔德修士和戈特弗里德修士的灵魂!”
他们明白,他之所以祈求上帝怜悯那些灵魂,是因为提到硫磺让他联想到了地狱,于是他们脊背一阵寒颤,同时回答道:
“阿门!阿门!阿门!”
一时间,又只能听见风的呼啸声和窗框的震颤声。
“指挥官和戈特弗里德修士的遗体在哪儿?”老人问道。
“在小教堂里,神父们正在为他们唱连祷文。”
“已经入殓了吗?”
“已经入殓,只是指挥官的头被盖住了,因为头骨和脸都碎了。”
“其他尸体和伤员呢?”
“尸体放在雪地上,好让它们僵硬,等棺材做好;伤员已在医院里包扎好了。”
齐格弗里德再次将双手交叉在头顶。
“这竟是一个人干的!……上帝啊,当与这狼种的大战来临之时,请保佑教团吧。”
罗特吉尔闻言抬眼看天,仿佛在回想什么,然后说道:
“我在维尔纽斯附近听过,桑比亚法官对他兄弟,也就是大师说过:‘你若不开大战,将他们消灭殆尽,连名字都不留,那我们和我们的民族就完了。’”
“愿上帝赐予这样一场战争,让我们与他们相遇!”一位贵族青年见习修士说道。
齐格弗里德久久注视着他,仿佛想说:“你今天本可以与其中一个相遇。”——但看到见习修士瘦小而年轻的身影,或许又想到自己虽然以勇敢著称,却也不愿去送死,便作罢了责备的念头,问道:
“你们谁见过尤兰德?”
“我见过,”德·贝戈夫回答。
“他还活着?”
“活着,躺在我们缠住他的那张网里。他醒来时,仆从们要结果他,但随军神父不准。”
“不能杀了他。此人族中地位显赫,会引起大声讨的。”齐格弗里德答道。
“那我们该怎么说,怎么做?”罗特吉尔问道。
齐格弗里德沉思片刻,终于说道:
“您,尊贵的德·贝戈夫伯爵,去马尔堡见大师吧。您曾落在尤兰德手中做俘虏,如今是教团的宾客。作为宾客,不必处处向着修士说话,人们更容易相信您。您就说您看到的是:丹维尔德从边境匪徒手中夺回了一个姑娘,以为是尤兰德的女儿,便通知了尤兰德;尤兰德来到什奇特诺……后来发生的事——您自己知道……”
“请原谅,虔诚的指挥官,”德·贝戈夫说,“我在斯皮胡夫忍受了严酷的囚禁。作为你们的客人,我很乐意总是为你们作证,但为了我良心的安宁,请告诉我:请问,什奇特诺根本就没有尤兰德的真女儿吗?是不是丹维尔德的背叛才逼疯了那位可怕的父亲?”
齐格弗里德·德·勒韦犹豫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天性中有着对波兰民族的深仇大恨,有着甚至超过丹维尔德的残忍,以及涉及教团利益时的贪婪、骄傲和凶残,但却没有谎言。他一生中最痛苦、最折磨的事便是,近来教团的事务因为纪律松弛、放荡不羁而变得如此不堪,以至于谎言成为教团生活中最必要、最不可或缺的手段之一。因此,德·贝戈夫的问题触到了他灵魂中最痛楚的一面,良久沉默后他才说道:
“丹维尔德站在上帝面前,由上帝审判。伯爵,如果有人问您猜测,您尽管说;但如果问您亲眼所见,您就说:在我们用网缠住那个狂暴之人之前,您看到这地板上有九具尸体,还有伤者不在内,其中有丹维尔德、戈特弗里德修士、冯·布拉赫特和胡戈,以及两位贵族青年……愿上帝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阿门!”
“阿门!阿门!”两位见习修士再次应和。
“您还要说,”齐格弗里德补充道,“尽管丹维尔德想压制教团的敌人,但在场没有人先对尤兰德拔剑。”
“我只说我亲眼所见的事。”德·贝戈夫回答。
“午夜前请到小教堂来,我们也要去那里为死者祈祷。”齐格弗里德答道。
他向他伸出手,既是致谢,也是告别,因为他想只与罗特吉尔修士继续商议,他非常喜爱并信任他。果然,德·贝戈夫走后,他也支走了那两位见习修士,借口让他们去监督为被尤兰德杀死的普通仆从制作棺材。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迅速转向罗特吉尔,说道:
“听我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绝不能让任何活人知道,真正的尤兰杜夫娜曾在过我们这里。”
“这并不难,”罗特吉尔回答,“因为知道她在此地的,除了丹维尔德、戈特弗里德、我们两人和那个看管她的教团女仆,别无他人。丹维尔德把那些从森林农庄把她带来的人都灌醉然后吊死了。驻军中有一些人猜到了什么,但那个傻姑娘把他们弄得糊里糊涂,现在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我们弄错了,还是真有个巫师把尤兰杜夫娜变了样。”
“很好。”齐格弗里德说。
“我在想,尊敬的指挥官,既然丹维尔德已经死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他……”
“然后向全世界承认,在和平时期,在与马佐夫舍公爵有协议的情况下,我们从他宫中绑架了公爵夫人的养女和爱侍?不,看在上帝份上!这绝不可能!在公爵的宫廷里,有人看到过我和丹维尔德在一起;大医院院长作为他的亲戚,知道我们总是共同行动……如果我们指控丹维尔德,他会为他的名誉复仇……”
“我们来想办法。”罗特吉尔说道。
“想办法,找到好办法,否则我们就完蛋了!如果把尤兰杜夫娜交出去,她自己就会说,我们不是从强盗手中把她夺回来的,而是抓住她的人直接把她带到了什奇特诺。”
“正是这样。”
“上帝作证,我担心的不光是要承担责任。公爵会向波兰国王申诉,他们的使节会在所有宫廷里大声谴责我们的暴行、我们的背叛、我们的罪行。只有上帝知道这会给教团带来多大损害。大师本人,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也应该下令把这个姑娘藏起来。”
“但如果她失踪了,他们不还是会指责我们吗?”罗特吉尔问道。
“不!丹维尔德修士是个狡猾的人。你还记得吗?他向尤兰德提出条件,不仅要他亲自来什奇特诺,还要他事先向公爵写信声明,他是来从匪徒手中赎买女儿的,并且知道她不在我们这里。”
“没错,但这样一来,我们如何解释什奇特诺发生的事呢?”
“我们会说:我们知道尤兰德在寻找女儿,我们从强盗手中夺回了一个姑娘,她说不出自己是谁,我们就通知了尤兰德,心想那可能是他的女儿;他来了,一看到那姑娘便发了疯,被恶魔附体,流了那么多无辜的血,比一次小规模战斗还要多。”
“说实话,”罗特吉尔答道,“您的话透着智慧和丰富的阅历。丹维尔德的恶行,即使我们只把罪责推给他,也终究会算在教团账上,也就是算在我们所有人、教士会和大师本人的账上;但这样一来,能证明我们清白,一切都会落到尤兰德头上,落到波兰人的恶毒和他们与地狱势力的勾结上。”
“到那时让任何人来审判我们吧:教皇也好,罗马皇帝也罢!”
“对!”
沉默了片刻,然后罗特吉尔修士问道:
“那么,我们拿尤兰杜夫娜怎么办?”
“想办法。”
“把她交给我吧。”
齐格弗里德看着他,回答道:
“不!听着,年轻的兄弟!事关教团时,不要纵容男人,也不要纵容女人,但也不要纵容自己。上帝的手降临到了丹维尔德头上,因为他不仅想报复教团的冤屈,也想满足自己的私欲。”
“您错怪我了!”罗特吉尔说。
“不要纵容自己,”齐格弗里德打断他,“否则你们的肉体和灵魂都会变得软弱,那个坚强民族终有一天会把膝盖压在你们胸口上,让你们再也站不起来。”
他第三次用手托起阴郁的头,但显然只是在与自己的良心交谈,只想着自己,片刻后说道:
“我身上也背负着许多人血、许多痛苦、许多眼泪……我,当事关教团,又看到单凭力量无法成功时,也从不犹豫寻找其他途径,但当我站在主面前时,我要对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教团,而为自己——我选择了这个!’”
说完,他用双手分开胸前深色呢料衣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苦衣。
随即,他用手按住太阳穴,抬起头和眼睛,喊道:
“摒弃享乐和放荡吧,使你们的肉体和心灵变得刚硬,因为我看见空中鹰羽的白光,以及鹰爪——染满了条顿人的血……”
后面的话被一阵猛烈的狂风打断了,一声巨响,画廊上方的一扇窗户被吹开,整个大厅充满了暴风雪的呼啸、嘶鸣和雪花。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这是个凶险的夜晚。”老克日扎克说道。
“这是邪祟力量横行的夜晚。”罗特吉尔答道。
“丹维尔德的遗体旁有神父吗?”
“有。”
“他未获赦免便离世了……上帝,请慈悲待他……”
两人都沉默了,随后罗特吉尔唤来仆从,命他们关好窗户,点燃火把。等他们走后,他又问道:
“您打算怎么处置尤兰杜夫娜?要带她离开这儿去因斯布克吗?”
“我会带她去因斯布克,按教团的利益要求处置她。”
“那我该做什么?”
“你内心有勇气吗?”
“我做了什么让您怀疑这一点?”
“我不怀疑,因为我了解你,我像爱儿子一样爱你的勇敢。那么,你去马佐夫舍公爵的宫廷,按照我们之间商定的那样,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我难道要去冒必死的危险吗?”
“如果你的牺牲能带来十字架和教团的光荣,你应该去。但不会!你不会死的。他们不会伤害客人——除非有人向你挑战,就像那个年轻骑士向所有人挑战那样……他或别人,但那并不可怕……”
“但愿上帝保佑!但他们也可能抓住我,把我关进地牢。”
“他们不会的。记住,尤兰德有信给公爵,而且你还要去控告尤兰德。你忠实地讲述他在什奇特诺的所作所为,他们一定会相信你……我们首先通知他有个姑娘,首先邀请他来亲眼看看,他来了,疯了,杀了指挥官,杀害了我们的人。你这样说,他们能对你说什么?丹维尔德的死讯会传遍整个马佐夫舍。面对这种情况,他们就会放弃控诉。他们当然会寻找尤兰杜夫娜,但既然尤兰德自己写信说不在我们这里,嫌疑就不会落到我们头上。我们必须用勇气来应对,堵住他们的嘴,因为他们还会想:如果我们有罪,我们中没有人敢来。”
“没错。丹维尔德的葬礼结束后,我立刻出发。”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如果我们把事情都办妥,他们不仅不会扣留你,还不得不和尤兰德划清界限,免得我们说:瞧,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
“所以要在所有的宫廷里控诉。”
“大医院院长会监督这件事,既是为了教团的利益,也是作为丹维尔德的亲戚。”
“可是,如果这个斯皮胡夫的魔鬼活下来,重获自由呢……”
齐格弗里德阴郁地向前望着,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即使他重获自由,他也绝不会对教团说出一句控诉的话。”
随后,他又开始教导罗特吉尔,在马佐夫舍宫廷上该说什么、该要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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