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VIII (2/3)

第 44 章 · 4523 词 · ~23 分钟阅读

“——看在上帝的份上!”

“——父亲若不是公爵,又是谁?……母亲若不是您,仁慈的夫人,又还能是谁!”

听到这话,达努莎开口说:

“——仁慈的妈妈!”

“——确实,我曾经是,并且现在还是她的母亲,”公爵夫人说道,“而且尤兰德的婚事也是经我的手操办的。确实如此,若是举行了婚礼——那一切便成定局了。尤兰德或许会生气,但他总归是亲王的臣属,应该服从亲王。再说了,我们大可以先不告诉他,等到他要把女儿许配给别人,或者让她去做修女时再说……”

“如果他立过什么誓言,那也不是他的错。谁也不能违抗天主的旨意……看在永生的上帝份上,这或许正是天主的意旨!”

“——只能这样了!”兹比什科喊道。

然而,公爵夫人心中仍然激动不已,她说道:

“——等等,让我定定神!要是亲王在这儿,我马上就去问他:我该不该把达努莎嫁出去?……可他不在,我害怕……我都喘不过气来了,而且时间紧迫,这姑娘明天就得走了……哦,亲爱的耶稣啊!要是让她成了亲再走——那就太平无事了。可我就是定不下心来,总觉得有些害怕。你怕不怕,达努莎?——你说呀!”

“——没有她,我会死的!”兹比什科打断道。

这时,达努莎从公爵夫人的膝边站起身来。因为这位善良的夫人确实不仅对她不拘礼节,而且十分宠爱她,所以她一把搂住夫人的脖子,使尽了力气紧紧抱住。

然而公爵夫人说道:

“——没有维肖涅克神父的许可,我什么也不会答应你们。快去找他来!”

达努莎立刻跑去找维肖涅克神父。兹比什科则将他那张苍白的脸转向公爵夫人,说道:

“——主耶稣为我安排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但为了这份恩情,愿上帝保佑您,仁慈的夫人。”

“——你还没到为我祝福的时候,”公爵夫人答道,“因为还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呢。而且你必须向我发誓,以你的名誉起誓,如果婚礼举行了,你不得阻拦姑娘立刻去她父亲那里,以免,上帝保佑,招致他对你和她本人的诅咒。”

“——我以我的名誉起誓,”兹比什科说道。

“——那你就记住!还有,让这姑娘暂且别对尤兰德说什么。最好别让这消息像火一样烫着他。我们会从切哈努夫派人去叫他,让他带达努莎一起来,到时候我亲自告诉他,或者请亲王去说。等他看到木已成舟,也就同意了。他以前对你并不坏吧?”

“——不,”兹比什科说,“他对我并不坏,所以达努莎成了我的人,他心里或许还会高兴呢。因为他要是发过誓,那做不到也不是他的过错了。”

神父维肖涅克带着达努莎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公爵夫人立刻将他召来商议,并满腔热情地向他讲述了兹比什科的打算。然而,神父刚一听说事情的原委,便惊讶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道: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这我怎么能做呢?眼下可是将临期啊!”

“——天哪!没错!”公爵夫人喊道。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只有众人脸上那愁苦的神情表明,神父维肖涅克的话对大家来说是多么沉重的一击。

过了一会儿,神父说道:

“——要是能得到豁免,我也不会反对,因为我为你们感到难过。尤兰德的许可我未必一定要问,因为既然仁慈的夫人您允许了,并且担保我们的亲王殿下也会同意——嗯!——那么对于整个马佐夫舍来说,您就是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但是,没有主教的豁免,我不行。唉!要是库尔德瓦诺夫的雅各布主教大人在这儿,或许他不会拒绝给予豁免——虽说他是一位严厉的主教,不像他的前任玛菲奥卢斯主教那样,那位主教对什么事都回答说:‘好!好!’”

“——库尔德瓦诺夫的雅各布主教非常爱戴亲王殿下和我,”公爵夫人插话道。

“——正因如此,我才说,他不会拒绝给予豁免,况且也确实有理由……这姑娘必须得走,而这个小伙子又病着,说不定会死……嗯!……在临死之际……但如果没有豁免,那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我以后也一定会去向雅各布主教请求豁免的——哪怕他再怎么严厉,也不会拒绝我这番请求。唉,我担保,他不会拒绝的。”

听到这话,神父维肖涅克——他是个善良而心软的人——说道:

“——天主受膏者的话,非同小可啊。我害怕主教大人,但这话非同小可!这个小伙子或许也能向普沃茨克的主教座堂许下些什么……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在豁免到来之前,这终究是一种罪过——而且不是别人的,正是我的罪过……嗯!说实在的,主耶稣是仁慈的,如果有人犯罪,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出于对他人苦难的怜悯,那么他就更容易宽恕!……但这终究是罪过,万一主教大人执意不肯,谁来给我赎罪呢?”

“——主教不会不肯的!”安娜公爵夫人喊道。

神父维肖涅克心想,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受到教会的处罚,于是他转向公爵夫人说:

“——我虽是神父,但也是亲王的臣仆。仁慈的夫人,您意下如何?”

“——我不想命令你,更愿意请求你,”夫人回答道。

“——只是担心主教大人。他在普沃茨克和教士们举行的教务会议可是严厉得很呢。”

“——你们不必害怕主教。我听说,他禁止神父们佩剑、使用弩机和种种放荡行为,但他并没有禁止行善。”

神父维肖涅克抬起眼睛和双手,仰望上天:

“——那就按照您的意愿办吧。”

听了这话,喜悦占据了所有人的心。兹比什科又坐回到枕头上,而公爵夫人、达努莎和神父维肖涅克则在床边坐下,开始“商议”该如何行事。于是他们决定保守秘密,不让家里的任何活人知道;他们还决定,在夫人亲自于切哈努夫将一切告知尤兰德之前,他也应该对此一无所知。不过,神父维肖涅克要替公爵夫人给尤兰德写一封信,让他立即到切哈努夫来,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好的药物来治疗他的残疾,而且孤独也不会再那么折磨他。

最后他们商定,兹比什科和达努莎都要去办告解,婚礼则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入睡之后举行。

兹比什科想到要带上捷克侍从作为婚礼的见证人,但转念想起他是雅根卡所赠,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刹那间,雅根卡仿佛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他似乎能看见她那红扑扑的脸庞、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并听到她那央求的声音:“别这样对我!别以怨报德,别用不幸来回报我的爱!”——一股巨大的怜悯之情顿时攫住了他,因为他感到,自己将要对她做出极大的不公,在此之后,无论是在兹戈热利策的屋檐下,还是在森林深处、田野之中,抑或是在修道院院长的馈赠里,还是在茨坦和维尔克的追求中,她都将找不到任何慰藉。于是他在心里对她说:“愿上帝赐予你一切最好的,姑娘,但就算我愿意为你把天都摘下来,我也无能为力。”而事实上,正是这种“自己无能为力”的念头,很快就让他感到了宽慰,重归平静,以至于他立刻又开始只想着达努莎和婚礼了……

然而,他终究还是离不开那个捷克人的帮助,所以,尽管他决定对所发生的事守口如瓶,还是让人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道:

“——我今天要去办告解并领受圣体,因此你要把我打扮得尽可能整洁体面,就像我要去觐见国王一样。”

捷克人有些害怕,开始盯着他的脸看。兹比什科明白了他的心思,便说道:

“——别害怕,人不只是临死才办告解的,更何况节日临近,神父维肖涅克要随公爵夫人去切哈努夫,最近的神父也要到普沙斯尼什才有。”

“——您大人不去吗?”侍从问道。

“——如果我病好了,就去,但这得看上帝的旨意。”

于是捷克人放了心,他跑到皮箱那里,取来了那件缴获的、镶着金线的白色长袍,那是骑士在盛大节日时经常穿的,还有一块漂亮的小地毯,用来盖住他的腿和床铺。接着,他在两个土耳其仆人的帮助下,扶起兹比什科,给他洗了澡,梳理好他的长发,并在头发上系了一条深红色的发带。最后,他把穿戴整齐的兹比什科靠放在红色的靠枕上,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十分满意,说道:

“——只要您大人能跳舞,就是办场婚礼也够格了。”

“——不跳舞也得办了,”兹比什科笑着回答。

与此同时,公爵夫人也在自己的房间里思忖着如何为达努莎梳妆打扮,因为对于她的女性天性而言,这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她绝不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养女穿着平日的衣裳去举行婚礼。女仆们被告知,这姑娘也要去办告解,要穿上象征纯洁无瑕的衣裳,她们很快就从箱子里找出了一件白色连衣裙,但麻烦的是头饰。一想到这个,一种奇异的哀伤便攫住了夫人,她开始抱怨起来。

“——我在这森林里,上哪儿去给你,我的小孤儿,弄一个芸香花环呢!这儿既没有花朵,也没有叶子,只有雪底下可能还有些青苔泛着绿意。”

达努莎披散着头发站在那里,也同样发愁,因为她也很在意那个花环。不过过了一会儿,她指着挂在房间墙壁上的几束蜡菊说:

“——就用这个编一个吧,反正我们也找不到别的东西了,就算戴着这样的花环,兹比什科也会娶我的。”

公爵夫人起初不同意,担心这兆头不好,但因为这栋只用来打猎时居住的宅邸里没有任何鲜花,所以最后也只能用蜡菊了。这时,神父维肖涅克走了进来,他之前已经听过兹比什科的告解,现在要领这姑娘去办告解了。随后,夜深人寂。晚饭后,仆人们遵照公爵夫人的命令都去睡了。尤兰德派来的人也有的睡在下人房里,有的睡在马厩里,挨着马匹。

很快,仆人们房间里的炉火便被灰烬覆盖,熄灭了,最后林间宅邸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狗时不时地朝着森林的方向吠叫几声,驱赶狼群。

然而,公爵夫人、神父维肖涅克和兹比什科的窗户却一直亮着灯光,将红色的光芒投射在覆盖着院子的雪地上。他们静静地守候着,倾听自己心跳的声音——忐忑不安,被这即将到来的庄严时刻深深打动。果然,午夜过后,公爵夫人拉着达努莎的手,把她带到了兹比什科的房间,神父维肖涅克已经捧着圣体在那里等候他们了。壁炉里燃着熊熊大火,在那充足却不均匀的火光下,兹比什科看到了达努莎:她因失眠而脸色略显苍白,一身白衣,鬓边戴着蜡菊花环,穿着那件硬挺的、一直垂到地面的连衣裙。她激动得眼帘低垂,小手顺着裙摆垂落——她看起来就像彩绘玻璃上的人物,身上带着某种教堂般的圣洁,以至于兹比什科见到她时感到一阵惊讶,因为他想,他要娶的不是一个人间的姑娘,而是一个天上的小精灵。当达努莎双手合十跪下,准备领圣体,并将头向后仰起,完全闭上眼睛时,他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那一刻,她甚至让他觉得像个死人,一阵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一听到神父念出“请看天主的羔羊”,自己便将心神凝聚起来,他的思绪向着天主飞去。此刻,房间里只能听到神父维肖涅克庄严肃穆的声音:“主啊,我当不起”——伴随着炉火中木柴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以及烟囱缝隙里蟋蟀急切而略带哀伤的鸣叫声。窗外起了风,在覆盖着白雪的森林中呼啸,但随即又安静下来。

兹比什科和达努莎沉默地待了一会儿,神父维肖涅克则拿起圣杯,将其送回宅邸的小教堂。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但并非独自一人,而是与德·洛尔什先生一起。看到在场众人脸上惊讶的表情,他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仿佛要阻止任何意外的惊呼声,然后说道:

“——我觉得让两个人做婚礼的见证人会更好,所以我事先警告了这位骑士,他已经以他的名誉和亚琛圣物起誓,在需要保密的时候,他一定会保守秘密。”

这时,德·洛尔什先生先向公爵夫人单膝跪下,然后又向达努莎跪下,接着站起身来,沉默地立在一旁。他身着庄重的盔甲,盔甲的褶皱上跳跃着炉火的红光,他身材颀长,一动不动,仿佛沉浸于狂喜之中,因为在他看来,这个鬓戴蜡菊花环的白衣少女,也像是哥特式大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天使。

然而,神父把姑娘领到兹比什科的病榻旁,将一条圣带搭在他们两人的手上,开始举行常规的婚礼仪式。公爵夫人慈祥的脸上流下一行行泪水,但她此刻心中并无不安,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做对了,是在将这两个美丽而无辜的孩子结合在一起。德·洛尔什先生再次跪下,双手拄着剑柄,看上去完全就像一个看见了异象的骑士。而这对新人则轮流跟着神父念道:“我……愿意……娶(嫁)……你”——伴随这些轻柔而甜蜜誓言的,是烟囱缝隙里再次鸣叫的蟋蟀,以及壁炉中劈啪作响的火焰。仪式结束后,达努莎跪倒在公爵夫人脚下,夫人为他们俩祝福,最后将他们托付给天上的力量庇护,说道: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