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三天后,那位带着赫尔辛香膏的妇人如约而至,同来的还有什奇特诺的弓箭队长,手中拿着一封由修士们签署、加盖了丹维尔德印章的信函。在信中,条顿骑士团指天誓地,声称他们在马佐夫舍遭受了种种冤屈,并以上帝的惩罚相威胁,要求严惩杀害“亲爱的兄弟和客人”的凶手。丹维尔德还亲自口述了一份诉状附在信里,言辞既谦卑又充满威胁,要求他为那严重的伤残和那个捷克仆从的死支付赔偿。公爵当着队长的面将信撕碎,扔在他脚下,说道:
“大师派他们来,这些条顿狗崽子们,本是为了让我与他们和解,可他们反倒惹我发怒。你替我转告他们:是他们自己杀了那位客人,又想要杀死那个仆从。此事我会写信告知大师,还要添上一句:如果他希望我在与克拉科夫国王开战时保持中立,最好另派别的使者来。”
“仁慈的王爷,”队长答道,“我只需将这样的答复带回给那些强大而虔诚的修士们吗?”
“如果这还不够,你再告诉他们,我只当他们是狗杂种,而非真正的骑士。”
会见就这样结束了。队长离开了,亲王也在当天动身回了切哈努夫。只剩下那位“修女”带着香膏。然而,不信任她的神父维绍涅克并不打算使用这香膏,更何况病人在前一夜睡得不错,第二天虽然醒来时仍很虚弱,但烧已经退了。修女在亲王离去后,立刻打发她的一名仆从返回,声称是去取一种新药——“蛇怪的蛋”,按照她的说法,那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而她自己则在庄园里四处走动,态度恭顺,一只手不便活动,穿着虽属世俗,却酷似修女服的衣裳,腰间挂着念珠和一个小小的朝圣者用的葫芦。她波兰语说得很好,带着极大的关切向仆人们打听兹比什科和达努莎的情况,并趁机送给达努莎一朵耶利哥玫瑰。第二天,趁兹比什科睡着、姑娘坐在餐厅里的时候,她凑近达努莎,说道:
“愿上帝保佑你,小姐。昨晚祈祷后,我梦见在纷飞的大雪中,有两位骑士向我们走来。但第一位先到了,他用一件雪白的披风裹住了你;而第二位则说:‘我只看见雪,却看不见她。’然后便转身回去了。”
困倦的达努莎好奇地睁大了她那双碧蓝的眼睛,问道: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那个最爱你的人将会得到你。”
“那就是兹比什科!”姑娘答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了那件白披风。然后我立刻就醒了,因为主耶稣每晚都要让我腿痛,还让我的一只手完全失去活动能力。”
“那香膏难道对你没有帮助吗?”
“小姐,即使是香膏也帮不了我了,因为我的罪孽太重了。你想知道是什么罪孽吗?那我就告诉你。”
达努莎点点头表示想知道,于是修女继续说道:
“教团里也有仆从妇女,她们虽不立誓,甚至可能是有夫之妇,但仍须按照修士们的指令为教团服务。但因为我违命不遵,竟敢胆大妄为地对一位修士动手,所以我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失去了手的活动能力。”
说到这里,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胸膛,反复说道:
“上帝啊,求你怜悯我这罪人。”
达努莎带着不安和恐惧听着这些话,修女则开始叹息,继续诉苦。
“我现在还不算老,”她说,“才刚三十岁,但上帝连同我的手一起,也夺去了我的青春和美貌。”
“若不是因为您的手,”达努莎答道,“您还不至于如此抱怨……”
接着是一阵沉默。突然,修女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还梦见一位骑士用一件白披风在雪中裹住了你。那说不定是个克日扎克呢!他们也穿白披风。”
“我不想要什么克日扎克,也不想要他们的披风。”姑娘回答说。
但她们的谈话被神父维绍涅克打断了。他走进房间,朝达努莎招了招手,说道:
“感谢上帝吧,过来看兹比什科。他醒了,要吃的东西。他好多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兹比什科好转了,神父维绍涅克几乎可以肯定他能痊愈。然而,一件意外之事打乱了所有的盘算和希望。尤兰德派了信使来,给公爵夫人带来了信,信中全是糟糕而可怕的消息。斯皮胡夫的庄园有一部分被烧毁了,而尤兰德本人在救火时被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伤了。代他写信的卡莱布神父虽然提到尤兰德有可能痊愈,但火星和炭火灼伤了他仅有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他面临着不可避免的失明。
因此,尤兰德召唤女儿速回斯皮胡夫,希望在她尚能看见之时见她一面。他还说,从今以后她必须留在他身边,因为即便是那些在人间乞食的盲人,身边也会有个童子牵着他的手、为他引路,他为何就要失去这最后的慰藉,在陌生人中死去呢?信中还有对公爵夫人谦卑的感谢,感谢她如亲生母亲般养育了这姑娘。最后,尤兰德许诺,即使瞎了,他也会再到华沙来,跪在夫人脚下,恳求她继续垂怜达努莎。
当维索涅克神父念完这封信时,公爵夫人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她本希望,尤兰德每年会来看孩子五六次,能在即将到来的节日时前来,那时她便可以凭借自己和雅努什亲王的权威,让他与兹比什科和解,同意他们尽快成婚。然而,这封信不仅打乱了她的计划,还让她失去了达努莎——一个她视如己出的孩子。她转念想到,尤兰德也许会立刻把女儿嫁给某个邻居,好在自己人中间度过余生。至于兹比什科,就别想能去斯皮胡夫了,他的断骨才刚刚开始愈合,况且,谁知道他去了斯皮胡夫会得到怎样的对待呢?夫人知道,尤兰德曾断然拒绝将达努莎许配给他,并亲口对她说,出于一些隐秘的原因,他绝不会同意他们结合。于是,她满怀忧愁,命人将派来的信使中较年长的一位叫来,想问问斯皮胡夫的灾祸,同时也探探尤兰德的打算。
让她惊讶的是,应召而来的竟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而不是那个为尤兰德持盾、常常与他同来的老托利马。那人回答说,托利马在最近一次与德国人的战斗中受了重伤,正在斯皮胡夫与死神搏斗;而尤兰德因重伤卧床,催促女儿速归,因为他越来越看不清东西,再过几天可能就会完全失明。信使甚至恳切地请求,等马歇过气来,就立刻让他带走姑娘。但那时已是傍晚,夫人坚决反对,尤其是她不愿让兹比什科、达努莎和自己因仓促的离别而更加心碎。
兹比什科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躺在房里,如同被一记闷棍打在头上。当夫人走进来,绞着双手,在门槛上就说道:“没办法,他毕竟是父亲!”时,他像回声一样重复道:“没办法。”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一个等待着死神立刻降临的人。
但死神并未到来,尽管他胸中的悲伤越来越沉重,脑海里掠过的念头也越来越阴暗,恰如被狂风驱赶的乌云,一片接一片地遮蔽了太阳的光辉,熄灭了世间所有的欢乐。兹比什科明白,也和公爵夫人一样明白,一旦达努莎去了斯皮胡夫,他就算失去她了。在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友善;在那里,尤兰德也许还会接待他,但绝不会听他的请求,尤其是如果尤兰德被誓言或其他什么不为人知、同样如宗教誓言般牢固的原因所束缚。更何况,他又如何去斯皮胡夫呢?他如今病着,连在床榻上翻身都困难。几天前,承蒙亲王恩典,他获得了金马刺和骑士腰带,那时他还以为喜悦之情能够战胜疾病,并全心祈祷,希望自己能很快站起来,去和克日扎克一决高下。
但现在,他又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他感到,一旦床榻边没有了达努莎,那么连同她一道消失的,还有他活下去的意愿和与死亡抗争的力量。明天会到来,后天也会到来,终于会是平安夜和节日,他的骨头依然会疼,他依然会感到昏厥无力,而那时,他身边再也不会有那道从达努莎身上散发、照亮整间屋子的光芒,再也不会有那双望着他、给他带来喜悦的眼睛了。每天问上好几遍:“你喜欢我吗?”然后看着她,看她笑着、害羞地用小手捂住眼睛,或者低下头,回答说:“除了兹比什科,还有谁呢?”——这曾经是多么大的慰藉和甜蜜啊!而现在,剩下的只有病痛,只有忧伤,只有思念;幸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泪水在兹比什科的眼中闪烁,缓缓滚下脸颊。然后他转向公爵夫人,说道:
“仁慈的夫人,我想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达努什卡了。”
夫人自己也忧心忡忡,回答说:
“你要是因悲痛而死,那也毫不奇怪。但主耶稣是仁慈的。”
过了一会儿,她想要稍稍安慰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万一……我没说一定会……万一尤兰德死在你前头,那么监护权就会落到亲王和我身上,我们会立刻把姑娘给你。”
“他哪会死啊!”兹比什科答道。
但突然,一道新的思绪明显在他脑中闪过。他微微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仁慈的夫人……”
这时,达努莎哭着跑了进来,打断了他。她在门口就喊道:
“你已经知道了,兹比什科!唉,我心疼爹爹,可我也心疼你,我的可怜人!”
兹比什科见她走近,开始说道: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姑娘!我翻山越岭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失去你的。我向你立下誓言,为你效劳,也不是为了失去你的。唉!悲伤没用,哭泣没用,唉!连死亡本身都没用,因为就算我坟上长满了青草,我的灵魂也不会忘记你,即使是在主耶稣的殿堂里,即使是在天父上帝的居所里……我说,没有办法,可又必须得有办法,因为没了办法,一切都不成!我骨头里疼得厉害,痛苦万分,但你必须跪倒在夫人脚下,因为我做不到——你要为我们求求情,求她可怜可怜我们。”
达努莎一听,立刻跳过去跪在公爵夫人脚下,用双臂抱住她的膝盖,把她那张明亮的脸埋进夫人沉重衣裙的褶皱里。夫人则用充满同情,却又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兹比什科。
“我如何能怜悯你们呢?”她问道,“我不放孩子去见她生病的父亲,那就会招来上帝的愤怒。”
兹比什科先前撑起的身子又滑回了枕头上,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因为他喘不过气来。慢慢地,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然后合拢双手,仿佛在做祈祷。
“你先歇歇,”公爵夫人说,“然后再说你想要什么。达努什卡,你起来,别跪着了。”
“请宽恕我,但别起来,跟我一起求她。”兹比什科说道。
然后,他用虚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说:
“仁慈的夫人……尤兰德在克拉科夫时就反对我……到这里也会反对。但如果维索涅克神父为我与达努什卡主持了婚礼,那么——之后就算她去斯皮胡夫,也没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了……”
这些话对安娜公爵夫人来说太过突然,她一下子从长凳上站起来,随即又坐下,仿佛没有完全明白,说道:
“上帝的伤口!……神父维绍涅克?……”
“仁慈的夫人!……仁慈的夫人!……”兹比什科恳求道。
“仁慈的夫人!”达努莎跟着他重复道,再次抱住了公爵夫人的膝盖。
“这怎么可能呢?没有父母的允许……”
“上帝的戒律更有力!”兹比什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