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而,在启程前往什奇特诺之前,四名修士和德富尔西前来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这次告别并不十分友好,但公爵遵循波兰古老习俗,不愿让客人空手离去,于是赠予每位修士一张精美的貂皮和一枚银币。他们欣然接受,并保证作为立誓清贫的修士,不会将这些钱据为己有,而是分给穷人,同时还会嘱咐穷人为公爵的健康、荣誉和灵魂得救祈祷。
马佐夫舍人听了这些保证,都捻着胡须微笑,因为他们深知修士们的贪婪,更了解条顿骑士团的谎言。马佐夫舍流传着一句话:“正如懦夫发臭,条顿骑士团的人撒谎。”公爵对这种道谢也只是挥了挥手,他们离开后,公爵说,如果靠教团的祈祷,他恐怕只能像螃蟹一样横着进天堂了。
但在此之前,告别公爵夫人时,当齐格弗里德·德·洛维亲吻她的手之际,胡戈·德·丹维尔德走近达努莎,将手放在她头上,抚摸着说:“我们被教导要以善报恶,甚至要爱我们的敌人,所以一位修女会到这里来,小姐,给您带来治伤的哈尔茨香膏。”
“我该如何感谢您呢,大人?”达努莎回答。
“成为教团和修士的朋友吧。”
德富尔西注意到了这场谈话,且被姑娘的美貌打动,因此当他们启程前往什奇特诺时,他问道:“那位与您告别的美丽侍女是谁?”
“尤兰德的女儿!”一名条顿骑士团成员回答。德富尔西先生惊讶道:“就是你们要抓的那个?”
“正是。抓住她,尤兰德就是我们的了。”
“看来并非所有来自尤兰德的东西都是坏的。做这样一个囚犯的看守值得。”
“这就是说,我和您想的一样。父亲是教团的敌人,而对女儿您却甜言蜜语,还答应给她香膏。”
胡戈·德·丹维尔德显然觉得需要在齐格弗里德·德·洛维面前解释几句,洛维虽然不比其他人好,但遵守严格的规矩,并因此常常指责其他兄弟。
“我答应给她香膏,”他说,“是为了那个被野牛打伤的年轻骑士,她和他有婚约,您是知道的。如果抓了姑娘后他们闹起来,我们就说我们不仅无意伤害她,还出于基督徒的慈悲给她送药。”
“好,”洛维说,“只是得派个可靠的人。”
“我会派一个虔诚的妇女,完全忠于教团。我让她留意观察和聆听。当我们的人假装是尤兰德派来时,他们就会发现事先的安排……”
“这样的人很难挑选。”
“不。我们这里的人说同样的语言。城里,甚至在驻军中的仆役里,也有从马佐夫舍逃来的被法律追捕的人——强盗、小偷——没错,但他们无所畏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答应他们——如果成功,重赏;如果失败,绞索。”
“哼!万一他们背叛呢?”
“不会背叛,因为每个马佐夫舍人早就该上绞刑架了,判决还悬在他们头上。只需要给他们干净的衣服,让人以为他们是尤兰德真正的仆人——关键是:一封带着尤兰德印章的信。”
“必须考虑到一切,”修士罗特吉尔说,“尤兰德在上次战斗后,也许想见公爵,向我们告状并为自己辩解。到了切哈努夫,他会去看女儿,去森林车站。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去抓尤兰德夫娜时,可能会碰上尤兰德本人。”
“我挑选的那些人都是滑头家伙。他们知道,如果碰上尤兰德,就会被勾上架子。他们自己会注意避免碰面。”
“不过也有可能被抓。”
“那我们就否认他们和那封信。谁能证明是我们派他们去的?总之,没有绑架,就没有叫嚷,而马祖里人绞死几个混蛋,对教团也没什么损失。”
修士戈特弗里德是修士中最年轻的,他说:“我不明白你们这种策略,也不明白你们这种害怕——怕暴露姑娘是按我们的命令被抢的。一旦她落到我们手里,我们总得派人去找尤兰德,对他说:‘你女儿在我们手里——你想让她重获自由,就用德·贝戈夫和你自己来换。’不然还能怎样?……到那时,谁都会知道是我们下令抓了姑娘。”
“对!”德富尔西先生说,他对整件事不太满意,“既然事情终究要暴露,何必隐瞒呢?”
胡戈·德·丹维尔德笑了一声,转向修士戈特弗里德,问道:“您穿白袍多久了?”
“到圣三一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就满六年了。”
“再穿六年,您就会更懂教团的事务了。尤兰德比您更了解我们。我们会这样告诉他:‘你女儿由修士肖姆伯格看管,你要是敢吭一声,就想想维托尔德的孩子。’”
“然后呢?”
“然后德·贝戈夫就自由了,教团也摆脱了尤兰德。”
“不!”修士罗特吉尔喊道,“这一切想得如此周密,上帝应该祝福我们的计划。”
“上帝祝福所有以教团利益为目的的行为。”阴郁的齐格弗里德·德·洛维说。
他们继续默默前行,前方约两三次弩箭射程处,他们的随从队正在开辟道路。夜里下了大雪,路面变得松软。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天色阴沉,但很暖和,马匹身上升腾起雾气。成群的乌鸦从森林飞向人烟稠密的地方,用阴郁的呱呱声充满天空。
德富尔西先生稍微落在条顿骑士团成员后面,陷入沉思。他几年来一直是教团的宾客,参加过对日穆伊季的征讨,在那里表现出极大的勇气,而且到处受到款待,正如教团款待远方骑士那样。他深深依恋他们,由于没有自己的财富,他打算加入他们的行列。这期间,他时而待在马尔堡,时而拜访熟悉的指挥官领地,在旅途中寻求消遣和冒险。他最近与富有的德·贝戈夫一起来到卢博瓦,听说了尤兰德的事,便燃起与那个众人畏惧的人一决高下的渴望。从所有战斗中胜利归来的迈内格尔的到来加速了这次征讨。卢博瓦的指挥官不仅向他提供了人手,还讲述了许多关于尤兰德的残暴、诡计和背信弃义的事,以至于当尤兰德要求他们撤走士兵时,他们不同意,害怕一旦照办,尤兰德会包围他们,杀光他们,或把他们关进斯皮胡夫的地牢。于是尤兰德认为他们的目的不仅是骑士战斗,还有抢劫,便发动进攻,给了他们惨重的打击。德富尔西看见德·贝戈夫连人带马倒下,看见迈内格尔肚子上插着一截长矛,看见人们徒劳地求饶。他自己也几乎没能突围——然后在路上和森林里游荡了几天,若不是偶然来到切哈努夫,在那里遇见了修士戈特弗里德和罗特吉尔,他早就饿死或成为野兽的猎物了。整个征讨给他带来的是屈辱、羞耻、仇恨、复仇的渴望,以及对好友德·贝戈夫的惋惜。因此,当修会骑士们要求惩罚和释放不幸的同伴时,他全心全意地加入控诉。当控诉无果时,他一开始准备同意所有能向尤兰德复仇的手段。然而现在,他突然产生了顾虑。听着修士们,特别是胡戈·德·丹维尔德的谈话,他多次感到惊讶: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对条顿骑士团有了更深的了解,已经看到他们并不像在德国和西方所描绘的那样。在马尔堡,他认识了一些正直而严肃的骑士:这些人自己也常抱怨兄弟们的堕落、放荡和缺乏纪律——德富尔西觉得他们说得对,但自己放荡不羁,所以也不太在意这些缺点,尤其因为这些修会骑士都用勇敢来弥补。他毕竟见过他们在维尔纽斯城下,与波兰骑士搏斗,在攻克城堡时,面对波兰援军的顽强防守,他们以超人的毅力抵抗;他见过他们在大规模进攻或单独战斗中,倒在斧剑之下。他们对立陶宛毫不留情,但也像狮子一样,在荣耀中行走如阳光中。然而现在,德富尔西先生觉得,胡戈·德·丹维尔德说出的事情和提出的办法,任何骑士的灵魂都应该为之战栗——而其他修士不仅不愤怒地反对他,反而赞同他的每一句话。于是,他越来越惊讶,最后陷入沉思:他是否应该参与这种事。
因为如果只是绑架姑娘,然后用来交换德·贝戈夫,他或许还会同意,尽管达努莎的美貌打动了他的心。但条顿骑士团显然另有所图。他们想通过她,连同德·贝戈夫一起得到尤兰德本人——向他许诺,如果他交出自己就释放她,然后杀死他,而为了掩盖欺骗和罪行,很可能连姑娘也一起杀掉。
他们不已经用维托尔德孩子们的命运来威胁她,以防尤兰德去告状吗?“他们什么都不想遵守——都要欺骗,都要除掉,”德富尔西对自己说,“可他们却佩带十字架,应该比别人更重荣誉。”
他的灵魂越来越对这种无耻感到愤怒,但他决定再核实一下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于是他再次策马靠近丹维尔德,问道:“如果尤兰德向你们投降,你们会放走姑娘吗?”
“如果放了她,全世界很快就会知道是我们抓了他们两个。”丹维尔德回答。
“哼,那你们打算把她怎么样?”
丹维尔德朝说话者俯过身去,笑容里露出厚嘴唇下蛀坏的牙齿:“你们问的是:我们打算先把她怎么样,还是后来怎么样?”
但德富尔西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沉默了片刻,似乎还在与自己斗争,然后在马镫上微微起身,声音响亮到四名修士都能听见:“虔诚的兄弟乌尔里克·冯·容金根,他是骑士的榜样和装饰,曾对我说:‘在马尔堡的老一辈里,你还能找到配得上十字架的骑士,但那些守在边境指挥官领地的,只会给教团带来耻辱。’”
“我们都是罪人,但我们都侍奉救世主。”胡戈回答。
“你们的骑士荣誉在哪里?不是通过可耻的行为来侍奉救世主的。所以你们要知道,我不但不会参与任何事,而且也不允许你们做。”
“不允许我们做什么?”
“不允许你们干阴谋、背叛、耻辱的勾当。”
“可您怎么能阻止我们呢?与尤兰德一战,您损失了随从和车辆。您只能靠教团的恩惠生活——如果我们不给您面包,您就会饿死。而且,您是一个人,我们是四个——您怎么阻止?”
“我怎么阻止?”德富尔西说,“我可以返回庄园,警告公爵,我可以在全世界面前宣扬你们的计划。”
听到这里,修士们互相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特别是胡戈·德·丹维尔德,用询问的目光长时间地看着齐格弗里德·德·洛维的眼睛,然后转向德富尔西先生。
“您的祖先,”他说,“曾在教团中服务,您自己也想过加入,但我们不收叛徒。”
“而我,也不愿与叛徒一起服务。”
“哎!您不会实现您的威胁。您知道教团不但会惩罚修士……”
德富尔西被这些话激怒了,拔剑出来,左手抓住剑刃,右手放在剑柄上,说:“以这个形似十字架的剑柄,以我的主保圣人圣狄奥尼修斯之首,以我的骑士荣誉起誓,我要警告马佐夫舍公爵和大团长。”
胡戈·德·丹维尔德再次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齐格弗里德·德·洛维,而洛维闭上眼睛,仿佛表示同意什么。
于是丹维尔德用一种奇怪而低沉、变了调的声音说道:“圣狄奥尼修斯可以把砍下的头夹在腋下,但您的头一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