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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1/2)

第 4 章 · 4330 词 · ~22 分钟阅读

第三章

达努塔公爵夫人、马茨科和兹比什科此前都到过蒂涅茨,但随行的人中有不少是头一回来的廷臣。他们抬眼望去,望着那宏伟的修道院,望着沿着峭壁边缘蜿蜒而上的城垛,望着那些散布在山坡上、城墙内的建筑——层层叠叠,高耸入云,在初升的朝阳下金光闪耀——不禁惊叹不已。从这些壮观的城垣、高大的殿堂、各式用途的房舍、山脚下的花园,以及放眼望去尽收眼底的精耕细作的田野,一眼就能看出那悠久而取之不尽的富庶——这种景象让那些来自贫瘠马佐夫舍的人们感到陌生,也不得不为之惊叹。诚然,王国其他地方也有古老而强大的本笃会修道院,比如奥得河畔卢布什、普沃茨克、大波兰、莫吉尔诺等地,但无一能与蒂涅茨相提并论。蒂涅茨的领地之广,超过了不少公国;其收入之丰,连当时的国王也要心生嫉妒。

随行的人群中赞叹声此起彼伏,有些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爵夫人想借此打发时间,勾起侍女的兴致,便请一位修士讲讲关于瓦尔盖日·瓦达维的古老而恐怖的故事——她在克拉科夫已经听人讲过,只是不够详细。

侍女们一听,立刻围拢到女主人身边,簇拥成一团,沿着山坡缓缓向上走去。在清晨的阳光下,她们就像一朵朵行走的鲜花。

“就让希杜尔夫修士来讲讲瓦尔盖日的事吧,他曾在一个夜晚亲眼见过他。”一位修士说着,看向另一位上了年纪的修士。那位老者微微佝偻着身子,走在长森林的米科瓦伊身边。

“神父,您真的亲眼见过他吗?”公爵夫人问道。

“见过,”修士阴郁地答道,“因为按照天主的旨意,在某些时候,他被允许离开地狱深渊,现身于世人面前。”

“那是什么时候呢?”

修士看了看另外两人,沉默不语。因为传说中,瓦尔盖日的幽灵只会在教团风气败坏、修士们对世俗的财富与享乐思虑过甚时出现。

这一点谁都不愿明说。但既然也有人说这幽灵预示着战争或其他灾祸,希杜尔夫修士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他的现身不会带来什么好事。”

“我可不想看到他。”公爵夫人说着,画了个十字,“但我听说,他是为了自己遭受的深重冤屈才向仇人复仇的,怎么会下地狱呢?”

“即便他一生都品行端正,也照样会受罚,”修士严厉地回答道,“因为他生活在异教时代,没有通过圣洗洗去原罪。”

听了这话,公爵夫人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她想到自己伟大的父亲——那个她全心挚爱的人——也同样在异教的迷途中去世,将要永远承受烈焰的煎熬。

“请讲吧。”沉默片刻后,她说道。

希杜尔夫修士便开始讲述:

“在异教时代,有一个强大的伯爵,因容貌俊美,人称瓦尔盖日·瓦达维。目之所及的整片土地都属于他。每逢征伐,除步卒外,他还能统率上百名枪骑兵——因为西至奥波莱、东至桑多梅日,所有的沃沃迪卡都是他的封臣。他的牲畜多到无人能够计数,而在蒂涅茨,他拥有一座堆满金银的塔楼,就像如今马尔堡的条顿骑士团那样。”

“我知道,他们确实有!”达努塔公爵夫人插话道。

“他巨人般高大,”修士继续说道,“能把橡树连根拔起。论美貌、弹琴和歌唱,天下无人能及。有一次,他在法兰克国王的宫廷里,国王的女儿赫尔贡达深深地爱上了他。她的父亲本想把她献给天主,送进修道院,但她却跟着伯爵逃到了蒂涅茨。两人在那里过着罪恶的生活,因为没有哪位神父愿意为他们行基督教婚礼。当时,维希利察住着维斯瓦夫·皮恩克尼,他出身于波佩尔王族的后裔。趁着瓦尔盖日·瓦达维外出时,他洗劫了蒂涅茨的伯爵领。瓦尔盖日击败了他,把他俘虏到蒂涅茨。他没想到,凡是见到维斯瓦夫的女子,都会立刻抛弃父亲、母亲和丈夫,只为留在他身边。赫尔贡达也是如此。她很快想出了对付瓦尔盖日的锁链——那个巨人虽然能拔起橡树,却挣不脱它——然后把他交给了维斯瓦夫。维斯瓦夫把他带到了维希利察。但维斯瓦夫的妹妹雷恩加,在地牢里听到瓦尔盖日的歌声后,立刻爱上了他,把他从地牢里释放了出来。他一剑砍死了维斯瓦夫和赫尔贡达,将尸体扔给乌鸦,自己则带着雷恩加回到了蒂涅茨。”

“他这样做难道不对吗?”公爵夫人问道。

希杜尔夫修士说:

“如果他接受了洗礼,把蒂涅茨献给本笃会,天主或许会赦免他的罪过。但他没有这么做,所以大地把他吞噬了。”

“这么说,那时本笃会已经在这个王国里了吗?”

“这个王国里本来没有本笃会,因为当时这里还住着异教徒。”

“那他又怎么能接受洗礼,或者把蒂涅茨献出去呢?”

“他不能——正因为此,他注定要下地狱,遭受永恒的折磨。”修士郑重地答道。

“没错!说得对!”几个声音附和道。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修道院的正门。修道院院长正率领众修士和贵族组成的庞大队伍,在那里等候公爵夫人。

院长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透着睿智。头顶剃得光亮,耳朵上方还留着一圈灰白的头发。额头上有一道伤疤,显然是年轻时在骑士生涯中留下的。他的目光锐利而高傲,从浓密的黑眉下射出。

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修道服,但外面还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里衬是紫色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链子末端垂着一个同样由黄金打造、镶嵌着宝石的十字架——这是院长职位的标志。

他彬彬有礼地迎接公爵夫人,甚至带着几分谦卑。他记得,她的夫君与瓦迪斯瓦夫和卡齐米日两位国王同出一族——马佐夫舍王族;根据母系血统,还与当时在位、统治着世界上最强大国家之一的女王有亲缘关系。于是,他跨出大门门槛,深深低头鞠躬,然后用右手手指捏着的小小金盒画了个十字,祝福安娜·达努塔和整个宫廷,说道:

“欢迎您,仁慈的夫人,来到这教团清贫的门前。愿圣本笃·努尔西亚、圣莫鲁斯、圣博尼法斯和圣本笃·阿尼安,还有托洛梅的圣约翰——我们那些永居光明之中的主保圣人——赐予您健康和幸福,愿他们一天七次、在您有生之年永远保佑您。”

“若是这样一位伟大的院长开口说话,他们要是听不见,那只能是聋了,”公爵夫人和蔼地答道,“更何况我们此行正是来做弥撒的,要把自己托付给他们庇护。”

说完,她把手伸向他。他优雅地单膝跪下,以骑士的方式亲吻了她的手背。随后,一行人穿过了大门。显然,弥撒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因为钟铃立刻响了起来;教堂门口,号手们吹响嘹亮的号角向公爵夫人致敬,其他人则敲响了巨大的铜鼓——那是用红铜铸就、裹着皮的,发出震耳的轰鸣。对于这个并非出生在基督教国家的公爵夫人来说,每一座教堂都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蒂涅茨的这座教堂,由于气派宏伟、鲜有能与之匹敌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圣殿深处一片昏暗,只有大祭坛旁,各色光线闪烁着,与烛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镀金层和雕刻。一位身着祭披的修士出来主持弥撒,向公爵夫人鞠躬致意后,开始了献祭。芬芳缭绕的香烟顿时升腾而起,遮住了神父和祭坛,化作安详的烟云冉冉上升,更增添了教堂的庄严气氛。安娜·达努塔仰起头,双手摊开,举到与脸平齐的高度,开始热忱地祈祷。而当当时教堂里还不多见的管风琴奏响时——它时而用壮丽的轰鸣震撼整个中殿,时而用天使般的声音填满它,时而洒下夜莺般的歌声——公爵夫人的双眼向上望,她的脸上,除了虔诚和敬畏之外,还流露出无边的喜悦。看着她的人,几乎以为她是某个蒙福的人,正用奇妙的幻象凝视着敞开的天空。

这就是那个出生于异教的凯斯图特之女的祈祷。虽然她在日常生活中,和那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会像朋友一样随意、亲昵地称呼天主的名号,但在天主的殿堂里,她却怀着孩童般的敬畏与谦卑,仰望着那神秘而浩瀚无垠的力量。

整个宫廷也以同样虔诚的心祈祷着,只是少了几分畏惧。兹比什科跪在马祖尔人中间的唱诗班席位上——只有女眷们随公爵夫人进了唱诗班席——将自己托付给天主的庇护。他时而瞥一眼达努莎,她正挨着公爵夫人坐着,眼睛半闭着。他想,为这样一个姑娘做骑士固然值得,但他许下的诺言并非儿戏。他已经用一根麻绳做腰带系上了自己抢来的“雅卡”,但这只是誓言的一半;接下来还必须完成另一半,那要难得多。此刻,他在旅店里喝下的啤酒和葡萄酒已经醒了大半,他开始发愁,怎样才能兑现这个诺言。没有战争。在边境的混乱中,撞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德国人很容易——要么打散他的骨头,要么自己把命搭上。他也对马茨科这么说过。“只是,”他想,“不是每个克日扎克的头盔上都插着孔雀或鸵鸟羽毛。十字军团的客卿们,怕只有那些伯爵才行;而条顿骑士团自身,怕只有指挥官——而且也不是每个都行。”如果没有战争,可能要过去好几年,他才能弄到那三个羽冠。他还想到,自己至今尚未受封骑士,也许只能挑战同样未受封的人进行单打独斗。他固然可以期望在洗礼仪式上宣布的比武大会上从国王手中获得骑士绶带——他早已赢得了这份荣耀——但之后呢?他会去斯皮胡夫的尤兰德那里,帮助他,尽量多揍几个骑士侍从,然后就此为止。因为条顿骑士团的侍从们,不是那些头插孔雀羽的骑士。

因此,在痛苦和不安中,他意识到,没有天主的特别恩赐,他几乎不可能完成心愿,于是开始祈祷:

“耶稣,求您赐予我与条顿骑士团的战争。他们是这个王国以及所有以我们的语言颂扬您圣名的民族的敌人。请保佑我们,消灭他们。他们宁愿侍奉地狱的牧首,也不愿侍奉您,心中对我们满怀仇恨。他们最恼恨的是,我们的国王与王后,在使立陶宛受洗之后,禁止他们用刀剑砍杀您基督教的仆人。求您惩罚他们的愤怒吧。

而我,有罪的兹比什科,在您面前忏悔,恳请您从您的五伤中赐予我援助,请尽快派来三个头戴孔雀羽的显赫的条顿骑士团骑士给我,并在您的慈悲中允许我杀死他们。原因就是,我把这些羽冠许给了您的侍女——尤兰德之女达努莎小姐,并已凭我的骑士荣誉发了誓。

至于在战利品中发现的更多东西,我会忠实地向您神圣的教会缴纳什一税,这样您,温柔的耶稣,也能从我这里得到利益和荣耀,让您知道,我是怀着真诚的心向您许诺的,并非空口白话。这确确实实是天理,求您帮助我做到,阿门!”

然而,他越祈祷,虔诚之心就越加炽热,他又加上了一个新的誓言:赎回被抵押的博格丹涅茨后,他会把一年里蜜蜂在树洞里生产的全部蜂蜡都献给教堂。他指望马茨科叔叔不会反对这件事;而主耶稣会特别高兴得到蜂蜡来做蜡烛,为了更快地得到它,也会更快地帮他实现心愿。他觉得这个想法如此合情合理,以至于整个心中充满了喜悦。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被应允,战争很快就会爆发;即使不爆发,他也能达到目的。他感觉到手和脚里充满了力量,在这刻,他简直想独自一人冲向一整支旗队。他甚至想,既然已经给天主加上了许诺,或许还可以再给达努莎搭上两个条顿骑士团骑士。年轻人的冲动把他推向了这个念头,但这次他谨慎起见,占了上风,因为他怕贪欲太多会惹得天主不耐烦。

然而,当弥撒结束、经过一段长时间的休息——整个宫廷都休息了——之后,他听到了修道院院长与安娜·达努塔在早餐时的谈话,他的信心更加高涨了。

当时的王公夫人们,既出于虔诚之心,也由于教团的大团长们毫不吝惜地送给她们丰厚的礼物,对条顿骑士团表现出极大的友好。就连圣洁的雅德维加,在有生之年,也一直阻止她那威严的丈夫举起那只本来已经悬在他们头上的手。只有安娜·达努塔,因为家庭遭受过他们惨无人道的伤害,从心底里憎恨他们。所以当院长问起马佐夫舍及那里的情况时,她开始痛苦地抱怨起教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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