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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2/2)

第 3 章 · 4444 词 · ~23 分钟阅读

兹比什科答道:

“愿天主和神圣十字架助我,这誓言我日后还要在教堂神父面前重述。”

“与吾族的死敌作战固然光荣,但我也可怜你,你年纪尚轻,很容易丧命。”

这时,来自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凑了过来。他本是旧时代的人,之前一直只是耸耸肩,此刻却觉得有必要开口了:

“关于这个,仁慈的夫人,您不必担忧。战死沙场谁都可能遇上,对一位沃沃迪卡而言,无论老幼,甚至堪称荣耀。况且这小子对打仗并不陌生——虽说他年纪不够,但无论是马上步下、用长矛或战斧、长剑或短剑、持盾或不持盾,他都已交锋过多次。现在时兴骑士向心仪的姑娘发誓,但兹比什科答应为她取三支孔雀冠,这我并不责怪。他以前就跟克日扎克们较量过,让他们再尝尝厉害也好,这一来二去,总会打破几个脑袋,那只会给他增添名声。”

“看来,这可不是跟寻常毛孩子打交道的事。”公爵夫人说道。

接着她又对达努莎说:

“坐到我位子上来吧,今天你可是头号人物;只是别笑,这不合适。”

达努莎坐到了夫人的位子上。她想装出庄重的样子,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冲着跪在面前的兹比什科发笑,她忍不住高兴地摆动着小脚。

“把手套给他。”公爵夫人说。

达努莎抽出手套,递给兹比什科。他毕恭毕敬地接过来,贴到唇边,说道:

“我会把它们系在头盔上——谁想来拿,就叫他倒霉!”

随后他吻了达努莎的双手,又吻了她的双脚,这才站起身来。此时,他先前的庄重一扫而空,心中充满巨大的喜悦——从今以后,当着整个宫廷的面,他将被视为成年勇士。于是,他挥舞着达努莎的手套,半是欢快半是激昂地喊道:

“来吧,你们这些顶孔雀冠的狗崽子,来吧!”

就在这时,之前来过的那位修会骑士走进了客栈,他身旁还跟着两位年长的骑士。修道院的仆从们提着柳条筐跟在后面,筐里装着酒壶和匆忙收集来的各种美食。那两位年长的骑士开始向公爵夫人问好,又责怪她没有直接去修道院。她再次解释道,她和整个宫廷白天睡足了觉,夜里赶路是为了凉快,所以不需要休息;她不愿惊动尊贵的修道院院长和可敬的修会骑士们,这才在客栈歇脚,舒展一下腿脚。

经过一番客套之后,最终商定:早祷和晨弥撒之后,公爵夫人和宫廷人员将前往修道院用早餐并休息。和蔼的修会骑士们还邀请了克拉科夫的地主们和来自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马奇科本来也打算去修道院,他想把从战争中获得的战利品——或是慷慨的维托尔德赠予的财物——存放在那里,这些是用来赎回被抵押的博格丹涅茨的。但年轻的兹比什科没听到邀请,因为他已经跳到了自己和叔父的马车旁——马车由仆从看守着——他要去换身衣服,以便以更体面的装束出现在公爵夫人和达努莎面前。

他从车上拿出包裹,让仆从把东西搬进仆役的房间,开始在那里更衣。他先匆忙梳理了头发,塞进一条用琥珀珠结扎的丝质发网,发网前面还缀着真珍珠。接着他穿上一件白色丝绸的短袍,上面绣着金色的狮鹫,下摆镶有花边;腰间系了一条镀金的双层腰带,上面挂着一柄镶银和象牙的小匕首。随后兹比什科套上一条极漂亮的裤子,一条裤腿是绿红相间的竖条纹,另一条是紫黄相间的,裤腰处则是彩色的方格纹。最后他又穿上一双紫色长尖头鞋,打扮得漂漂亮亮、容光焕发,这才走进正厅。

果然,他站在门口时,那模样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公爵夫人现在看到,一位如此英俊的骑士竟向可爱的达努莎发了誓,心里更加欢喜。达努莎起初像一头母鹿似的朝他冲去。但或许是年轻人的英俊,或许是侍从们的赞叹声止住了她,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垂下了眼睛,双手合拢,扭着手指,满脸通红,局促不安。

她身后,其他人都围了上来:夫人本人、侍从们、侍女们、吟游诗人们、修会骑士们——所有人都想好好看看他。马佐夫舍的姑娘们像看彩虹一样看着他,此刻个个都后悔他没有选中自己;年长些的则赞叹他衣着的贵重,周围形成了一个好奇的圈子。兹比什科站在圈子中央,年轻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原地微微转动着,好让大家看得更清楚。

“这是谁?”一位修会骑士问道。

“是个小骑士,这位沃沃迪卡的侄子。”公爵夫人指着马奇科答道,“他刚才向达努莎发了誓。”

修会骑士们并没有显出惊讶,因为这样的誓言并不具有任何约束力。

这时,修道院的仆人们从柳条筐里取出酒和美食,侍候的姑娘们从仆役房里端出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炒鸡蛋,周围还摆满了香肠,浓烈的猪油香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开来。看到这些,所有人的食欲都被勾了起来,大家纷纷往桌边走去。

不过,谁也没有在公爵夫人之前就座。她坐定在中央,吩咐兹比什科和达努莎坐在自己对面。

盘子撤走之后,修道院的仆人们开始斟酒——甜而芳香,男人们喝得很多,夫人们只饮少量。然而,兹比什科的骑士风度在端上满满几罐核桃——这是修道院送来的——时表现得尤为突出。这些核桃有榛子,也有当时罕见的、从远方运来的胡桃。宾客们迫不及待地扑向核桃,不一会儿,整间屋子里只听得见咬碎硬壳的咔嚓声。但谁要是以为兹比什科只顾自己,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宁愿向公爵夫人和达努莎展示自己的骑士气力和节制,也不愿因贪吃稀罕美味而在她们眼中降低身份。于是,他一次次抓起满满一把核桃——无论是榛子还是胡桃——并不像别人那样用牙咬,而是用铁一般的手指捏碎它们,然后从碎壳中挑出果仁递给达努莎。他甚至为她发明了一种游戏:挑出果仁后,他把拳头凑到嘴边,猛地一吹,强大的气流把碎壳一直吹到天花板下。达努莎笑得那么厉害,公爵夫人担心她会噎着,不得不让他停止这种游戏。不过,看到姑娘如此开心,公爵夫人问道:

“怎么样,达努舒卡?有自己的骑士好吧?”

“哦,真好!”姑娘回答。

早祷的钟声敲响了。

“我们步行去吧,以荣耀天主。”公爵夫人说。

她牵着达努莎的手,第一个走出了客栈,整个宫廷的人都跟着涌了出去。

夜色已经泛白。东方天际露出了一丝微光,上方是绿色,下方是粉红色,光下还有一条窄窄的金色带子,在眼前不断变宽。西边的月亮似乎在这光亮前退却。曙光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世界苏醒了,沾着丰沛的露水,欢快而清新。

“天主赐予了好天气,但会很热。”公爵的侍从们说。

“没关系,”长森林的先生安慰他们,“我们在修道院可以睡个够,傍晚时赶到克拉科夫。”

“多半又要去赴宴了。”

“现在那儿天天有宴会,等王后身体康复、比武之后,还会有更大的宴会。”

“让我们看看达努莎的骑士会表现如何。”

“嘿,真是些橡树般的小伙子!……”

“说不定他们会加入我们的宫廷,他们好像在私下商量什么。”

他们确实在商量。年长的马奇科对刚才发生的事并不十分满意,因此他们特意落在队伍最后,停住脚步,以便更自在地谈话。

“说实话,这对你没什么用。我好歹能挤到国王面前,哪怕跟这个宫廷一起去——或许能得到点什么。我特别想弄到一座小城堡或是要塞……再说吧。博格丹涅茨早晚还是得赎回来,父亲们拥有过的,我们也得拥有。可是农奴从哪儿来?修道院院长安置的那些,他又会收回去——没有农奴,土地就一文不值。所以,你听我说:你爱向谁发誓就向谁发誓,但你要跟梅尔什滕的先生一起去维托尔德公爵那里征讨塔塔尔人。如果出征的号角吹响,你就别等什么比武了,直接去,那里可能有好处。维托尔德公爵你知道,他很大方——而且他已经认识你了。你好好表现,他会丰厚地奖赏你。最重要的是,如果天主保佑——你能抓到的俘虏数不胜数。塔塔尔人像蚂蚁一样多。一旦胜利,每人能分到好几十个。”

说到这里,马奇科——他对土地和劳力充满贪婪——开始幻想:

“天哪!要是能赶回五十个农奴,安置在博格丹涅茨!那能开垦出多大一片森林啊!我们俩就发家了。你要知道,别处可抓不到那么多,只有那里才行!”

但兹比什科摇起头来。

“哎呀!那都是些养马的,靠马尸活着,不习惯种地!要他们在博格丹涅茨有什么用?……而且我已经发誓要取三支德国人的孔雀冠!塔塔尔人那儿我上哪儿找去?”

“你发誓是因为你傻,可那种誓言也就那么回事。”

“那我的骑士荣誉呢?怎么办?”

“那琳加的事怎么说?”

“琳加毒死了公爵——是隐修士解除了我的誓言。”

“那在蒂涅茨,修道院院长也会解除你的誓言。院长比隐修士更管用。”

“可我不愿意。”

马奇科停住脚步,显然带着怒气问道:

“那你想怎样?”

“你们自己去找维托尔德吧,我不去。”

“你这混蛋!谁去向国王致意?……你就不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你们的骨头连树都压不垮。就算我可怜你们,我也不想去维托尔德那里。”

“那你打算做什么?留在马佐夫舍宫廷当个养鹰的,还是当个吟游诗人?”

“养鹰有什么不好?既然你们宁愿嘟囔也不愿听我说,那就嘟囔去吧。”

“你要去哪儿?博格丹涅茨你就不管了?用爪子去刨地?没有农奴?”

“不对!你们跟塔塔尔人那主意可真是聪明。你们也听罗斯人说了:塔塔尔人只有在战场上躺倒的尸体才多,俘虏是抓不到的,因为在草原上追不上他们。我用什么去追?用我们从克日扎克那儿抢来的那些重种马?你们瞧瞧!能捞到什么战利品?癞皮羊皮袄,别的什么也没有。真是这样,我就能腰缠万贯回到博格丹涅茨了!这样人家就该叫我伯爵了!”

马奇科沉默了,因为兹比什科的话里很有道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可维托尔德公爵会奖赏你的。”

“哼,你们也知道:他给一个人太多,给另一个人什么也没有。”

“那你说,你要去哪儿?”

“去找尤兰德·兹·斯皮霍瓦。”

马奇科气得把皮上衣上的腰带拧了一把,说道:

“你最好瞎了眼!”

“听我说,”兹比什科平静地回答,“我跟长森林的米科瓦伊谈过,他说尤兰德·兹·斯皮霍瓦正在找克日扎克们报杀妻之仇。我去帮他。首先,你们自己也说过,我跟德国人打仗并不新鲜,他们和他们的战术我都了解。其次,在边境上我更容易弄到那些孔雀冠。第三,你们也知道,孔雀冠可不是随便哪个小兵头上戴的,所以如果主耶稣赐我冠羽,那也会赐我战利品。最后,那边的俘虏可不是塔塔尔人。把那样的人安置在森林里,毫不亏心。”

“你疯了吗,小子?现在又没有战争,鬼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哎呀!难道熊跟养蜂人订了和平协议,就不掏蜂窝不吃蜜了?哈,哈!你们难道不知道,就算大军不开战,就算国王和大师在羊皮纸上盖上印章,边境上照样总是乱糟糟的?牲口和羊群被抢,为了一颗牛头,就会烧掉几个村子、围攻城堡。还有掳掠少男少女、拦路抢劫商旅——回忆一下你们跟我讲过的那些旧事吧!当年那个纳文茨,抓住了四十个前往克日扎克们那儿的骑士,关在地牢里,直到大师送来满满一车的格里夫纳,才放人,这难道不是好例子?尤兰德·兹·斯皮霍瓦也是干这个的,边境上总有活干。”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亮了,明亮的阳光照亮了建起修道院的那些岩石。

“天主在哪里都可以赐福。”马奇科终于用稍微缓和的语气说,“求祂保佑你吧。”

“当然,一切都靠祂的恩典!”

“但要想着博格丹涅茨——这一点你没法说服我:你去尤兰德·兹·斯皮霍瓦那里,是为了博格丹涅茨,而不是为了那只鸭子嘴。”

“别这么说,不然我会生气。我喜欢她,我不否认。你们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吗?”

“她那模样我可不关心!等她长大了,如果她父亲是个有势力的伯爵,你再娶她好了。”

兹比什科的脸上露出了年轻、善意的笑容。

“也有可能。我不要别的夫人,也不要别的妻子!等你们骨头老朽了,还要抱我和她的孙子呢。”

听到这话,马奇科也笑了,完全被安抚下来,答道:

“格拉德伊!格拉德伊!……但愿像格拉德伊一样多。晚年享天伦之乐,死后得救。主耶稣,请赐予我们这一切吧。”

文本属于公共领域。更多许可信息请见作者网站:亨利克·显克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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