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公爵夫人走进门来——一位中年妇人,面带笑容,身穿红色斗篷和绿色紧身长袍,腰系镀金腰带,沿着腹股沟垂下,在低处用一个大扣环系住。夫人身后跟着宫中侍女,有的年长一些,有的还是少女,头戴粉色和紫罗兰色的花环,大多数手中拿着鲁特琴。也有侍女捧着大束鲜花,显然是沿途采摘的。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因为侍女们身后出现了几名侍从和年幼的侍童。所有人都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大声交谈或哼唱着,仿佛陶醉在晴朗的夜晚和明亮的月光中。侍从中还有两名吟游诗人,一人抱着鲁特琴,另一人腰间挂着古提琴。其中一个女孩,还很年轻,大约十二岁,也跟在公爵夫人身后,拿着一把镶着铜钉的小鲁特琴。
“愿耶稣基督受赞美!”公爵夫人站在大厅中央说道。
“永世无尽,阿门!”在场的人回答道,同时深深鞠躬。
“主人呢?”
那个德国人听到召唤,走上前来,按照德国习俗跪下。
“我们要在这里歇息进食,”夫人说道,“赶紧张罗起来,我们饿了。”
市民们已经离开,这时两位当地贵族,以及博格丹涅茨的马茨科和年轻的兹比什科再次鞠躬,打算离开大厅,以免打扰宫廷众人。但公爵夫人叫住了他们。
“你们是贵族,不会打扰!和侍从们认识一下。上帝从何处引领你们来此?”
他们于是开始报出各自的名字、族徽、战斗口号以及所拥有的村庄。夫人听了小贵族马茨科说起他从何处归来,便拍手说道:
“这下正好。给我们讲讲维尔纽斯,讲讲我的兄弟和姐妹。维托尔德公爵会来参加洗礼吗?”
“他本想前来,但不知能否成行;因此他先派神父和博雅尔们送来一只银摇篮作为给王后的礼物。我和侄儿就是护送那只摇篮一路前来的。”
“那摇篮现在这里吗?我想看看。全是银的吗?”
“全是银的,但不在这里。已经送到克拉科夫去了。”
“那你们在天茨做什么?”
“我们到这里来拜访修道院管事,我们的亲戚,以便将战争所得以及公爵赏赐的东西托付给尊敬的修士们照管。”
“那上帝保佑了。战利品不凡。但你们告诉我,为什么兄弟不确定能否前来?”
“因为他在准备征讨鞑靼人的战事。”
“我知道;但让我忧心的是,王后曾预言这次出征不会善终,而她的预言总是应验。”
马茨科笑了笑。
“唉,我们圣洁的夫人,无法否认,但许多精锐骑士将随维托尔德公爵出征,他们是好样的,没人敢轻易对抗他们。”
“那你们不去吗?”
“因为我是和其他人一起护送摇篮的,五年来从未卸下过铠甲,”马茨科指着麂皮短上衣上的铠甲压痕说道,“但等我休息好了,我就会去;即使我自己不去,也会把这个侄儿兹比什科交给梅尔什滕的兹比特克大人,他统率我们所有的骑士出征。”
达努塔公爵夫人看了一眼兹比什科健美的身姿,但进一步的谈话被一位来自修道院的修士打断了。他向公爵夫人致意后,便开始谦恭地责备她,说她没有先派信使告知自己的到来,而且没有住在修道院,却住在普通的客栈,这不符合她的尊贵身份。“修道院里不乏厅堂楼宇,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得到招待,更何况是殿下,尤其是公爵的配偶——修道院从公爵的先祖和亲属那里领受过如此多的恩惠。”
但公爵夫人愉快地回答:“我们只是进来伸伸腿脚,天亮前就要赶往克拉科夫。我们白天睡足了,夜间赶路凉爽,而且鸡都已经叫了,我不愿打扰虔诚的修士们,尤其是带着这样一群更想着唱歌跳舞而非休息的同伴。”
然而修士仍坚持邀请,她便补充道:“不。我们就留在这里。听听世俗的歌曲,时光正好消磨,但我们会去教堂参加晨祷,以便以上帝之名开始新的一天。”
“将为仁慈的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福祉举行弥撒,”修士说道。
“我的夫君公爵还要四五天后才能到达。”
“上帝自有办法从远方赐福;与此同时,请允许我们这些卑微的修士从修道院取些葡萄酒来。”
“我们乐意回报,”公爵夫人说道。
修士离开后,她便喊道:“嘿,达努莎!达努莎!快站到凳子上去,唱你在扎托尔唱过的那首歌,让我们开心开心。”
听到这话,侍从们连忙在屋子中央放了一条长凳。吟游诗人坐在长凳两端,而那个先前跟在公爵夫人身后、拿着镶铜钉鲁特琴的少女站在他们中间。她头上戴着花环,头发披散在肩上,穿着蓝色衣裙和红色尖头鞋。站在凳子上,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却又美丽非凡。
“快,达努莎!快呀!”侍女们喊道。
她于是拿起面前的鲁特琴,像要歌唱的鸟儿一样仰起头,微微闭上眼睛,用银铃般的嗓音唱道:
“倘若我有一双 像小鹅那样的翅膀, 我就会飞去 跟着雅什科去西里西亚!”
吟游诗人立刻为她伴奏,一人用古提琴,一人用大鲁特琴。公爵夫人最喜爱世俗歌曲,开始左右摇晃着脑袋,女孩则继续用纤细、稚嫩而清新的嗓音歌唱,如同夏日春天里的鸟鸣:
“我会坐在 西里西亚的篱笆上: 你看吧,小雅什科, 一个可怜的孤女。”
吟游诗人再次伴奏。年轻的兹比什科·兹·博格丹涅茨自幼习惯战争和残酷景象,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他碰了碰身旁的马祖尔人,问道:“这是谁?”
“这是公爵夫人宫中的少女。我们这里不乏吟游诗人来娱乐宫廷,但她是其中最可爱的一个,公爵夫人听别人的歌可没这么入迷。”
“这并不奇怪。我还以为她是个天使,看都看不够。她叫什么?”
“你们没听见吗?达努莎。她父亲是尤兰德·兹·斯皮霍瓦,一位强大勇猛的领主,属于先头旗队。”
“哎呀!凡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所有人都喜爱她,因她的歌声和美貌。”
“那谁是她的骑士?”
“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谈话再次被达努莎的歌声打断。兹比什科从侧面望着她金色的头发、扬起的头颅、微闭的双眼,以及被蜡烛光和透过窗户洒入的月光同时照亮的身姿,越来越惊叹。他感觉自己曾经见过她,但记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在克拉科夫某教堂的彩绘玻璃上。
他又碰了碰那位侍从,低声问道:“她是你们宫中的吗?”
“她母亲是从立陶宛随安娜·达努塔公爵夫人一道来的,公爵夫人将她许配给尤兰德·兹·斯皮霍瓦伯爵。她容貌美丽,出身高贵,在公爵夫人面前比其他所有侍女都得宠,她也深爱公爵夫人。因此她给女儿取了同样的名字——安娜·达努塔。但五年前,当德国人在兹沃托雷亚袭击我们的宫廷时,她被吓死了。那时公爵夫人收养了这个女孩,此后一直抚养她。她父亲也常来宫廷,看到孩子在公爵的庇护下健康成长,非常欣慰。只是每当他看到女儿,就会泪流满面,想起亡妻,然后回去找德国人报仇雪恨,为他的巨大伤痛复仇。他爱他的妻子,胜过马佐夫舍任何人所爱——他已经为此杀了许多德国人。”
兹比什科的眼睛顿时一亮,额头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她母亲是被德国人杀死的?”他问道。
“杀了,又没杀。她是被吓死的。五年前还是和平时期,没人想到战争,每个人都可以安全出行。公爵去兹沃托雷亚建造一座塔楼,没有带军队,只带了宫廷随从,就像和平时期平常一样。这时,背信弃义的条顿骑士团突然袭击,没有宣战,没有任何理由……他们不顾对上帝的敬畏,也不顾公爵的祖先曾给予他们无数恩惠,将公爵本人绑在马背上劫走了,并杀害了他的随从。公爵被囚禁了很久,直到国王瓦迪斯瓦夫以战争相威胁,他们才害怕地释放了他。但在那次袭击中,达努莎的母亲因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被活活吓死了。”
“而您,先生,当时也在场吗?您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我叫来自长森林的米科瓦伊,绰号奥布赫。那次袭击时我在场。我看到一个盔上插着孔雀羽毛的德国人想把达努莎的母亲绑到马鞍上,她就在他眼前绳子上断了气。我也被长戟砍伤,留下了这个疤痕。”说着,他露出了头骨上的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头发下面一直延伸到眉毛。
沉默了片刻。兹比什科又开始注视达努莎。然后问道:“您说过,先生,她没有骑士?”
但他没有等到回答,因为这时歌声停了。一个肥胖沉重的吟游诗人突然站起来,凳子朝一边歪倒。达努莎身子一晃,张开双臂;但她还没来得及摔倒或跳下,兹比什科就像山猫一样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公爵夫人起初吓得叫了一声,但立刻愉快地笑了起来,喊道:“瞧,达努莎的骑士!好骑士,把我们可爱的小歌手还回来!”
“他抓得真利索!”侍从中有人说道。
兹比什科则向公爵夫人走去,把达努莎抱在胸前。达努莎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小鲁特琴,生怕被压坏。她脸上带着欢笑和欣喜,虽有些害怕。
这时,年轻人走到公爵夫人面前,放下达努莎,自己则跪下来,抬起头,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勇气说道:“就按您的话办吧,仁慈的夫人!这位可爱的姑娘该有她的骑士了,而我也该有自己的心上人了。我将颂扬她的美貌和美德;因此,请您允许我向这位姑娘宣誓,至死不渝,在任何遭遇中都对她忠诚。”
公爵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并非因为兹比什科的话,而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骑士宣誓的风俗并非波兰本土的,然而马佐夫舍地处德国边界,经常见到甚至来自遥远国度的骑士,因此比其他地区更了解这一习俗,并时常效仿。公爵夫人早年在她伟大的父亲宫廷里就听说过这种仪式,在那里所有西方习俗都被视为高尚战士的法则和榜样。因此,她并不觉得兹比什科的愿望有什么冒犯她或达努莎的地方。相反,她很高兴,因为她心爱的侍女开始吸引骑士的目光和心了。
于是她带着愉悦的神情转向女孩:“达努什卡,达努什卡!你愿意有自己的骑士吗?”
金发的达努什卡穿着红色尖头鞋先向上跳了三下,然后搂住公爵夫人的脖子,欢快地喊道,仿佛许诺给她一个只允许大人玩的游戏:“愿意,愿意,愿意!”
公爵夫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整个宫廷也跟着笑。最后,夫人从达努什卡的双臂中挣脱出来,对兹比什科说:“哎呀!宣誓吧,宣誓吧!你究竟要对她发誓什么?”
但兹比什科在笑声中保持着一贯的严肃,同样认真地说道,依然跪着:“我向她发誓:等我到了克拉科夫,我会在客栈挂上一面盾牌,上面贴一张由博学的文书工整书写的卡片,写明:丹努塔·尤兰多芙娜小姐是所有王国中最美丽、最贞洁的少女。任何人若反对此说,我将与之决斗,至死方休,除非他宁可被俘。”
“好!看得出来你懂得骑士规矩。还有什么?”
“此外,我从来自长森林的米科瓦伊先生那里得知,尤兰多芙娜小姐的母亲是因为一个盔上饰有孔雀羽冠的德国人而断气的。我发誓要用麻绳束腰,即使绳子勒进骨头,也绝不取下,直到我击败三名骑士,从他们的德国头盔上扯下三个这样的羽冠,放在我心上人的脚下。”
公爵夫人听了,神色严肃起来,问道:“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