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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第 37 章 · 5172 词 · ~26 分钟阅读

IV.

经验丰富的林务官们在总猎管指挥下,将猎人们排成一长列,布置在林间空地的边缘。这样,他们自身隐蔽在暗处,面前则是一块开阔空地,便于用弩和弓射箭。空地两侧较短的边上布设了网,网后隐藏着负责“驱赶”的护林人,他们的职责是将野兽赶向猎手,或者,如果野兽未被吓跑,反而缠在网里,就用标枪将其杀死。无数的库尔皮人,被巧妙地布置成所谓的包围圈,负责将森林深处的一切活物驱赶到空地上。猎手们身后也有一张网,目的是拦住那些成功突破防线的野兽,并在网中将其杀死。

公爵站在队伍中央一处略微低洼的地带,这片洼地横贯整个空地的宽度。总猎管莫查热夫的莫罗科塔为他选了这处位置,因为他知道,最凶猛的野兽正是沿着这条洼地冲出森林。公爵手中持弩,身旁靠着一棵树放着重标枪,稍后一点站着两名“护卫”,肩上扛着斧头,身形魁梧如树桩。他们除了斧头,还备有上好弦的弩,以备公爵不时之需。公爵夫人和尤兰德小姐没有下马,因为公爵从不允许她们这样做,生怕受到野牛和欧洲野牛的伤害——一旦发生意外,骑马比步行更容易躲避。德洛赫虽然被公爵邀请占据他右侧的位置,却请求允许他留在马背上保护女士们,于是便站在公爵夫人不远处,像个长长的钉子,手持骑士长矛。马祖尔人对此暗自嘲笑,认为这种武器在狩猎中没什么用处。而兹比什科则将标枪插进雪里,把弩转到背后,站在达努莎的马旁,仰头向她微笑,直到莫查热夫的莫罗科塔——此人在森林中甚至敢对公爵本人发号施令——威严地命令他安静,他才平静下来。

这时,远处,森林深处响起了库尔皮人的号角,空地上传来一阵尖利的短促笛声回应,接着便是一片死寂。偶尔只有松鸦在松树梢头尖叫,偶尔包围圈中的人像乌鸦般呱呱叫。猎人们双眼紧盯那片白雪皑皑的空地,寒风摇动着挂霜的芦苇和没有叶片的柳丛。每个人都焦急地等待着,想知道第一只野兽会出现在雪地上——总的来说,大家都预测这将是一场丰富而壮观的狩猎,因为森林里挤满了欧洲野牛、野牛和野猪。库尔皮人也从洞穴里熏出了几头熊,它们被这样唤醒后,在灌木丛中蹒跚而行,又饿又警觉,预感到很快就要进行一场战斗——不是为了冬眠的安宁,而是为了生存。

然而,等待持续了很久,因为驱赶野兽走向包围圈“卡扣”和空地的人,占据了森林的一大片区域,并且来自很远的地方,以至于猎人们甚至听不到狗的吠叫——狗在号角响起后立即被放开了。有一头狗显然放早了,或者只是跟着猎人闲逛,出现在空地上,鼻子贴着地面跑过整片空地,在猎人们之间穿过。四周又变得空旷寂静,只有“驱赶者”们不停地像乌鸦般呱呱叫,以此表示工作即将开始。果然,念完几遍主祷文的工夫后,空地边缘出现了几只狼——它们最为警觉,最先试图逃离包围。共有几只。但它们冲到空地,嗅到四周有人后,又一头扎进森林,显然在寻找其他出口。接着,一群野猪从密林中探出头,排成一道长长的黑色链条,穿过雪地,远远望去活像家猪,听到农家妇女的呼唤,摇着耳朵朝茅屋跑去。但那道链条时而停下,倾听,嗅闻,转回去,又再次倾听;它们斜着冲向网,觉察到“驱赶者”后,又呼哧呼哧地向猎人们冲来;越来越谨慎地靠近,但也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弩机的铁制扳机声响起,箭矢呼啸而过,第一缕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雪毯。

随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那群野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四散奔逃:一些盲目地向前冲,另一些扑向网,还有一些或单独或三五成群地乱窜,与其他野兽混在一起——此刻空地上已经挤满了各种动物。号角声、狗吠声以及从森林深处主猎队传来的遥远喧嚣都清晰可闻。林中的居民,被在森林中展开的宽阔包围圈两翼驱赶,越来越密集地挤满了林中草地。这样的景象不仅在外国看不到,即便在波兰的其他地区也难以见到——因为那里的森林已经不像马佐夫舍这般原始。条顿骑士团虽然到过Litwie,有时甚至见到欧洲野牛冲击军队,造成混乱,但看到如此巨大的兽群仍感到惊讶,尤其是德洛赫先生。他站在公爵夫人和侍女们身旁,像鹤一样警戒着,却无法与任何人交谈,已经开始感到无聊,在铁甲里冻得发僵,以为狩猎要落空了。这时,他眼前出现了成群结队的轻蹄狍子、淡黄色的鹿和脑袋沉重、戴着鹿角的驼鹿,混杂在一起,在空地上乱转,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徒劳地寻找出口。公爵夫人见到这番景象,身上流淌着的凯斯图特(她父亲)的血性被激发出来,一箭接一箭地射向那色彩斑斓的兽群,每当中箭的鹿或驼鹿在奔跑中直立而起,然后沉重地倒下,用蹄子刨雪时,她便高兴地叫喊。其他侍女也频频将脸靠近弩机,因为所有人都被狩猎的热情所感染。只有兹比什科一人不想着狩猎,他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头撑在手掌里,凝视着达努莎的眼睛。她半笑半羞,试着闭上眼睛,仿佛无法承受他的目光。

然而,德洛赫先生的注意力被一头巨大的熊吸引了,这熊肩部和后颈的毛是灰色的,突然从猎手们附近的芦苇丛中冒了出来。公爵用弩射了它一箭,然后手持标枪冲向它。当那熊可怕地咆哮着后腿直立时,公爵在全体宫廷面前如此娴熟而迅速地将它刺死,以至于两名“护卫”都没用上斧头。年轻的洛林人于是心想,他沿途拜访过的许多领主中,没几个敢冒这种险,而且,与这样的公爵和这样的人民相处,骑士团日后恐怕会有麻烦,甚至面临危难。

接着,他又看到其他猎手以同样方式刺死的凶狠的白牙公猪,它们体型巨大,远比他在下洛林森林和德意志密林中狩猎到的更大、更凶猛。德洛赫先生从未见过如此精于此道、如此信赖自己手力的猎人,也没见过如此精准的标枪刺击——他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将这解释为:所有这些栖息在无边无际森林中的人,从小就习惯了弩和标枪,因此使用起来比其他人更加熟练。

空地终于被各种动物的尸体铺满了,但狩猎还远未结束。相反,最有趣也最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到来,因为包围圈刚刚将十几头欧洲野牛和野牛赶进了这片荒野。尽管在森林中它们通常各自分开活动,但此刻却混杂在一起,却绝非被恐惧冲昏头脑,而是显得比受惊更凶猛。它们走得并不很快,仿佛仗着自己那可怕的力量,自信能冲破任何障碍——但大地已开始在它们的重压下轰鸣。走在兽群前面的长须公牛,头低垂到地面,不时停下,仿佛在考虑该向哪个方向冲击。它们那怪异的肺中发出低沉的吼叫,如同地下的雷鸣,鼻孔喷着蒸汽,前蹄刨着雪,似乎正从鬃毛下用血红的眼睛寻找隐藏的敌人。

这时,“驱赶者”们发出一阵巨大的喊叫,主猎队和包围圈两翼那边有数百个响亮的声音应和;号角和笛子声齐鸣;森林震颤,直到最深处;与此同时,库尔皮人的猎狗也循着踪迹冲入空地,发出可怕的喧嚣。看到它们,那些带着幼崽的母兽瞬间陷入狂怒。先前缓慢移动的兽群在疯狂的追逐中散遍整片空地。有一头野牛,淡黄色的、巨大的、几乎怪异的公牛,体型超过欧洲野牛,沉重地跳跃着冲向猎手们的队列,转向空地的右侧,然后看见几十步外的树间有马匹,便停下脚步,一边发出轰鸣,一边用角犁地,仿佛在激发自己投入冲刺和搏斗。

看到这可怕的情景,“驱赶者”们发出更响亮的喊叫,猎手队列中则响起刺耳的呼喊:“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救救夫人!”兹比什科抓起插在雪中的标枪,冲向森林边缘,几个立陶宛人也跟着他冲了过去,准备牺牲来保卫凯斯图特的女儿——这时,公爵夫人手中的弩机嘎吱一响,箭矢呼啸而过,飞过那低垂的牛头,钉在它的脖子上。

“打中了!”公爵夫人喊道,“它跑不掉了。”

可她接下来的话被一声可怕的吼叫淹没了,连马都吓得屁股蹲下。那头野牛像风暴一样直扑向公爵夫人,但突然间,同样快速的德洛赫先生从树间冲出,骑在马背上,身体前倾,长矛伸直,如同骑士比武般,径直冲向野兽。

在场的人只瞥见长矛刺入公牛的脖颈,随即弯如弓弦,碎成数段;紧接着,那巨大的角状牛头完全消失在德洛赫先生的马腹下——还没等在场的人喊出声,马匹和骑手就被抛向空中,如同从投石索里飞出去一般。

马侧身摔落,在临终抽搐中蹬着腿,蹄子缠在它自己被撕裂的肠子里。德洛赫先生倒在一旁,一动不动,像雪地上的一根铁楔。那头野牛似乎犹豫了片刻,是否要忽略他们而去冲击其他马匹,但看到面前这些最初的牺牲品后,又转向他们,开始虐待那匹不幸的马:用头碾压,用角疯狂地犁开它敞开的肚子。

然而,森林里的人们冲出来营救那位外国骑士。兹比什科一心想着保护公爵夫人和达努莎,第一个赶到,将标枪尖刺入那野兽的肩胛骨下。但他在野牛突然转身时用力过猛,标枪在他手中折断,他自己脸朝下摔在雪里。“他完了!他完了!”赶来救援的马祖尔人喊道。这时,公牛的头已覆盖了兹比什科,将他压在地上。从公爵那边已经跑来了两名强壮的“护卫”——但他们来得还是晚了,幸好雅金卡派给兹比什科的捷克人赫拉瓦抢先赶到。他抢在他们前面,双手举起宽刃斧头,对准野牛低垂的脖子,就在牛角后方砍去。

这一击如此可怕,那野兽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瘫倒在地,颈椎被砍断,脑袋几乎被劈开一半;但在倒下时,它压住了兹比什科。两名“护卫”眨眼间将那庞大的尸体拖开,而公爵夫人和达努莎已跳下马,惊恐地哑然失声,跑到受伤的年轻骑士身边。

他脸色惨白,浑身沾满野牛血和自己的血,微微坐起,试图站起,但晃了晃,跪倒在地,用手撑住身子,只说出了一句话:

“达努霞……”

然后,他嘴里喷出鲜血,眼前一黑。达努莎从背后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但撑不住他,于是开始呼喊救命。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用雪擦他,往他嘴里倒酒。最后,猎管莫查热夫的莫罗科塔吩咐将他放在一件斗篷上,又用柔软的森林海绵止血。

“如果只是肋骨断了,不是脊柱,他还能活。”他转向公爵夫人说。

与此同时,其他侍女在猎手们的帮助下照料德洛赫先生。他们把他翻来翻去,在盔甲上寻找公牛角撞出的洞或凹陷,但除了雪迹——雪钻进铁甲的接缝——什么也找不到。野牛主要是向那匹马报仇,马已经躺在一旁死了,肚子里的所有内脏都露在外面;德洛赫先生却没被击中,只是摔晕了。后来发现,他的右手脱臼了。此刻,人们摘下他的头盔,往他嘴里倒了些酒——他立刻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看到两张担忧的侍女面孔俯视着他,便用德语说道:

“我定是到了天堂,天使正看着我呢?”

侍女们虽然没听懂他的话,但见他活了过来,还能说话,很高兴,于是对他微笑,并在猎手们的帮助下把他扶起来。他感到右臂疼痛,呻吟了一声,左手撑在一个猎手的肩上,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不敢迈步,因为脚上还觉得不稳。然后,他用仍然迷惘的目光扫视了战场:看到那头淡黄色的野牛尸体,近看显得无比巨大;看到达努莎在兹比什科面前扭着双手,而兹比什科本人躺在斗篷上。

“是这位骑士救了我吗?”他问道,“他还活着吗?”

“伤得很重。”一个懂德语的大臣回答。

“今后我不为他,而是要替他比试了。”洛林人说道。

这时,公爵刚才一直站在兹比什科身边,他走近德洛赫,开始赞扬他:他英勇的行为保护了公爵夫人和其他妇女免受残酷危险,或许还救了她们的命,因此,除了骑士的奖赏,他在活人和后人中都将享有荣誉。“在这个日渐娇弱的时代,”公爵说,“世上真正的骑士越来越少,所以请留下做客,越久越好,或者干脆留在马佐夫舍,您已赢得了我的恩宠,凭着您这诚实的行径,也必将赢得人们的爱戴!”

这些话让渴望荣誉的德洛赫心花怒放。他想到自己在这遥远的波兰土地上完成了一件如此卓著的骑士事迹,赢得了如此赞誉——而西方的人们正在谈论这块土地上的许多奇闻——高兴得几乎忘了扭伤的胳膊还疼着。他明白,一位骑士如果能告诉布拉班特或勃艮第的宫廷,说他在狩猎中救了马佐夫舍公爵夫人的命,那他就像在阳光下一样荣耀了。受这些想法的影响,他甚至想立刻走到公爵夫人面前,跪下宣誓效忠。然而,公爵夫人和达努莎都忙着照料兹比什科。兹比什科又清醒了一会儿,但只是向达努莎笑了笑,抬手擦了擦布满冷汗的额头,便再次晕了过去。经验丰富的猎手见他双手握紧,嘴张开,私下说他活不成了;但更有经验的库尔皮人——其中不少人身上带着熊爪、獠牙或野牛角的伤疤——却抱有更大希望,他们说野牛的角在骑士的肋骨间滑了过去,可能断了一根或两根肋骨,但脊柱没事,否则这位年轻少爷不可能暂且抬起头来。他们还指出兹比什科摔倒的地方有一个雪堆,正是那个雪堆救了他,因为野兽用角叉压住他时,没能彻底压碎他的胸膛或脊柱。

不幸的是,公爵的医生——来自杰万纳的维雄内克神父没有参加这次狩猎,尽管他通常都来,因为他这次在庄园里忙着烤圣诞薄饼。捷克人去请他了。与此同时,库尔皮人用斗篷抬着兹比什科前往公爵府邸。达努莎想步行跟着,但公爵夫人反对,因为路途遥远,林中的沟壑里已有深雪,而且需要赶时间。条顿骑士团城堡首领胡戈·冯·丹费尔德于是帮女孩上了马,随后,他骑马走在她身边,紧跟在抬着兹比什科的人们后面,用波兰语低声说道——声音低得只能让她听见:

“我在希丘特诺有一种神奇的治愈药膏,是从赫尔辛森林的一位隐士那里得到的,我可以在三天内派人取来。”

“愿上帝奖赏您。”达努莎回答。

“上帝会记下每一件善行,但我能指望从您那里得到报酬吗?”

“我怎么能付给您酬劳呢?”

那个条顿骑士骑马靠近了一些,显然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

“骑士团里除了兄弟,也有姐妹。其中一位会送来那愈合的药膏,那时我再告诉您报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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