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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2/2)

第 36 章 · 5300 词 · ~27 分钟阅读

然而与此同时,他将他领进了庄园,两人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厅堂,墙上装饰着原牛、野牛、驼鹿、雄鹿的犄角,壁炉里熊熊燃烧的干柴照亮了整个房间。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铺着地毯的桌子,上面已放好了准备用餐的盘子。厅里只有少数几个侍从,兹比什科正在与他们交谈。图罗博伊的马奇科将他们介绍给德·洛尔什先生,但因为他们不会说德语,他只好亲自继续陪伴他。不过,侍从们陆陆续续地到来,大多是些彪形大汉,个个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头发淡黄,已经换好了去森林的装束。那些认识兹比什科、并知道他在克拉科夫遭遇的人,都像老朋友一样与他打招呼;看得出,他在他们中间颇有威望。其他人则用看一个险些被刽子手的斧头砍掉脑袋的人的眼光,带着惊叹瞧着他。四周只听得见这样的声音:“没错!公爵夫人在,尤兰多芙娜也在,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可怜的人,还要跟我们一起打猎呢。”这时,两位条顿客人走了进来:胡戈·德·丹维尔德兄弟,他是奥特尔斯堡即什奇特诺的行政长官,他的亲戚曾当过骑士团的元帅;另一位是齐格弗里德·德·勒韦,同样出身于骑士团中一个功勋卓著的家族——扬斯博克的村长。前者还相当年轻,但已很肥胖,长着一张狡猾的酒徒面孔,两片厚而湿润的嘴唇;后者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却透着高贵。兹比什科觉得,他似乎在维托尔德公爵那里见过丹维尔德,但这一记忆被亚努什公爵的入场打断了,克日扎克和侍从们都向他鞠躬致意。德·洛尔什和两位指挥官以及兹比什科都迎上前去,公爵和蔼地与他们打招呼,但脸上带着庄重的神情。他那张没有胡须的、村夫般的面孔,被两侧垂到肩上的、额前齐平的头发环绕着。窗外立刻响起了号角声,示意公爵已就座用餐:号角吹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三声过后,房间右侧的大门敞开了,安娜公爵夫人出现在门前,她身边站着一位美丽的浅发少女,肩上挂着一把鲁特琴。

兹比什科一看到她们,便抢步上前,双手合在嘴边,双膝跪下,姿态中充满了敬意与崇拜。

看到这一幕,大厅里响起一阵低语声,因为兹比什科的举动让马祖尔人惊讶,甚至有些人不以为然。“你们知道吗,”年长者说道,“他准是从什么海外骑士那儿学来的这种习俗,说不定还是从异教徒那儿学来的,因为这种事连德国人中也没有。”然而,年轻人却想:“这也不奇怪,他本来就应该对这个姑娘感恩戴德。”公爵夫人和尤兰多芙娜一开始没认出兹比什科,因为他背对着火光跪下,脸藏在阴影里。公爵夫人最初以为,是哪个侍从得罪了公爵,来求她替他说情;但达努莎眼神更好,她向前迈了一步,歪着她那明亮的脑袋,突然用尖细而响亮的声音喊道:

“兹比什科!”

随后,她也顾不上还有宫廷和外国宾客在看着她,就像一头小牝鹿般跳向年轻的骑士,用双臂搂住他,开始亲吻他的眼睛、嘴唇、脸颊,紧紧依偎着他,同时因为极度喜悦而尖声叫唤,直到马祖尔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公爵夫人也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拉向自己。

这时,达努莎环顾四周,窘迫得要命,又飞快地躲到公爵夫人身后,藏进她的裙褶里,只露出头顶。

兹比什科拥抱了公爵夫人的双脚,夫人扶起他,开始问候他,同时询问马奇科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活着,是否也来到了马佐夫舍。兹比什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这些问题,因为他不停地左右探身,想透过公爵夫人看见达努莎,而达努莎此时一会儿从夫人的裙子里探出头来,一会儿又缩回裙褶里去。马祖尔人看到这番景象,都忍俊不禁,公爵自己也笑了。最后,当热腾腾的菜端上来时,欣喜的夫人转向兹比什科说道:

“来伺候我们吧,亲爱的侍从,但愿不仅仅是吃饭时,而是永远。”

然后她又对达努莎说:

“你这只讨厌的苍蝇,快从我裙子后面出来吧,不然你要把它全扯烂了。”

于是达努莎从裙子后面走了出来,脸红扑扑的,神情慌乱,时不时抬起害羞、好奇而又胆怯的眼睛望向兹比什科——她美得如此动人,不仅兹比什科的心为之融化,其他男人也一样:什奇特诺的条顿行政长官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按在他那厚而湿润的嘴唇上,德·洛尔什则惊得目瞪口呆,他举起双手,问道:

“以孔波斯特拉的圣雅各之名,这位少女是谁?”

听到这句话,那个胖墩墩的什奇特诺行政长官踮起脚尖,凑到洛林人耳边说:

“她是魔鬼的女儿。”

德·洛尔什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皱起眉头,用鼻音说道:

“一个诋毁美人的骑士可不算是真骑士。”

“我佩着金马刺,我是骑士团的修士。”胡戈·德·丹维尔德傲慢地回答。

对受封骑士的尊敬是如此之大,洛林人低下了头,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而我是布拉班特公爵的亲戚。”

“愿平安!愿平安!”克日扎克回答道,“向强大的公爵们和骑士团的朋友们致敬,尊驾,您很快就要从我们手中获得金马刺了。我并非否认这姑娘的美貌,但请听我说,她的父亲是谁。”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因为这时亚努什公爵已经入座用早膳,他事先从扬斯博克的村长那里听说了德·洛尔什先生显赫的亲戚关系,便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公爵夫人和达努莎坐到了对面,兹比什科则像从前在克拉科夫那样,站在她们的椅子后面侍候。达努莎尽量把头低低地埋在碗上,因为她羞于见人,但又稍稍侧向一边,好让兹比什科能看到她的脸。他贪婪而陶醉地望着她那张小巧明亮的脑袋、粉红的脸颊、穿着紧身衣裳的肩膀——那肩膀已不再有孩子气了。他感到,仿佛一条新的爱河在他心中涨溢,淹没了他的整个胸膛。他还感到,眼睛、嘴唇和脸上仿佛还留着她的吻痕。以前,他把她看作妹妹,把她当作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来接纳。而现在,在重温那亲热的举动时,他的感觉有时就像在雅根卡面前那样:一阵阵的心猿意马,周身一股酥软,这之下却掩藏着烈火,就像灰烬覆盖的火堆。达努莎在他眼里已完全是个大姑娘了,而她确实长大了,绽放了。更何况,在她身边人们总是谈论着爱情,她就像一朵被阳光照耀的花蕾,越来越红润,越来越绽放;她的眼睛也对爱情睁开了——结果就是,她现在身上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一种不单是孩子气的、少女的姿色,一种强大的、令人陶醉的魅力,就像火焰散发出的热量,或是玫瑰散发出的芬芳。

兹比什科感觉到了这一切,但他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已经忘乎所以了。他甚至忘了自己得在桌旁侍候。他没看见侍从们在看着他,互相用胳膊肘捅着,指着他和达努莎窃笑。他也没有注意到德·洛尔什那张似乎因惊愕而僵住了的脸,也没注意到什奇特诺那位条顿行政长官那双鼓出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达努莎,同时映着壁炉的火光,显得又红又亮,像狼眼一样。他直到号角再次吹响,示意该去森林了,直到安娜·达努塔公爵夫人转向他说道:

“你跟我们一起走,这样你就能开心,也能跟姑娘谈谈情爱,我也乐意听听。”

她才说罢,便和达努莎一起出去,准备上马。兹比什科则跳到了院子里,那里已经备好了给公爵夫妇、客人和侍从们骑的马,马匹身上挂满了白霜,正嘶鸣着。院子不像先前那么拥挤了,因为围猎的人已经先带着网出发,消失在森林里了。篝火渐渐熄灭,天已大亮,寒冷刺骨,雪在脚下吱嘎作响,微风吹动树枝,落下蓬松的、亮晶晶的干雪。不一会儿,公爵也出来上了马,他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弩和长矛的侍从——那矛又长又重,几乎没人能使得动;但公爵用起来却很轻松,因为和其他的马佐夫舍皮雅斯特家族成员一样,他也拥有超凡的力气。这个家族甚至有过这样的女人,她们在嫁给外国公爵时,能在婚宴上把宽大的铁刀卷在手指里。公爵身边还紧跟着两个汉子,准备在紧急时刻帮忙,他们是从华沙和切哈努夫领地的所有世袭领主中挑选出来的,光是看一眼就令人畏惧,肩膀粗得像林中的树桩,从远方来的德·洛尔什先生看到他们,惊叹不已。

这时,公爵夫人和达努莎也走了出来,两人都戴着白色貂皮风帽。作为凯斯图特那不折不扣的女儿,她用弓“射击”比用针线更拿手,所以也有人为她拿着一把装饰华丽、只比别人的稍轻一点的弩。兹比什科在雪中跪下,伸出手掌,让公爵夫人在上马时踏着他的脚,然后又像在博格丹涅茨抱起雅根卡那样,把达努莎托上了马——他们出发了。

队伍排成一条长蛇,向右拐,离开庄园,在森林边缘像一条彩色花边在深色呢料的边缘闪烁,然后开始慢慢没入林中。

他们已经走到森林深处了,公爵夫人转向兹比什科说道:

“你怎么不说话?那么跟她说呀。”

兹比什科虽然受到鼓励,但还是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一种羞怯感攫住了他——直到过了一两遍“万福玛利亚”的时间,他才开口说道:

“达努霞!”

“什么事,兹比什科?”

“我这样爱你……”

说到这里他卡住了,搜肠刮肚地找词,这对他来说很困难,因为他虽然像个外国骑士那样在姑娘面前下跪,虽然用尽一切方式向她表示敬意,并努力避免粗俗的表达,可他怎么也学不会那种风流的腔调,因为他心里装得满满的,只会直抒胸臆。

因此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我这样爱你,爱得我喘不过气来!”

而她也从貂皮风帽下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和那张被寒冷森林空气冻得粉红的脸庞,望着他:

“我也爱你,兹比什科!”她带着一种急切回答道。

然后她立刻垂下眼帘遮住眼睛,因为她已经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嘿,我的宝贝儿!嘿,我的姑娘!”兹比什科喊道,“嘿!”

他又沉默了,因为幸福和激动。然而善良又好奇的公爵夫人再次来帮他们解围:

“告诉她吧,”她说,“你怎么想她。”

于是他开始讲述,他在博格丹涅茨照顾马奇科时,在“邻居们”中间,是如何“想她”的。狡猾的隐瞒者唯独没有提到雅根卡——但除此之外他说的都是真话,因为此刻他如此深爱着美丽的达努莎,以至于他想把她抓过来,放到自己的马背上,抱在胸前。

但他不敢这么做;不过,当第一片茂密的矮树林将他们与后面的侍从和客人们隔开时,他俯身向她,搂住她,把脸埋进了那貂皮风帽里,以此行动来表达他的爱意。

然而,冬天榛子丛的枝上没有叶子,胡戈·德·丹维尔德和德·洛尔什先生看到了他,侍从们也都看到了,他们开始私下议论:

“他在公爵夫人面前亲了她!我相信,夫人很快就会给他们办喜事了。”

“这是个挺利索的小伙子,但真是火爆脾气,不愧是尤兰德的种!”

“他就是火石和火镰,虽说那姑娘像只小兔子。他们之间准会迸出火星,别怕!他就像虱子叮住活皮肤一样粘着她。”

他们就这样说着笑着,但什奇特诺的克日扎克行政长官把他那张山羊般的、恶毒而淫荡的脸转向德·洛尔什先生,问道:

“先生,您是否希望有个幽灵用魔法把您变成那边那个小骑士?”

“那么您呢,先生?”德·洛尔什问道。

克日扎克心里的嫉妒和欲望显然在翻腾,他用不耐烦的手勒住马,喊道:

“以我的灵魂起誓!……”

但他立刻清醒过来,低下头回答道:

“我是立誓守贞的修士。”

他锐利地瞥了洛林人一眼,怕在他脸上看到嘲笑,因为在这方面,骑士团在人间的名声很坏,而胡戈·德·丹维尔德在修士中名声最差。几年前,他曾是桑比亚区村长的助手,那时对他的投诉就已沸沸扬扬,尽管马尔堡对此类事情十分纵容,他还是被调往什奇特诺担任城堡驻军的指挥官。这些天他带着秘密使命来到公爵宫廷,一见到美丽的尤兰多芙娜,便对她燃起了欲望,达努莎的年龄对他毫无阻碍,因为那个时代,比她更年轻的姑娘都出嫁了。然而丹维尔德同时也知道这姑娘的出身,而且尤兰德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与可怕的往事相连,因此他的欲望又是在一种野蛮的仇恨之上滋生起来的。

而德·洛尔什恰好开始向他询问这些往事。

“先生,您曾称那位美丽的少女为魔鬼的女儿:您为什么这样叫她?”

丹维尔德于是开始讲述兹沃托雷亚的故事:在重建城堡时,公爵连同他的宫廷如何被出其不意地俘获,以及在这场事件中,尤兰多芙娜的母亲如何丧命,而尤兰德从那时起便以可怕的方式向所有骑士团骑士复仇。

在讲述时,克日扎克的仇恨像火焰般爆发出来,因为他也有个人原因。两年前,他本人也曾与尤兰德交手,但那时,一看到可怕的“斯皮胡夫野猪”,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怯懦地丧了胆,以至于抛弃了他的两个亲戚、部下和战利品,像疯了一样逃了一整天,一直逃到什奇特诺,在那里因恐惧而卧病多日。等他痊愈后,骑士团的大元帅将他交付骑士法庭审判,虽然丹维尔德对着十字架和荣誉发誓,说是受惊的马把他带离了战场,法庭宣判他无罪——但这却断送了他升任教团高级职务的道路。克日扎克现在当然对德·洛尔什先生隐瞒了这些事,但他却倾诉了如此多的对尤兰德的残酷和整个波兰民族傲慢的控诉,以至于这一切在洛林人看来几乎难以置信。

“然而,”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们现在是在马祖尔人中间,而不是波兰人中间吧?”

“这是独立的公国,但属于同一个民族,”行政长官回答道,“他们同样卑劣,同样仇视骑士团。愿上帝让日耳曼的利剑灭绝整个这一族!”

“您说得对,先生:否则,这位表面上看来高贵的公爵,竟敢在你们的土地上建造堡垒来对抗你们——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我连在异教徒中都没听说过。”

“他建堡垒是为了对抗我们,但兹沃托雷亚坐落在他的土地上,而不是我们的。”

“那么赞美基督,他让你们战胜了公爵。那场战争是怎么结束的?”

“那时没有战争。”

“那么你们在兹沃托雷亚的胜利呢?”

“上帝恰恰在这件事上赐福了我们,因为公爵当时没有军队,只有宫廷和女眷。”

德·洛尔什惊讶地望着克日扎克。

“什么?你们竟然在和平时节,袭击了那些在自己土地上建城堡的公爵及其女眷?”

“为了骑士团和基督教的荣耀,没有什么行为是卑劣的。”

“而那个可怕的骑士,只是为了他那被你们在和平时节杀害的年轻妻子而复仇?”

“谁若敢对克日扎克动手,谁就是黑暗之子。”

听到这番话,德·洛尔什陷入了沉思,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回答丹维尔德了,因为他们来到了一片广阔的林间空地,地上覆盖着白雪皑皑的芦苇,公爵在那里下了马,其他人也开始纷纷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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