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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1/2)

第 35 章 · 3874 词 · ~20 分钟阅读

但这一次,他们之间到底也没有打起来,因为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从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那里得知了二人的意图,便从他们俩那里得到了承诺:未经公爵和城堡长官许可,绝不私自交手,否则他就威胁关闭城门——兹比什科急着想见达努莎,不敢违抗,而德·洛尔什虽然乐于在必要时战斗,却也不是血腥之人,毫不费力地就以骑士荣誉发誓会等待公爵批准,何况若是贸然行事,他担心反会冒犯公爵。这位洛林人听惯了比武的诗歌,喜爱华丽的盛会与庄严的仪式,所以一心想当着宫廷、权贵和贵妇的面较量——他以为这样一来,自己的胜利会更名声远扬,也更容易赢得金马刺;再说他对这个国家和这些人都很好奇,所以耽搁正中下怀——尤其因为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曾在德意志人那儿当了多年俘虏,能轻松跟外国人交谈,讲了许多关于公爵猎捕各种野兽的奇闻,那些兽类在西方国度早已绝迹。

于是午夜时分,他们便和兹比什科一起向普沙斯尼什进发,带着各自的武装随从,还让人举着火把防狼——冬天狼群聚得成千上万,就算十几个精良骑手也未必安全。切哈努夫这边本来就不缺森林,过了普沙斯尼什不远,便连成了浩瀚的库尔皮耶斯卡原始森林,向东又与波德拉谢和更远的立陶宛那些无法通行的密林连在一起。不久之前,立陶宛的野人正是顺着这些森林涌入马佐夫舍——不过他们避开了凶悍的库尔皮人——在1337年一直打到切哈努夫城下,把整座城都毁了。德·洛尔什极有兴趣地听那位老向导——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讲述这些事,因为他心里渴望跟立陶宛人较量一番——他和许多西方骑士一样,把立陶宛人当作撒拉逊人看待。他本来就是为十字军远征才来到这片地方的,一路上还以为就算跟马祖尔人打仗,也照样能获得全部赦罪,因为马祖尔人差不多也算半个异教徒。等他进了马佐夫舍,看见城镇里的教堂、塔楼上的十字架、穿法衣的神职人员、盔甲上镶着圣徽的骑士,还有那些虽然粗犷好斗、动不动就争吵打架,但其实是基督徒的民族——而且完全不比他沿途经过的德意志人野蛮——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人家告诉他,这个民族已经信仰基督好几百年了,他真不知道该怎样看待那些条顿骑士;再听说连立陶宛都已被已故的克拉科夫王后施了洗礼,他更是又惊又忧,简直没法想。

于是,他开始向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打听:他们正要去的那些林子里,至少有没有喷火的恶龙,需要人们献上少女去喂,而且能跟人搏斗?可马茨科的回答又叫他一无所获。“林子里什么值钱的野兽都有,狼啊、野牛啊、欧洲野牛啊、熊啊,够你忙活的了,”那马祖尔人回答,“沼泽里也许还有不干净的鬼怪,但龙我可没听说过;就算有,我们也不会把姑娘交给它们,准是大家伙儿一起上去收拾它。嘿,要真有龙,库尔皮人早就拿它的皮做腰带了!”“那可不可以跟这个民族打仗?”德·洛尔什问。“打倒是能打,就是伤身子,”马茨科答道,“再说也不符合骑士的身份——他们是个农民民族。”“瑞士人也都是农民。他们也信基督吗?”“马佐夫舍没有别的民族,这些人都是咱们自己人,也是公爵的臣民。您在城堡里见过那些弓箭手吧?那就是库尔皮人。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弓箭手了。”“我在勃艮第宫廷见过英国人和苏格兰人……”“我在马尔堡也见过他们,”马祖尔人打断他,“都是壮实的小伙子,可要是上帝不让库尔皮人跟他们交手才好呢!库尔皮人那边,七岁的小孩要是不能一箭从松树梢上射下吃的东西,那就别想吃饭。”“你们在聊什么?”兹比什科突然插嘴,他耳朵里好几次飘过“库尔皮”这个字。“说库尔皮弓箭手和英国弓箭手。这位骑士说英国人和苏格兰人比谁都厉害。”“我在维尔纽斯也见过他们。哦哦!他们的箭镞从我耳朵边飞过。还有各国的骑士都跑来了,扬言不用盐就能把咱们吞了,可试过一两次之后,他们就不再想吃这道菜了。”马茨科大笑着把兹比什科的话转述给德·洛尔什先生。“这话在各处宫廷都传遍了,”洛林人答道,“人家夸你们的骑士能打,却也怪你们保护异教徒对抗十字架。”“我们保护的是一个愿意受洗的民族,不让他们受攻击、受不公。是德意志人想让他们留在异教里,好有由头打仗。”“上帝会评判的,”德·洛尔什说。“也许快了,”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回答。

那洛林人听说兹比什科在维尔纽斯打过仗,便继续向马茨科打探,因为那里发生的战斗和骑士单挑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尤其是那场四名波兰骑士挑战四名法国骑士的决斗,大大激发了西方武士的想象。于是德·洛尔什开始用更敬重的眼光看兹比什科——把他看作参加过如此辉煌战斗的人——心里暗喜自己将跟一个非凡的对手较量。于是他们在表面和气中继续前进,在休息时互相礼让,互相敬酒——德·洛尔什车上带着不少好酒。可是,当他和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聊到后来,发现乌尔里卡·德·埃尔纳其实并不是一位少女,而是个四十岁、有六个孩子的已婚妇人时,兹比什科的骄傲反而更被激怒了:那个古怪的外乡人居然敢拿一个“老婆娘”跟达努莎比,还要求她优先!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家伙恐怕脑子不大好使,也许黑暗的地牢和鞭子比周游世界更适合他——这念头压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你说,”他对马茨科说,“是不是有恶灵搅乱了他的脑子?说不定魔鬼像核桃里的虫一样钻在他脑袋里,夜里想跳到咱俩谁身上去。咱们得当心……”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听了,虽然嘴上不承认,却也开始不安地打量那洛林人,末了说:“有时候,被附身的人身体里长着一百多个恶鬼,要是觉得挤了,它们就爱往别人身上寻安身之地。最坏的是那种婆娘派来的鬼。”他猛一转脸冲着那骑士:“耶稣基督受赞美!”“我也赞美他,”德·洛尔什有点惊讶地回答。马茨科这才完全放心。“喏,您看见了吧?”他说,“要是他身上有邪灵,我这么突然一叫,他准会口吐白沫,或者一头栽倒在地。咱们可以走了。”

于是他们平平静静地又上路了。从切哈努夫到普沙斯尼什不算太远,夏天的时候,快马跑两个钟头就能走完两个城之间的路程;可他们走得更慢——因为是在夜里,要歇脚,森林里又净是雪堆——而且他们后半夜才动身,所以等到了公爵那座在普沙斯尼什之后、紧挨着森林边上的狩猎府邸时,已经是拂晓了。那座府邸几乎就嵌在原始森林边上,又大又矮,全是木料,不过窗户上镶着玻璃圆片。府邸前面能看到井架和两个马棚,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用松枝草草搭成的棚屋和兽皮帐篷。天刚蒙蒙亮,帐篷前的篝火就照得通明,火边围着身穿羊毛朝外翻的皮袄、狐狸皮、狼皮和熊皮外袍的围猎人。德·洛尔什先生觉得自己像看见了用两条腿站着的野兽——这些人多数戴着用兽头做的帽子。有的靠着长矛站着,有的靠着弩弓,有的在卷粗大的绳索网,有的在炭火上翻烤着巨大的野牛和麋鹿肉块——那显然是为早饭准备的。火焰的光芒落在积雪上,也照亮了那些粗野的身影,他们被篝火的烟、呼吸的雾气,还有烤肉升起的蒸气,遮得朦朦胧胧。在他们后面,映出霞光的巨大松树干,还有更多的人群——这人数之多,让不习惯见到这种狩猎集会的洛林人吃惊不小。“你们的公爵,”他说,“打猎像出征一样。”“您说得对,”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答道,“他们不缺家伙,也不缺人手。这些是公爵的围猎人,不过也有别人,是林子里来赶集的。”“咱们怎么办?”兹比什科打断道,“府邸里还都睡着呢。”“那就等着他们醒,”马茨科回答,“总不能去砸门,把我们的公爵大人吵醒吧。”说着,他就领他们到一堆篝火边,库尔皮人给他们扔来野牛皮和熊皮,接着又殷勤地端上热气腾腾的肉请他们吃——听见有人说外国话,便纷纷围过来看那个德意志人。兹比什科的手下很快就传开了:这是“远从海外来的骑士”——于是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只好动用威严,免得那外国人被过分的好奇心纠缠。德·洛尔什还在人群里注意到一些女人,她们也大多穿着皮衣,可脸色红扑扑的像苹果,模样格外俊俏;他便问她们是不是也来参加打猎。马茨科解释说她们并不打猎,而是出于女人的好奇心,或像赶集一样,来这里买城里的东西,卖掉林子的出产。确实如此。那座公爵府邸好像一个中心,即使在公爵不在的时候,也有两种人聚在它周围:城里人和林中人。库尔皮人不爱出林子,头顶没有树叶沙沙响,他们就不自在;所以普沙斯尼什人把他们的名牌啤酒、城里风磨或水磨磨的面粉、林子里缺而又被人贪求的盐、铁器、皮带等等手工艺产品,拉到这片林子边上,换毛皮、珍贵皮草、干蘑菇、坚果、治病的草药,或者是琥珀块——在库尔皮人那里,琥珀并不难找。因此公爵府邸周围几乎跟常年集市一样热闹,每逢公爵来打猎就更加人山人海——因为责任和好奇把人们从林子里引了出来。德·洛尔什一面听马茨科讲,一面饶有兴趣地端详那些围猎人的身形——这些人活在健康、充满松脂味的空气里,又像当时大多数农民一样,主要吃的是肉——所以他们的身材和力气常常叫外国过客吃惊。兹比什科却坐在火边,不住地盯着府邸的门和窗,几乎坐不住了。只有一扇窗户亮着——显然是厨房的,因为烟雾从玻璃片没嵌严的缝里直冒。别的窗户都是暗的,只映着天光——天光一刻比一刻亮,把府邸后面覆雪的森林照得越来越银白。在小木屋侧墙上开的一扇小门里,偶尔走出穿公爵号衣的仆役,提着水桶或木桶去井边打水。问他们是不是都还睡着,他们说府上的人昨天打猎累了,还在歇息,不过已经在准备出发前的早饭了。果然,厨房窗户飘出油脂和藏红花的味道,在篝火堆之间散开。终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厅里灯火通明,有个人走到廊檐下——兹比什科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当年在克拉科夫公爵夫人身边当差时见过的琴手之一。看见他,兹比什科不等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也不等德·洛尔什,就猛地朝府邸扑去,把那个洛林人弄得一愣,问道:“这位年轻骑士怎么了?”“没事,”图罗博约夫的马茨科回答,“他只是爱上了公爵夫人的一个侍女,想早点见到她。”“啊!”德·洛尔什应道,把双手捧在胸前,仰起眼睛望天,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叹得那么凄凉,弄得马茨科耸了耸肩,暗想:“难道他对自己那个老太婆也会这样叹气?说不定他真的脑子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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