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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4/4)

第 34 章 · 5707 词 · ~29 分钟阅读

这一切使得年轻的骑士同意让他一同前往切哈努夫,桑德鲁斯对此很是欣喜,不仅是因为“吃食”,更因为他注意到,在尊贵的同伴身边,他能赢得更多信任,也更容易为自己的货物找到买主。在纳谢尔斯克又歇息了一夜之后,他们不紧不慢地赶路,第二天傍晚时分,切哈努夫城堡的城墙便映入眼帘。兹比什科在客栈停下,穿上了铠甲,打算按骑士的规矩,戴着头盔、手持长矛进入城堡——随后他跨上一匹巨大的战利品公马,在空中画了个十字——便策马向前。

然而还没走出十步,跟在后面的捷克便与他并驾齐驱,说道:

“大人,我们身后有几位骑士正疾驰而来,好像是条顿骑士团的人?”

兹比什科勒转马头,在身后不到半斯塔亚的距离,看见了一支威风凛凛的队伍,为首的两位骑士骑着强壮的波莫瑞战马,两人都身着全副铠甲,披着带有黑色十字的白色斗篷,头戴饰有高高孔雀冠的头盔。

“条顿骑士团的骑士,看在上帝的份上!”兹比什科说道。

他不禁在鞍上俯低身体,将长矛架在马耳旁,捷克见状,朝手心啐了口唾沫,免得斧柄打滑。

兹比什科的随从们都是些见多识广、熟悉战阵之人,他们也摆好了架势——当然不是要投入战斗,因为在骑士间的交锋中,仆从是不参与的,但他们准备为马战丈量场地,或是踩实雪地以便步战。只有捷克,因身为贵族,准备加入战斗,但他也料想兹比什科在出击前会先发话,心中甚至颇感诧异,这位年轻的主人竟在挑战前就架好了长矛。

然而兹比什科及时醒悟过来。他想起自己在克拉科夫城下的鲁莽举动——当时他不假思索地要攻击利希滕施泰因——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不幸,于是他抬起长矛,交给了捷克,并未拔剑,而是策马向那几个修会骑士走去。靠近后,他发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位骑士,同样头戴羽饰,以及第四位,未着铠甲,留着长发,看起来像个马祖尔人。

看到他们,他心中暗想:

“我曾在地牢里向我的小姐发誓,要摘取的不是三个孔雀冠,而是十指之数,但三个,只要他们不是使者——倒也可以立刻动手。”

不过他又想,这些人想必是派往马佐夫舍庄园的使者,于是叹了口气,高声说道:

“赞美耶稣基督!”

“永永远远,”那位未着铠甲的长发骑手答道。

“愿上帝赐福于你们!”

“也赐福于您,大人!”

“荣耀归于圣乔治!”

“那正是我们的主保圣人!旅途愉快,大人!”

说着,他们开始互相致意,随后兹比什科通报了姓名、族徽、家号和前往马佐夫舍庄园的缘由,那位长发骑士则说明自己叫做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并引见了几位客人:戈特弗里德兄弟、罗特吉尔兄弟,以及来自洛林的富尔科·德·洛尔什大人,此人在条顿骑士团那里做客,希望亲眼见见马佐夫舍公爵,尤其是公爵夫人,那位著名的“克因斯图特”之女。

在通报他们姓名的时候,几位外国骑士笔直地坐在马上,不时低下戴着铁盔的头,看到兹比什科那副光彩夺目的铠甲,他们以为公爵派来了某位显赫人物,或许是亲戚或儿子前来迎接他们。

而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继续说道:

“按我们的说法叫‘城主’——就是扬斯博克的那位——正在公爵那里做客,他向公爵说起这三位骑士,说他们非常想来,但又不敢,尤其是那位洛林的骑士,他远道而来,以为条顿骑士团的边界外就住着撒拉逊人,战事不断。公爵是个仁慈的主子,立刻派我到边境去,好护送他们安全地穿过各个城堡。”

“这么说,没有你们的帮助,他们就过不来了?”

“我们这里的人对条顿骑士团恨之入骨,这倒不单是因为他们的侵袭——因为我们也会去找他们的麻烦——而是因为他们的奸诈。就是说,要是条顿骑士团的人拥抱你,当面亲你的嘴,背后却同时拿刀捅你,这种行径十足地背信弃义,与我们马祖尔人水火不容……唉!可不是嘛!……虽说家家户户都会接待德国人,也不会伤害客人,但在路上却乐意拦阻他们。更有一些人,专以此为业,或是为了复仇,或是为了博取上帝赐予每个人的荣耀。”

“那你们当中,谁最有名?”

“有一个人,德国人见了不如见了阎王;他叫尤兰德·兹·斯皮霍瓦。”

年轻的骑士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颤——他立刻打定主意要从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嘴里套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听说过:就是那个女儿达努塔曾是公爵夫人的侍女,直到她出嫁的那位。”

说罢,他紧紧盯着马佐夫舍骑士的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那人却十分惊讶地答道:

“这话是谁跟您说的?那可是个小丫头。不错,确实也有那么小就嫁人的,但尤兰杜夫娜并没有嫁人。我离开切哈努夫才六天,还看见她在公爵夫人身边呢。她怎能在将临期出嫁?”

兹比什科一听,使出全身的意志力,才没扑上去搂住马祖尔人的脖子,对他大喊:“上帝保佑你带来这消息!”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说道:

“因为我听说尤兰德·兹·斯皮霍瓦把她许配给什么人了。”

“想把她许配人的是公爵夫人,不是尤兰德·兹·斯皮霍瓦,但尤兰德·兹·斯皮霍瓦不答应,公爵夫人也没办法。她原本想把她许配给克拉科夫的一位骑士,那骑士向姑娘立过誓言,姑娘也爱着他。”

“她爱他?”兹比什科喊道。

延德雷克闻言,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笑道:

“您知道吗!您对这姑娘问得可真上心。”

“我是打听我要去找的熟人。”

兹比什科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鼻子和一点脸颊,但那鼻子和脸颊却红得厉害,喜欢嘲弄人的马祖尔人打趣道:

“想必是寒气把您的脸冻红了,跟复活节的彩蛋似的!”

年轻人越发局促不安,答道:

“想必是吧……”

他们继续赶路,好一阵子默默无言,只有马匹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团团白气——几位外国骑士则开始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问道:

“您怎么称呼来着?我刚才没听清。”

“兹比什科·波格丹涅茨。”

“哎呀我的老天!那不就是那个……向尤兰杜夫娜立下誓言的那位,名字跟您差不多。”

“您以为我会否认吗?”兹比什科飞快而骄傲地答道。

“那也没什么好否认的。仁慈的上帝啊,您就是那个姑娘用纳文奇卡盖住脑袋的兹比什科!从克拉科夫回来后,所有侍女都在谈论您,没别的,好些人听着听着,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原来就是您啊!嗨!宫里头可要高兴了……公爵夫人也喜欢您。”

“愿上帝保佑她,也谢谢您带来的好消息……因为之前有人告诉我她出嫁了,我简直都僵住了。”

“她怎么会出嫁!……这姑娘可是块肥肉,因为她身后是整个斯皮胡夫,虽说宫里俊俏的小伙子不少,可谁也不敢打她的主意,因为大家都敬重她的行为,也敬重您的誓言。公爵夫人也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嗨!肯定会高兴的。说实话,她们有时也逗这姑娘玩!谁要是对她说:‘你的骑士不会回来了’——她就只是跺跺脚:‘会回来的!会回来的!’——虽说有时候,要是有人对她说您娶了别人,她也会哭起来。”

这番话让兹比什科深受感动,但同时也激起了他对那些流言蜚语的愤怒,于是他说道:

“谁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向他挑战!”

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笑了起来:

“那是娘儿们斗嘴说的气话。您要跟娘儿们挑战?拿剑对付纺锤,您可赢不了!”

兹比什科很高兴上帝赐给他这样一位快活而友善的同伴,便开始向他打听达努莎的近况,接着是马佐夫舍庄园的风俗,然后又问起达努莎,接着是雅努什公爵、公爵夫人,还是达努莎,最后,他提起自己的誓言,向延德雷克讲述了路上听说的关于战争的消息,说人们如何备战,如何日日等待战争的爆发,末了问道,马佐夫舍各公国是否也这么想。

然而克罗皮夫尼察的继承人并不认为战争会如此迫近。人们议论纷纷,那自是难免,但他亲耳听公爵对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说过,条顿骑士团已经收敛了锋芒,只要国王施加压力,他们连抢去的多布任斯卡地区也会归还,因为他们害怕波兰的势力,或者至少会把事情拖延下去,直到他们做好充分准备。

“再说了,”他说,“公爵前不久还去过马尔堡,在那里,趁大团长不在,大总管款待了他,还为他举办了比武会;现在,又有几位城主在公爵这里做客,这不,又有新客人来了。”

说到这里,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

“人们都说,这些条顿骑士团的人在我们这里,还有在普沃茨克的谢莫维特公爵那里,不是没有目的的。他们大概希望,一旦开战,我们两位公爵不要支持波兰国王,而是支持他们;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要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置身事外——但这是不可能的……”

“上帝保佑,绝不可能。你们怎么能待在家里呢?你们两位公爵毕竟还是波兰王国的臣属吧。我想,你们是坐不住的。”

“我们坐不住。”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答道。

兹比什科又看了看那几个外国骑士和他们头上的孔雀冠:

“那他们也是为此而来的?”

“修会里的兄弟,或许是吧。谁知道呢?”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为了好奇而来的。”

“想必是个显赫的人物。”

“可不是!他后面跟着三辆钉着铁皮的大车,装着体面的家什,还有九个随从。巴不得能跟他打上一架!光想想就叫人馋得流口水。”

“可您不能吧?”

“那怎么行!公爵命我保护他们。在到达切哈努夫之前,他们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那万一我向他们挑战呢?万一他们愿意跟我交手呢?”

“那您就得先跟我交手,因为只要我活着,这事就不可能。”

兹比什科听了这话,友好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贵族,说道:

“您懂得骑士的荣誉。我不会跟您交手,因为我是您的朋友,但在切哈努夫,上帝保佑,我一定能找到跟德国人动手的理由。”

“在切哈努夫,您想怎么做都行。那里也少不了什么比武,也可能动真格的,只要公爵和城主们允许就行。”

“我有这么一块牌,上面写着,任何人若不肯承认达努塔·尤兰杜夫娜小姐是世上最贞洁、最美丽的姑娘,我就向他挑战。可您知道吗……到处的人都只是耸耸肩膀,一笑了之。”

“那是因为这毕竟是个外来的风俗,说实在的,也挺傻的,我们这儿的人不兴这个,除非是在边境上。这不,那位洛林人一路上也找贵族的麻烦,强迫人家赞美他的一位什么夫人。但没人听得懂他的话,我也不许他打架。”

“怎么?强迫人家赞美他的夫人?您不怕上帝惩罚!除非他根本不知羞耻。”

说着,他看了看那位外国骑士,似乎想看看不知羞耻的人是什么样子,但他心里又不得不承认,富尔科·德·洛尔什看起来并不像个寻常的拦路恶棍。相反,从稍稍掀起的面甲下,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和一张年轻而略带忧愁的脸。兹比什科还惊讶地发现,那骑士的脖子上缠着三圈马鬃绳,绳子顺着铠甲一直垂到脚踝,末端也在脚踝上绕了三圈。

“他系的那根绳子是干什么的?”兹比什科问道。

“我没能问清楚,因为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只有罗特吉尔兄弟会说几个词,但也说得不太好。不过,我想这位年轻的骑士大概是立过誓,在完成某件伟大的骑士功绩之前,绝不取下这根绳子。白天他把它系在铠甲外面,晚上则系在光身子上。”

“桑德鲁斯!”兹比什科突然喊道。

“听候吩咐。”那个德国人凑过来说道。

“去问问那位骑士,世上最贞洁、最美丽的姑娘是谁。”

“世上最美丽、最贞洁的姑娘是谁?”桑德鲁斯问道。

“乌尔里卡·德·埃尔纳!”富尔科·德·洛尔什答道。

说完,他抬起眼睛,望着天空,不住地叹息。兹比什科听到这般亵渎神明的话,气得喘不过气来,怒火中烧,猛地勒住战马;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便策马插在他和那个外国人之间,说道:

“你们不许在这儿吵架。”

但兹比什科又转向那个贩卖圣物的小贩。

“替我跟他说,他爱的是只猫头鹰。”

“我的主人说,高贵的骑士,您爱的是只猫头鹰!”桑德鲁斯像回声一样重复道。

德·洛尔什大人闻言,松开缰绳,用右手解开铁手套,然后把它脱下来,扔在兹比什科面前的雪地里;兹比什科示意他的捷克用矛尖把它挑起来。

就在这时,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转向兹比什科,脸色已经变得严厉,说道:

“我说了,在我的护卫任务结束之前,你们不能交手。我既不允许他,也不允许您。”

“可又不是我挑战他,是他挑战我。”

“可那是因为猫头鹰。我受够了,谁要敢违抗……喂!……我也知道怎么把腰带绕紧。”

“我不想跟您打。”

“那您也非得跟我打不可,因为我发誓要保护他。”

“那怎么办?”固执的兹比什科问道。

“切哈努夫不远了。”

“可德国人会怎么想?”

“让您的人告诉他,这里不能交手,必须先得到公爵的许可,还有城主对他的许可。”

“哼!要是他们不给许可呢?”

“总会有办法的。别说了。”

兹比什科见别无他法,也明白延德雷克·兹·克罗皮夫尼察确实不能允许他们打斗,便又叫来桑德鲁斯,让他向洛林骑士解释,他们要等到了地方才能交手。德·洛尔什听完德国人的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向兹比什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三下,按照骑士的习俗,这意味着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要一决胜负。随后,他们表面上和解了,一起朝切哈努夫城堡驰去,城堡那钝圆的塔楼在泛红的天空映衬下,已经清晰可见。

他们进城时天色尚明,但在城堡门前通报完毕、等吊桥放下时,已是深夜。接待并款待他们的是兹比什科的熟人,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他负责指挥一支由少量骑士和三百名百发百中的库尔皮耶弓箭手组成的驻军。兹比什科一进门,便大为沮丧地得知,公爵夫妇不在宫里。公爵为了款待什奇特诺和扬斯博克的两位城主,在库尔皮耶斯卡原始森林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狩猎,公爵夫人为了给场面增色,也带着宫中侍女一同前往。在相识的妇女中,兹比什科只找到了奥夫卡·兹·亚日翁布科娃,她是克热赫的遗孀,在城堡里担任女管家。她见到兹比什科非常高兴,因为自从他从克拉科夫回来后,她便逢人便讲,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就说他如何爱恋达努莎,又如何与利希滕施泰因发生冲突。这些故事使她在年轻侍从和女伴中赢得了很高的声望——因此她对兹比什科心存感激——此刻,她尽力安慰这个因达努什卡不在而郁郁寡欢的年轻人。

“你都快认不出她了,”她说,“姑娘在长大,衣裳领口都快崩开了,因为身子鼓起来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小精灵了,她爱你的方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谁要是在她耳边大喊一声‘兹比什科!’——她就像被锥子扎了一下。这就是我们所有女人的命,谁也没办法,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你叔叔,你说,他身体好吗?他为什么没来?……唉,这就是命啊……女人活在这世上真是寂寞……上帝保佑,那姑娘没摔断腿,因为她每天都爬到塔楼上去眺望大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个伴儿。”

“我喂喂马,然后就去找她——哪怕半夜里也去。”兹比什科答道。

“去吧,只是要从城堡里带个向导,免得在森林里迷路。”

果然,在晚宴上——这是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苏为客人准备的——兹比什科宣布他立刻动身去找公爵,并请求派个向导。几位旅途劳顿的修会兄弟们,在宴席后都挪到巨大的壁炉旁,炉子里整根整根松木在燃烧,他们决定歇息一晚,第二天再走。但德·洛尔什打听清楚怎么回事后,也表示愿意和兹比什科一同前往,说否则他们可能会错过狩猎,而他是一心想去看看的。

随后,他走到兹比什科面前,伸出手,又用力握了三下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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