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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3/4)

第 33 章 · 4163 词 · ~21 分钟阅读

兹比什科的问题一出口,那人便皱起眉头,眼睛向上翻,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答道:“达努塔·尤兰多芙娜小姐……她是从哪儿来的?”“尤兰多芙娜·达努塔,从斯佩霍夫来的。”“我倒是见过她们所有人,可她们叫什么名字,我不太记得了。”“她还是个弹小竖琴的少女,靠唱歌给公爵夫人解闷。”“啊哈……少女……弹小竖琴的……那些少女也都出嫁了……她是不是像玛瑙一样黑?”兹比什科长舒一口气:“不是她!那个姑娘像雪一样白,只是脸颊上有些红晕——头发是浅黄色的。”桑德鲁斯插嘴道:“因为那个像玛瑙一样黑的姑娘留在了公爵夫人身边,而其他姑娘几乎都出嫁了。”“你刚说‘几乎都’,那就是说还有没嫁出去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好好想想。”“要是给我三天或四天时间,我倒是能想起来——我最想要的是一匹马,好驮我那些圣物。”“只要你说实话,马就会给你。”此时,那个捷克人——他从头到尾听着这场谈话,用手捂着嘴偷笑——开口道:“真相在马佐夫舍宫廷上一问便知。”桑德鲁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为我怕马佐夫舍宫廷吗?”“我不是说你怕马佐夫舍宫廷,而是说你现在走不了,三天后也带着马走不了。要是证明你撒了谎,你连自己的两条腿都带不走,因为殿下会让人打折你的腿。”“没错!”兹比什科说。桑德鲁斯心想,面对这样的警告还是小心为妙,于是答道:“我要是想撒谎,当时就会直接说她是嫁出去了,还是没嫁出去。可我说的是:我不记得。你要是有点脑子,就该从我的回答中看出我的诚实。”“我的脑子跟你那诚实可不是兄弟,你那诚信兴许连狗都不如。”“我的诚实不像你的脑子那样乱叫;活着乱叫的人,死后很可能会嚎叫。”“那当然!你的诚信死后不会嚎叫,只会咬牙切齿,除非活着的时候为魔鬼办事把牙都磨掉了。”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因为那个巧舌如簧的捷克人,对德国人的每一句话都能找到两句来反驳。但这时,兹比什科下令出发,他们很快便启程了,出发前先向熟悉道路的人仔细打听了去文奇察的方向。离开谢拉兹不久,他们便进入了幽暗的原始森林——当时波兰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这样的森林,好在森林中有一条大路,有些路段甚至挖了壕沟,低洼处还铺着圆木,这是卡齐米日国王时代留下的建设成果。国王去世后,在纳文奇族与格日马利齐族挑起的战乱中,道路一度有所破败,但在雅德维加女王在位期间,王国恢复平静,勤劳的百姓们再次在沼泽地挥起铁锹,在森林中抡起斧头,到女王统治末期几乎所有重要城镇之间,商人们已经可以放心地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通行,不必担心车在坑洼中散架或陷在泥沼里。路上只有野兽或强盗能造成阻碍,但夜里人们点起灯笼防野兽,白天则用弩弓自卫,而拦路强盗的数量也比周边国家少——再说了,带着武装随从出行的人根本什么都不用怕。

兹比什科自然也不怕强盗或武装骑士,甚至根本没去想他们,因为他心中充满了极度的不安,整个灵魂早已飞到了马佐夫舍宫廷:他是否还能见到心爱的达努莎以公爵夫人女侍的身份留在那里?还是她已经成了某个马佐夫舍骑士的妻子?他自己也不确定,从早到晚这个问题都在折磨着他。有时他觉得她不可能忘记他,可有时他又想,也许尤兰德从斯佩霍夫来到宫廷,把女儿嫁给了某个邻居或朋友——毕竟,他还在克拉科夫时就说过,达努莎不是兹比什科该娶的人,他不能把她嫁给他,那么他显然是把女儿许给了别人,显然是受了誓言约束,现在只是履行诺言。每当兹比什科想到这里,就几乎确信自己再也见不到还是姑娘的达努莎了,于是他又叫来桑德鲁斯,反复盘问、追查,但那家伙越说越乱——有时他好像想起了尤兰多芙娜这个女侍和她的婚礼,可接着又突然把手指放进嘴里,沉思片刻,然后答道:“恐怕不是那个!”即使喝下据说能让人头脑清醒的酒,这德国人也找不回记忆,始终让年轻的骑士在极度的恐惧和希望之间摇摆。

兹比什科就这样在忧虑、烦恼和不安中前行,一路上不再想博格达涅茨,也不想兹戈热利采,只想着自己该怎么做。首先他必须去马佐夫舍宫廷弄清楚真相,所以他日夜兼程,只在庄园、客栈和城镇里作短暂停留过夜,以免累坏马匹。在文奇察,他又在城门前挂起了挑战牌,心里盘算着:不管达努莎是待字闺中,还是已嫁为人妇,她始终是他心中的女主人,他应该为她而战。但文奇察本地很少有人能看懂那牌子上的字,而那些借由识字的教士读懂内容的骑士则耸耸肩,表示无法理解这外来的习俗,还说:“来的怕是个傻子吧?既然我们都没见过那姑娘,要怎么表示赞同或反对呢?”兹比什科则继续赶路,心情越来越沉重,脚步也越来越匆忙。他从未停止过爱达努莎,但在博格达涅茨和兹戈热利采时,他几乎每天都和雅金卡商量事情,看着她那美丽的容颜,便不太经常想起达努莎了;可现在,她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占据着他的眼睛、他的记忆、他的思绪——就连在梦中,他也仿佛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浅黄的头发,手持鲁特琴,脚穿红靴,头戴花环,她向他伸出双手,而尤兰德却把她从他身边拉开。清晨醒来,梦境消散,紧随而来的便是比从前更强烈的思念:兹比什科在博格达涅茨时从未像现在这样深爱这个姑娘,如今他担心她被人夺走,爱意反而更深了。

他也在想,她多半是被迫出嫁的,所以他心里并不责怪她,尤其她还是个孩子还不能自己做主;相反,他对尤兰德和雅努什公爵夫人满腔愤懑。一想到达努莎的丈夫,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恨恨地回头看着随从们车上帐篷下装载的盔甲,暗自决定无论她是否已为人妇,他都会继续为她效劳,即使她是别人的妻子,他也要把孔雀羽冠放在她的脚下——但这个念头带来的更多的是悲伤而非安慰,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只有一个想法能给他安慰,便是那场大战:虽然他不愿在没有达努莎的世上活下去,却并不认为他一定会战死,相反,他感到自己在战争期间灵魂和记忆会变得如此迷失,以至于会忘却一切其他的忧虑和烦恼。而这场大战仿佛就悬在空中——没人知道这些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因为当时国王与骑士团之间尚处于和平时期,然而兹比什科每到一个地方,人们谈论的没有别的事。人们仿佛预感到这不可避免,有些人甚至公开说:“我们与立陶宛联合,不就是为了对付那些条顿狼群吗?所以必须跟他们做个了断,免得他们再啃噬我们的内脏。”另一些人则说:“疯了的神甫们!普沃夫采的教训还不够!死亡就在他们头顶,他们居然还抢占了多布任地区,到时候他们必须连同血债一起吐出来……”于是整个王国各地都在积极备战,态度严肃而不张扬,不夸口,就像通常准备生死之战那样,但带着一个强大民族深沉的仇恨——这个民族忍辱负重太久,终于准备给予对手可怕的惩罚。在所有的庄园里,兹比什科都遇到一些人,他们坚信随时都可能要上马出征,他甚至对此感到惊讶,因为他虽然也跟其他人一样认为战争不可避免,却从未听说会来得这么快;但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人们的愿望走在了事件的前面。他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看到这无处不在的战前忙碌景象,心中暗自欢喜——到处都顾不上其他烦恼,只操心战马和盔甲;到处都聚集着人们仔细查看战马、刀剑、战斧、矛枪、头盔、铠甲、护心甲和鞍褥上的皮带。铁匠们日夜不停地用铁锤敲打铁板,锻造出厚重结实的甲胄——这种甲胄,西欧那些精致的骑士几乎扛不动,但身体强壮的“世袭领主”们却能轻松穿戴。老人们从内室的箱子里取出发了霉的、装着银币的钱袋,为孩子们筹备出征的费用。有一次,兹比什科寄宿在别拉瓦的一位有钱贵族巴尔托什家中,这位贵族有二十二个强壮的儿孙,他把大片土地抵押给沃维奇修道院,用来购买二十二副铠甲、同样数量的头盔以及其他军需品。兹比什科虽然没在博格达涅茨听说过这些事,但也觉得很快就会进军普鲁士,并且感谢上帝让他如此充分地准备了这次征战。他的铠甲确实引起了普遍的赞叹,人们把他当成省督家的少爷,当他告诉大家自己只是个普通小贵族,而这样的铠甲可以从德意志人那里买到,只要能用战斧好好地“付款”时,人们心中都燃烧起战争的渴望。然而也有人看到这副铠甲,按捺不住贪欲,追上兹比什科的大路问:“咱们是不是该为这铠甲比试比试?”但兹比什科赶路心切,不愿比试,而那个捷克人则拉紧了弩弓。兹比什科甚至不再在客栈里挂出挑战牌了,因为他发现,越是深入远离边境的内地,人们对这东西就越不理解,越把他当成傻瓜。

在马佐夫舍,人们谈论战争的比较少——这里的人也相信战争会来,但不知道何时。华沙十分平静,尤其是因为宫廷当时正在采哈努夫,雅努什公爵府正在那里重建被立陶宛人以前毁坏的城市,确切地说是几乎要全部重建,因为旧城里只剩下了一座城堡。在华沙的城堡里,接待兹比什科的是城堡总管亚什科·索哈,他是战死在沃尔斯克拉河上的省督亚伯拉罕的儿子——亚什科认识兹比什科,因为他曾随公爵夫人去过克拉科夫,所以高兴地款待了他。兹比什科与他一起坐下吃喝时,立刻问起达努莎的情况,问她是否和其他女侍一样出嫁了。但索哈无法回答他:公爵夫妇自初秋起就住在采哈努夫城堡,华沙只留下了一队弓弩手和他负责守卫;他听说采哈努夫举办过各种娱乐活动和婚礼,就像大斋期前通常的那样,但具体哪个女侍嫁了人、哪个还留在宫里,他作为已婚之人并没有去打听。“不过我想,”他说,“尤兰多芙娜应该没嫁人,因为那事没有尤兰德在场可办不成,而我没听说他来过。正好有两位骑士团来的司铎——指挥官,一个来自扬斯博尔克,另一个来自什奇特诺——正在公爵夫妇那里做客,听说还有一些外国客人同来。那时候尤兰德是绝不会去的,因为他一见到白斗篷就会发狂。既然尤兰德没来,那也不会有婚礼!你要是愿意,我派个快马差人去问问,让他尽快回来。不过,我真心觉得,你这次去见到尤兰多芙娜时,她应该还是待字闺中。”“我明天一早就亲自去。不过,你的安慰,愿上帝报答你。让马歇一歇,我就动身。不弄清真相,我永远不得安宁。愿上帝报答你,我这心里立刻轻松多了。”索哈可没就此罢休,他开始在城堡里偶遇的贵族和士兵中打听,是否有人听说过尤兰多芙娜的婚礼——但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尽管有些人去过采哈努夫,甚至还参加过几次婚礼。“除非是最近一两周或最近几天内有人娶了她。”这种情况也确实可能发生,因为在那个年代人们不会在犹豫上浪费时间。但无论如何,兹比什科夜里去睡觉时,精神大为振奋;躺到床上后,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明天就把桑德鲁斯赶走,可他又想,这家伙懂德语,将来他去找利希滕施泰因报仇时或许有用。他又想,桑德鲁斯也许并没有骗他——虽然这家伙开销不小,住在客栈里能吃能喝,一个人的饭量顶四个人,但他服务周到,对新主人也表现出一定的依恋;此外他还识字会写,这一点比捷克侍从甚至兹比什科本人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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