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捷克人是个机灵又有经验的随从,他狐疑地瞅了瞅那个卖圣物的贩子,说道:
“狼把马吃了?”
“是吃了,可它们也都撑破了肚皮。我还亲眼见过一匹肚皮崩裂的呢。你要是有酒,就给我喝点吧,虽说风停了,可我坐在路边冻坏了。”
可捷克人没给他酒。他们又默默走了一阵,直到那卖圣物的贩子自己开口问道:
“你们要上哪儿去?”
“远着呢。不过眼下是到谢拉兹。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非跟你们走不可。我在马厩里睡一觉,明天那位虔诚的骑士兴许会赏我一匹马——我再赶路。”
“你是哪儿人?”
“从普鲁士老爷们那儿来的,从马尔堡附近。”
兹比什科一听,扭过头朝那陌生人招招手,让他走近些。
“你是从马尔堡附近来的?”他说,“打那儿来的?”
“从马尔堡附近。”
“可你不是德国人吧?因为你咱们的话说得挺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德国人,叫桑德鲁斯。我会说你们的话,因为我生在托伦,那儿的人都这么说。后来我住在马尔堡,那儿也一样。嘿!连修会的修士们都懂你们的话。”
“你离开马尔堡很久了吗?”
“我去过圣地,先生,后来又去了君士坦丁堡和罗马,再从那儿经法兰西回到马尔堡,又从马尔堡到马佐夫舍去,一路卖圣物。虔诚的基督徒都乐意买来拯救自己的灵魂。”
“你去过普沃茨克,还是华沙?”
“两个地方都去过。愿上帝保佑两位公爵夫人身体健康!连普鲁士的老爷们都喜爱亚历山德拉公爵夫人,这不是没来由的——她是个圣洁的夫人——不过安娜公爵夫人也不比她差。”
“你在华沙见到宫廷了吗?”
“我没在华沙遇见他们,是在切哈努夫遇见的。两位公爵大人像招待上帝仆人那样款待了我,还慷慨地送了我路上的盘缠。不过我也给他们留下了圣物,这些圣物一定会给他们带来上帝的祝福。”
兹比什科想问达努莎的事,可突然感到一阵害羞和难为情,因为他明白,那样做就等于向一个陌生人吐露自己的恋情,何况这人看上去很可疑,很可能是个地道的骗子。所以他沉默片刻后问道:
“你到处都带些什么圣物?”
“我既带赎罪券,又带圣物。赎罪券有各种不同的:有全免的,有五百年的,三百年的,两百年的,还有更便宜些的,这样穷人也买得起,能减轻炼狱里的痛苦。但您别以为,先生,我把买圣物的钱都自己揣起来……一块黑面包,一口水——这就是给我的——剩下的我都送到罗马去,好攒钱搞一次新的十字军东征。世上确实有许多骗子到处跑,他们的圣物、印章、证明都是假的——这样的人,教皇正当地发通缉令追捕他们。可是谢拉兹的修道院院长对我做了不公道的亏心事——因为我的印章是真货。您看看这些蜡封就知道了,先生。”
“那谢拉兹的修道院院长怎么样了?”
“唉,先生!但愿我是冤枉了他,说他染上了威克里夫的异端邪说。不过,既然您的侍从告诉我你们要去谢拉兹,那我最好别让他看见,免得他犯下亵渎圣物的罪孽。”
“那不就是说,直截了当地讲,他把你当成骗子和强盗了?”
“要是他这样对我,先生!我为了爱邻舍,可以原谅他,再说我已经原谅了。可他亵渎了我的神圣货物,为此我很担心他会无可挽救地堕入地狱。”
“你有什么神圣的货物?”
“说出来都该脱帽致敬,不过这一回,既然你们有现成的赎罪券,我准您不必脱风帽,因为风又刮起来了。您以后在歇脚的地方买点东西赎罪,这罪过就不会记在您账上了。我有什么东西没有!我有驮着耶稣一家逃往埃及的那头驴的蹄子,是在金字塔附近找到的。阿拉贡国王曾出五十个纯金杜卡特买它。我有天使长加百列翅膀上的羽毛,是在报喜节时掉落的;我有两只鹌鹑的头,是上帝赐给以色列人在旷野里吃的;我有油,是异教徒想用来炸圣约翰的;还有雅各梦见的那架梯子上的一根横档;还有埃及的玛利亚的眼泪,以及圣彼得钥匙上的一点铁锈……但我说不全,一来我冻坏了,而您的侍从,先生,不肯给我酒喝;二来,就是说到天黑也说不完。”
“这些圣物要是真的,那可了不起!”兹比什科说。
“要是真的?先生,您从随从手里拿过长矛,准备着吧,因为邪恶就在附近,给您灌输这些念头。您把长矛横过来握着。您要是不想给自己招来灾祸,就向我买点东西赎这个罪——否则,不出三个礼拜,您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就会死去。”
兹比什科被这威胁吓了一跳,因为他想到了达努莎,于是答道:
“不是我不信,是谢拉兹的多明我会修道院院长不信。”
“您自己看看印章上的蜡,先生。至于那位修道院院长,天知道他还活着不,因为上帝的报应来得快。”
但等他们到了谢拉兹,却发现修道院院长还活着。兹比什科甚至去找他,要献两台弥撒:一台是为玛奇科·波格丹涅茨的灵魂,另一台是为那些孔雀羽冠——兹比什科正是为它们而来的。修道院院长,像当时波兰的许多人一样,是个外国人,生于齐利亚,但在谢拉兹生活了四十年,学会了流利的波兰语,而且是对条顿骑士团的大仇人。得知兹比什科的打算后,他说:
“上帝还会给他们更大的惩罚。至于你想做的事,我也不拦你。一来你曾发过誓,二来,就凭他们在谢拉兹干的那些事,波兰人的手怎么整治他们都不为过。”
“他们干了什么?”兹比什科问,他很乐意知道条顿骑士团的一切罪行。
老修道院院长摊开双手,先大声念了一遍“永恒的安息”,然后坐到条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在回忆往事,最后开口说:
“是沙莫图维的温岑蒂把他们引到这儿来的。那时我才十二岁,刚随我舅舅佩措尔特——一位司库——从齐利亚来到这里。条顿骑士团夜里袭击了城市,立刻放火烧了它。我们从城墙上看见他们在集市上砍杀男人、孩子和妇女,把婴儿扔进火里……”
“我看见连神父都被杀死了,因为他们盛怒之下,谁都不放过。当时,院长米科瓦伊原是埃尔布隆格人,认识统帅军队的指挥官赫尔曼。于是他带着几位年长的修士走到那个凶残的骑士面前,跪在他脚下,用德语恳求他怜悯基督徒的鲜血。那人却说:‘我听不懂。’——然后命令继续屠杀。就在那时,他们杀光了修士,连同我的舅舅佩措尔特,又把米科瓦伊拴在马尾巴上……到拂晓时,城里没有一个活人了,除了条顿骑士团和我——我藏在钟楼的横梁上。上帝在普沃夫采已经惩罚了他们,但他们还在不断图谋毁灭这个基督教王国,而且会一直图谋下去,直到上帝的手臂彻底粉碎他们。”
“在普沃夫采,”兹比什科答道,“我家族的男人几乎全部战死了。但我并不惋惜,既然上帝赐予沃凯泰克国王这样伟大的胜利,消灭了两万德国人。”
“你还会看到更大的战争和更大的胜利,”修道院院长说。
“阿门!”兹比什科回答。
然后他们谈起别的事。年轻骑士打听了一下路上碰到的那个卖圣物的贩子,得知路上有很多类似的骗子,欺骗轻信的人。院长还告诉他,教皇有谕旨,命令主教追查这类贩子,谁要是没有真正的证书和印章,就立即审判。由于那个流浪汉的证明看起来很可疑,院长本想立即把他送到主教法庭去。如果他真是使者,那也不会冤枉他。但他宁愿逃跑。也许他是怕旅途麻烦——但这一跑,反而更可疑了。
访问结束时,院长请兹比什科到修道院休息过夜,但兹比什科不能答应,因为他想在小客栈前张贴海报,向所有胆敢否认丹努塔·尤兰多芙娜小姐是王国里最美、最有德行的姑娘的骑士挑战——“徒步或骑马决斗”。而在修道院的门上贴这样的挑战书是万万不行的。院长和别的神父甚至不肯帮他写那张帖子,因此年轻骑士陷入了大大的困境,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回到客栈后,他才想到去找卖圣物的贩子帮忙。
“院长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骗子,”他说,“因为他这么说:要是他有真凭实据,为什么怕主教法庭呢?”
“我不怕主教,”桑德鲁斯回答,“我只怕那些不懂印章的修士。我本来想去克拉科夫,但没马,只好等着有人送我一匹。不过我可以先送封信去,自己盖上印。”
“我也想过,你要是识字,那就证明你不是个粗人。可你怎么送信?”
“托个朝圣者或云游修士捎去。到克拉科夫王后陵墓去的人还少吗?”
“你能替我写张帖子吗?”
“先生,您吩咐什么,我都能写得漂漂亮亮、恰如其分——哪怕写在木板上也行。”
“最好写在木板上,”兹比什科高兴地说,“这样磨不坏,日后也有用。”
过了一会儿,随从们找来一块新木板,桑德鲁斯便动手写起来。他写了些什么,兹比什科不认得,但他让人立即把挑战书钉在大门上,下面挂上盾牌,由那两个土耳其人轮流看守。谁要是用长矛刺中盾牌,就表示接受挑战。不过谢拉兹似乎缺少热心这种事的勇士,当天和第二天中午前,盾牌一次也没被刺响。中午时分,有些沮丧的年轻人便继续上路了。
但在这之前,桑德鲁斯来找兹比什科,对他说:
“先生,您要是在普鲁士老爷们的领地上挂出盾牌,现在您的侍从恐怕就得给您拉紧甲胄的皮带了。”
“怎么!克日扎克是修士,不能有心爱的女士啊,他们不许的。”
“我不知道准不许,可我知道他们有。不错,克日扎克不能参加个人决斗而不犯戒,因为他们发誓只能为信仰并肩作战。但那里除了修士,还有许多来自远方的世俗骑士,来帮普鲁士老爷们的忙。他们正巴不得找人打架,尤其是法国骑士。”
“哼!我在维尔纽斯见过他们,但愿上帝让我在马尔堡也能见到他们。我需要头盔上的孔雀翎,我发过誓——你懂吗?”
“先生,您从我这儿买两三滴圣乔治的汗吧,那是他与龙搏斗时流下的。没有比这更好的骑士圣物了。您给我一匹马就行,您曾让我骑过的那匹。”
“您说过您要去马佐夫舍庄园找雅努什亲王。您问问他们,从我这儿买了多少圣物——公爵夫人本人、骑士们,还有婚礼上的姑娘们,我都去过那些婚礼。”
“什么婚礼?”兹比什科问道。
“照例是在降临节前。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结婚,因为人们都说波兰国王和普鲁士老爷们要打仗了,是为了多布任斯卡地区的事……有个人说:‘天知道还能不能活。’所以想先享受一下幸福。”
兹比什科对战争的消息很感兴趣,但对桑德鲁斯提到的婚事更关心,于是问道:
“有哪些姑娘出嫁了?”
“公爵夫人的侍女们。不知道还剩没剩一个,因为我听公爵夫人说过,她得找新的女仆了。”
听到这话,兹比什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稍变的声音问道:
“丹努塔·尤兰多芙娜小姐——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也出嫁了吗?”
桑德鲁斯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一来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二来他想,让骑士悬着心,自己就能占上风,更好地利用他。他先前已经盘算过,应该巴住这位骑士,因为他的随从齐整,行装充足。桑德鲁斯看人看事很有经验。兹比什科的年轻让他觉得这位少爷慷慨大方、不拘小节,花钱大手大脚。他还见过那套昂贵的米兰铠甲和巨大的战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因此他心里说,跟着这样一位少爷,到各庄园都能受到款待,有许多机会高价出售圣物,路上安全也有保障,最后还能吃喝不愁——这是他最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