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与此同时,“傻乎乎的兹比什科”确实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博格丹涅茨。首先,没有叔父在身边,他感到有些陌生和不自在——他和叔父多年来从未分离,早已习惯,以至于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没有叔父的话,旅行和打仗该怎么办。其次,他也舍不得雅根卡——尽管他对自己说,他是去找达努莎,他全心全意爱着的人,但和雅根卡在一起时是那么美好,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有她在身边是多么快乐,而没有她可能会多么悲伤。他甚至对自己的这份不舍感到惊讶,甚至感到不安:如果他对雅根卡的思念只是像兄弟思念姐妹那样,那倒没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渴望”的是:把她抱到身前,扶上马,或者从马鞍上抱下来;抱她过溪流,拧干她辫子里的水;和她一起在森林里漫步,望着她,和她“商议”。他对此如此习惯,如此喜爱,以至于现在一想起这些,他就完全出神,彻底忘记了自己正在长途跋涉前往马祖里,反而眼前浮现出雅根卡在森林里帮他与熊搏斗的那一刻。
他觉得那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仿佛昨天他们还一起去突出小湖捕海狸。那时他并没有看到她跳进水里去追海狸,但现在他仿佛看到了她——随即,那种渴望又涌上了心头,就像几周前风调皮地掀起了雅根卡的裙子时他所感受到的一样。接着他又想起她盛装打扮去克热希尼亚教堂的情景,他当时多么惊讶:这样一个质朴的姑娘,忽然间看起来就像一位出身高贵的贵族小姐,仪态万方地骑马而行。这一切让他的心开始变得乱七八糟,既甜蜜又忧伤,充满渴望。当他进一步想到她是多么被他吸引,怎样望着他的眼睛,怎样依偎着他时,他几乎在马背上坐不住了。“要是我能在什么地方追上她,哪怕只是道别,抱抱她再上路,”他对自己说,“也许我就能放下了。”但他立刻感到这不是真的,他放不下,因为一想到那样的告别,他的皮肤上就仿佛有火花窜动,尽管外面已是霜冻天气。
最后,他对自己那些过于像欲望的回忆感到害怕,便把它们从灵魂中抖落,就像抖掉斗篷上的干雪一样。
“我是去找达努什卡,我最心爱的!”他对自己说。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不同的爱,更加虔诚。慢慢地,随着脚在马镫里冻僵,冷风冷却了他的血液,他所有的思绪都飞向了尤兰杜夫娜的达努莎。她——才是他真正亏欠的人。如果不是她,他的头早就在克拉科夫的市场上落地了。毕竟,她在骑士和市民们面前说过:“他是我的”——这句话把他从刽子手的手中夺走了。从那时起,他就属于她,就像奴隶属于主人。不是他选择了她,而是她选择了他;尤兰德的任何反对都无济于事。只有她可以赶走他,就像女主人可以赶走仆人一样,尽管即使那样他也不会走远,因为他的誓言也束缚着他。但他想,她不会赶他走,她反而会跟着他离开马佐夫舍的宫廷,哪怕到天涯海角。想到这一点,他开始在心里诋毁雅根卡,好像全是她的错,才让他受到诱惑,使他内心分裂。他现在没有想到,正是雅根卡治好了老玛奇科,而且如果没有她的帮助,那天夜里熊可能已经撕破了他的头皮。他故意对雅根卡生气,以为这样就能在达努莎面前立功,在自己面前开脱。
这时,雅根卡派来的捷克·赫拉瓦赶到了,他牵着一匹驮马。
“赞美上帝!”他深深鞠躬说道。
兹比什科在兹戈热利策见过他一两次,但没有认出来,于是问道:
“赞美上帝,直到永远。你是谁?”
“您的仆人,尊敬的少爷。”
“怎么是我的仆人?那些是我的仆人,”他指着两个土耳其少年——那是苏利姆奇克·扎维沙送给他的——和两个壮实的雇工,他们骑着矮马,牵着战马,说道,“那些是我的,——你是谁派来的?”
“雅根卡小姐,兹戈热利策的齐赫的女儿。”
“雅根卡小姐?”
兹比什科刚才还在生她的气,心里仍充满敌意,于是说:
“你回家去吧,替我谢谢小姐的好意,我不需要你。”
但捷克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少爷。他们派我来服侍您,而且我已经发誓要侍奉您到死。”
“如果他们把你派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仆人。”
“是的,少爷。”
“那么我命令你回去。”
“我已经发过誓了。虽然我是从博莱斯瓦维茨来的战俘,一个穷仆人,但我是个贵族门第出身……”
兹比什科生气了:
“滚开!你要违背我的意愿伺候我吗?滚,不然我让人架起弩弓。”
捷克却平静地解下一件狼皮里子的呢绒斗篷,递给兹比什科,说:
“雅根卡小姐还让我给您送来这个,少爷!”
“你想让我打断你的骨头吗?”兹比什科从一个雇工手里拿过矛杆,问道。
“还有一个钱袋,听候您吩咐。”捷克回答。
兹比什科举起矛杆,但想到这个仆从虽然是战俘,但毕竟出身小贵族,显然是因为没钱赎身才留在齐赫家,于是放下了矛。
捷克又俯身到他的马镫边,说道:
“别生气,少爷。您不让我跟着,我就跟您后面一百步或两百步,但我一定要跟着,因为我已用灵魂的得救发过誓。”
“那如果我让人杀了你,或者把你捆起来呢?”
“如果您杀了我,那不算罪过;如果您捆了我,那我就待在那儿,直到好心人解开我,或者被狼吃掉。”
兹比什科没有回答——只是催马向前,他手下的人也跟了上去。捷克背着弩,肩上扛着斧头,拖在后面,裹着一件毛茸茸的野牛皮,因为开始刮起了寒风,夹带着雪粒。
暴风雪越来越猛烈。两个土耳其少年虽然穿着皮袄,也冻僵了;兹比什科的雇工们开始“拍打”手臂取暖。兹比什科自己也穿得不够暖和,他朝捷克带来的狼皮斗篷看了几眼,过了一会儿,便对一个土耳其少年说,让他把斗篷递过来。
他紧紧裹上斗篷,很快就感到一股暖意传遍全身。尤其是风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大部分脸,几乎让他感觉不到寒风的侵袭。这时,他不由自主地想,雅根卡毕竟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于是他勒住马,想向捷克问问她的近况,以及兹戈热利策那边发生的一切。
于是他朝那个仆从招招手,说道:
“老齐赫知道小姐派你来找我吗?”
“知道。”捷克回答。
“他没有反对吗?”
“他反对了。”
“说来听听,是怎么回事。”
“老爷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姐跟在他后面。他大喊大叫,小姐一声不吭——每当他转身对她,她就扑到他脚下,一言不发。最后老爷说:‘你聋了吗?我这么劝你,你一句话也不说?说话吧,不然我只好答应了;可我要是答应了,修道院院长会拧掉我的脑袋!’小姐这才明白她已经占上风,立刻哭着道谢。老爷责备她害了他,抱怨事事都得顺着她的意,最后说:‘你向我保证,不会偷偷溜出去跟他告别,我就答应,否则免谈。’小姐这才发了愁,但还是答应了——老爷很高兴,因为他和修道院院长都非常害怕她会想见您……但这还没完,后来小姐想要两匹马,老爷不让;小姐想给狼皮斗篷和钱袋,老爷也不让。可这种禁令有什么用!就算她想把房子烧了,老爷也会同意的。——所以就有了第二匹马、狼皮斗篷和钱袋……”
“真是个诚实的姑娘!”兹比什科心里想。
过了一会儿,他大声问道:
“修道院院长那边没有麻烦吧?……”
捷克像个明白周围一切的机灵仆从一样笑了笑,回答道:
“他们是在修道院院长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我不知道他后来知道了会怎样,因为我提前出发了。修道院院长嘛,毕竟是个院长!有时候会对小姐吼几声,但过后他只是看她有没有受委屈。我亲眼见过一次,他把小姐训了一顿,然后去箱子那儿,拿了一条链子,就算克拉科夫也买不到更精美的——他对她说:‘拿着!’——她也能对付得了修道院院长,因为连她亲生父亲都没那么爱她。”
“的确如此。”
“就像上帝在天上一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在风雪中前行。突然,兹比什科勒住了马,因为从路边的森林里传来一个哀伤的声音,半被林涛声淹没:
“基督徒们,救救上帝仆人的不幸吧!”
同时,一个人跑到路上,穿着半僧半俗的衣服,站到兹比什科面前,喊道:
“不管您是谁,少爷,请帮助一个陷入困境的人,帮助您的邻人吧!”
“你出了什么事?你是谁?”年轻的骑士问道。
“我是上帝的仆人,虽然没有接受神职。今天早上,我的马挣脱了,它驮着装圣物的箱子。我独自一人,没有武器,天快黑了,很快林中的猛兽就要出没。如果你们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而死了,”兹比什科回答,“我就得为你的罪孽负责。但我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你怎么证明你不是个流浪汉,或者不是路上常见的强盗?”
“您看箱子就明白了,少爷。许多人愿意用一袋金币来换取里面的东西,但我可以免费分给您一些,只要您带我和我的箱子走。”
“你说你是上帝的仆人,却不知道救助不应该期望人间的回报,而要期待天上的奖赏。但你驮着箱子的马跑了,你怎么还能保住箱子?”
“因为在我找到马之前,狼在林中的空地上把它咬死了,而箱子留了下来。我把它们拖到路边,等待好心人的怜悯和帮助。”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指了指松树下两只树皮箱子。兹比什科相当不信任地看着他,因为这人看起来不太正派,而且他的口音尽管纯正,却透露出他来自远方。但他不愿意拒绝帮助他,便允许他和箱子骑到那匹空马上——那匹马由捷克牵着。箱子出奇地轻。
“愿上帝增加你的胜利,勇敢的骑士!”陌生人说。
接着,他看到兹比什科年轻的面孔,低声补充道:
“也愿你早生胡须。”
过了一会儿,他骑在捷克旁边。一开始,因为风大,林中呼啸声可怕,他们无法交谈。但等风稍静,兹比什科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对话:
“我不否认你去过罗马,但你看起来像个酒鬼。”捷克说。
“小心别遭天谴,”陌生人回答,“因为你是在跟去年复活节和教宗一起吃煮鸡蛋的人说话。这么冷的天别跟我提啤酒,除非是热啤酒。但如果你身上有一小壶葡萄酒,就给我喝两三口,我可以免你一个月的炼狱之苦。”
“你没有神职,我听你自己说过,那你怎么能免我一个月的炼狱之苦?”
“我没有神职,但我的头是剃过的,为此我得到了许可。此外,我还带着圣物。”
“就在这些树皮箱子里?”捷克问道。
“就在这些箱子里。如果你们能看到我所有的东西,你们会脸伏于地,不只是你们,连同林中所有的松树和野兽也都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