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与兹比什科谈过话后,雅根卡一连三天没有在博格丹涅茨露面。然而第四天,她带来了消息:修道院院长已抵达兹戈热利策。马茨科听到这消息,不禁有些激动。他手头确实有钱偿还典当的款项,甚至算过,剩下的钱还足够添置移民、建立畜群以及其他农事所需。但无论如何,整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位富有的亲戚是否善意——比如,他可以将自己安顿在份地上的佃户带走或留下,从而降低或提高产业的价值。
于是,马茨科非常详细地向雅根卡打听院长的情况:他到来时心情如何?是高兴还是阴沉?他说过什么?什么时候会来博格丹涅茨?而雅根卡则机敏地回答他的问题,极力安慰他,让他放心。
她说,院长到来时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还带了一支相当可观的随从队伍,其中有武装侍从,还有几个流浪修士和吟游诗人。她还注意到,院长非常关切地打听马茨科的情况,并且津津有味地听齐赫讲述兹比什科在克拉科夫的遭遇。
“你们自己最清楚该怎么办,”聪明的姑娘最后说道,“但我觉得,兹比什科应该立刻动身,去问候那位年长的亲戚,不要等他先来博格丹涅茨。”
马茨科觉得这建议很有道理,于是让人叫来兹比什科,对他说:
“穿戴整齐,去拜见院长,向他表达敬意,让他也喜欢你。”
接着,他转向雅根卡:
“你要是笨头笨脑,我倒不奇怪,因为你是女人家;可你偏偏有头脑,这倒让我吃惊了。你告诉我,院长来的时候,我该怎么款待他最好?拿什么让他高兴?”
“吃的方面,他自己会说要吃什么;他喜欢美食,但只要藏红花够多,他也不挑剔。”
马茨科听了,抱住头。
“我上哪儿给他弄藏红花去!……”
“我带来了。”雅根卡说道。
“愿这样的姑娘生在石头上!”马茨科高兴地喊道,“看着顺眼,会持家,又聪明,对人还和善!唉!我要是个年轻人,马上就把你娶了!”
雅根卡听了,偷偷看了兹比什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
“他脾气暴躁;常常把杯子往地上摔。但过后又笑着回来,自己先拿自己的怒气打趣。你们反正了解他。只要不跟他顶撞,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可谁会跟他顶撞呢?他比别人的见识都大!”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这时兹比什科在里间穿好衣服,终于走了出来。他英俊得让雅根卡眼前一亮,就像当初他第一次穿着白色“捷克”外套来到兹戈热利策时一样。但这一次,想到他的英俊不是为了她,他心里爱的是另一个人,她心里涌起深深的悲伤。
马茨科却很满意,心想院长一定会喜欢兹比什科,在商议时不会为难。他甚至高兴得决定一起去。
“让人给我铺好车,”他对兹比什科说,“我能从克拉科夫一路带着肋骨间的箭头赶到博格丹涅茨,现在没箭头了,当然也能到兹戈热利策。”
“可别把您颠晕了。”雅根卡说道。
“嗨,没事,我已经觉得有劲了。就算有点晕,院长也会知道我赶得匆忙,出手会更慷慨。”
“您的健康比他的慷慨更重要!”兹比什科说道。
但马茨科固执己见,非要这样。路上他有点哼哼唧唧,却不停地教导兹比什科在兹戈热利策该如何表现,特别告诫他要对那位有钱的亲戚顺从谦卑——那个人从来容不得半点违抗。
到了兹戈热利策,他们看到齐赫和院长坐在门廊上,望着眼前上帝创造的和暖世界,喝着酒。他们身后,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一排六个随从,其中有两位吟游诗人,还有一位朝圣者——很容易辨认,因为他拿着弯头杖,腰带上挂着水壶,深色斗篷上缝着贝壳。
其他人看起来像是修士,因为头顶剃光了,但穿着世俗的衣服,系着牛皮腰带,腰侧挂着短剑。
马茨科坐车到来,齐赫连忙起身。院长显然顾及自己的神职尊严,留在原地,只是开始跟自己的修士们说话——又有几个修士从敞开的房门里涌了出来。兹比什科和齐赫搀着虚弱的马茨科上了门廊。
“我还不太行,”马茨科吻着院长的手说道,“但我还是来了,向您这位恩人致敬,感谢您在博格丹涅茨的照管,并请求您的祝福——这对一个有罪的人来说是最需要的。”
“听说你身体好了,”院长握着他的头说,“你还说要到我们已故王后的墓前献祭。”
“是啊,我不知道该向哪位圣徒求助,就去找她了。”
“做得好!”院长激动地喊道,“她是位善良而可敬的人。”
愤怒立刻涌上他的脸,双颊涨红,眼睛开始冒火。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这暴脾气,于是齐赫笑着喊道:
“打呀,谁信上帝就打呀!”
院长大声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就像刚才突然发怒一样。他看了看兹比什科,问道:
“这就是你的侄儿,我的亲戚?”
兹比什科俯身吻了他的手。
“我见过他小时候;现在认不出了!”院长说道,“你站过来让我看看!”
他用锐利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兹比什科,最后说道:
“太俊了!像个姑娘,不像骑士!”
马茨科接话道:
“那些德国人拉着这‘姑娘’跳舞,可谁拉她,谁就马上栽倒,再也起不来。”
“他还能不用绞盘就拉开弩!”雅根卡突然喊道。
院长转向她:
“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脸红得脖子和耳朵都成了粉红色,极其慌乱地回答:
“因为我见过……”
“小心点,别让他不小心射中你;那你可得养很久的伤……”
听到这话,吟游诗人、朝圣者和修士们一齐哄然大笑,雅根卡更加不知所措。院长可怜她,抬起胳膊,露出自己宽阔的衣袖:
“躲起来吧,姑娘,不然你的脸蛋要冒血了。”
这时齐赫扶着马茨科坐到长凳上,让人拿酒来。雅根卡跑去取酒。
院长把目光转向兹比什科,说道:
“玩笑到此为止!我不是为了羞辱你才把你比作姑娘,而是因为你的俊美让我高兴——这俊美连不少姑娘都要嫉妒。但我知道你是条好汉!我听说过你在维尔纽斯的事迹,也听说你在弗里斯兰和克拉科夫的事。齐赫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你明白吗!……”
他盯着兹比什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开口说:
“你发了誓要拿三个孔雀冠,那就去找吧!追猎我们民族的敌人是值得赞扬的功绩……但如果你同时还发了别的誓,那你要知道,我立马就能解除你的誓言,因为我有这个权力。”
“唉!”兹比什科说,“一个人在心里向主耶稣应许的事,还有什么权力能解除呢?”
马茨科听了,有点担忧地看了看院长。但院长显然心情极好,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高兴地朝兹比什科晃了晃手指。
“你们这些‘游唱诗人’给我安静待着!”院长说道,“你们根本算不上神职人员,虽说剃了头。”
“我们不再是游唱诗人,也不是歌手,而是大人您的侍从。”其中一个答道,同时朝一只大桶里张望——远处飘来麦芽和啤酒花的香味。
“瞧瞧!……他像是从桶里说话!”院长喊道,“嘿,你这个毛茸茸的家伙!朝桶里看什么?桶底可找不到拉丁文。”
“我找的不是拉丁文,是啤酒,可我没找到。”
院长转向兹比什科——兹比什科正惊讶地看着这些侍从——说道:
“这些都是‘游学修士’,虽然每个人都宁可扔掉书本,拿起诗琴满世界乱逛。我把他们收留下来养活,反正我能做什么呢?他们是一群无耻的流浪汉,但会唱歌,也略懂一点教会事务,所以我在教堂里用得着他们,必要时也能保护我,因为有些人是好斗的家伙!这个朝圣者说自己去过圣地,但你要是问他什么海洋啊国家啊,他连希腊皇帝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城都不知道。”
“我知道,”朝圣者沙哑着嗓子回答,“可我在多瑙河上发了一场疟疾,把一切都抖掉了。”
“我最惊讶的是他们的剑,”兹比什科说,“我从来没见过流浪修士带这样的剑。”
“他们可以带,”院长说,“因为他们没有受神品。再说,我需要保护,因为布若佐瓦的维尔克想袭击我。”
“哦!让他来袭击好了!”流浪修士们抓住剑柄喊道,“让他来吧!我也已经厌倦了没有打斗的日子。”
“他不会那么做的,”齐赫说,“他早晚会来赔礼求和。他已经放弃了林地,现在只担心儿子……您知道!……但他休想得逞!”
这时院长平静下来,说道:
“我看见小狼了,他和奇坦·罗戈瓦在克热希尼亚的客栈里喝酒。起初光线暗,他们没认出我们——他们一直在议论雅根卡。”
他转向兹比什科:
“还议论你。”
“他们想找我干什么?”
“他们不想找你干什么,只是不喜欢兹戈热利策附近出现了第三个追求者。奇坦对小狼说:‘我把他的皮好好鞣一顿,他就不会这么光鲜了。’奇坦说:‘说不定他会怕我们,要是不怕,我马上打断他的骨头!’然后两人都肯定你一定会害怕。”
马茨科听了,看看齐赫,齐赫也看看他。两人脸上露出狡诈而欣喜的表情。谁也不敢肯定院长是否真的听到了这样的谈话,还是只是为了刺激兹比什科才编造。但他们俩——尤其是了解兹比什科的马茨科——明白,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能把兹比什科推向雅根卡了。
而院长仿佛故意补了一句:
“说实话,那是两个厉害的家伙!……”
兹比什科却不动声色,只是用一种不像自己声音的语调问齐赫:
“那明天是礼拜天?”
“礼拜天。”
“你们去做弥撒?”
“是啊!……”
“去哪儿?克热希尼亚?”
“离得最近。还能去哪儿?”
“那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