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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第 26 章 · 3849 词 · ~20 分钟阅读

第八章

老沃沃迪卡说得没错,兹比什科和雅金卡确实相处甚欢,甚至彼此思念。雅金卡以探视生病的马奇科为由,时常同父亲或独自一人到博格达涅茨来;而兹比什科出于感激之情,也隔三差五地往兹戈热利采跑。日子一长,两人之间便生出了亲密的情谊。他们彼此喜欢,总爱在一起“商议”——也就是聊聊所有关心的事。这份友谊里还带着几分相互钦佩:在雅金卡眼里,跟奇坦·罗戈瓦或布若佐瓦的维尔克比起来,这位年轻英俊、已征战扬名、参加过比武、出入过宫廷的兹比什科,简直是个真正的宫廷骑士,几乎就像王子一般;而兹比什科呢,有时也会被姑娘的容貌惊住。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达努莎,可偶尔不经意间看到雅金卡——无论是在林子里还是在家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暗想:“嘿,可真是一头美丽的母鹿!”

雅金卡生性倔强,爱嘲笑人,甚至有点好斗,可跟他在一起时却越来越温顺,简直像个只盯着他眼色、想着怎么伺候讨好的侍女。他明白她这份深厚的好感,心存感激,也越来越喜欢与她相处。到了最后,特别是自从马奇科开始喝熊油以来,两人几乎天天见面。等到箭伤里的那根倒刺拔出来之后,他们还一起出去猎海狸,好弄些新鲜的油脂——这对伤口愈合很有帮助。

他们带上弩弓,翻身上马,先去了莫奇多沃伊——那地方将来算是雅金卡的嫁妆——然后来到林子边,把马匹交给仆从,徒步前行,因为密林和沼泽地骑马不好走。

路上,雅金卡指着一片长满芦苇的宽阔草地对岸、一道青灰色的狭长陆地,说道:“那是奇坦·罗戈瓦的松林。”

“就是那个想娶你的人?”

她笑了起来:“他想娶,也得我愿意才行!”

“有维尔克帮你,你很容易就能对付他——我听说那家伙对他龇牙咧嘴的。我甚至奇怪他们怎么还没决斗到死。”

“那是因为我爹出兵前对他们说过:‘你们要是打架,我一个都不想再看见。’那他们还能怎么办?在兹戈热利采时,他们互相直喘粗气,可过后又在克热希尼亚的小酒馆里一起喝酒,直到醉得滚到桌子底下。”

“两个蠢货。”

“为什么?”

“因为兹赫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俩不管哪个,都该趁机闯进兹戈热利采,把你硬抢走。要是兹赫回来后发现你已经嫁人了,他又能怎样呢?”

雅金卡那双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吗?难道兹戈热利采没人了?难道我不会使梭镖或弩弓?让他们试试看!我会把他们都赶回家去,说不定我还会反过来去攻打罗戈瓦或布若佐瓦呢。我爹知道他们可以放心去打仗的。”

她说着,皱起漂亮的眉毛,气势汹汹地晃了晃弩弓,引得兹比什科大笑道:“那你真该当骑士,而不是姑娘。”

她平静下来,答道:“奇坦防着我被维尔克抢,维尔克也防着我被奇坦抢。再说,我还在修道院院长的保护之下——跟院长作对可没好处……”

“哦!”兹比什科说,“这里人人都怕院长!可我——愿圣乔治保佑我,我说的句句是真——我可不怕什么院长,不怕兹赫,不怕兹戈热利采的哨兵,也不怕你,要是我真想娶你的话……”

听到这话,雅金卡停下脚步,抬眼望着兹比什科,用一种奇怪、柔软而拖长的声音问道:“你要娶我?”

说罢,她双唇微启,脸像朝霞般绯红,等着他回答。

可他显然只是在想,如果自己是奇坦或维尔克会怎么做——片刻之后,他摇了摇金色的脑袋,继续说道:“姑娘家跟男人斗什么?她总得嫁人嘛!要是没有第三个人,你就得在他们俩中选一个,不然怎么办呢?”

“你别跟我说这个。”姑娘忧伤地答道。

“怎么?我好久没来了,不知道兹戈热利采附近有没有你更中意的人……”

“唉!”雅金卡答道,“别提了。”

他们默默前行,在更加茂密的灌木丛中穿行——树枝和树干上缠满了野啤酒花。兹比什科走在前面,扯开绿色的藤蔓,不时折断树枝,雅金卡背着弩弓跟在他身后,像个狩猎的女神。

“过了这片密林,”她说,“有一条深水沟,可我知道一处浅滩。”

“我的靴子高到膝盖,能走过去的。”兹比什科答道。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水沟边。雅金卡很熟悉莫奇多沃伊的林子,轻易找到了浅滩,可发现小河因雨水上涨,水还挺深。于是,兹比什科二话不说,一把将姑娘抱了起来。

“我自己也能过去。”雅金卡说。

“抱紧我的脖子!”兹比什科答道。

他缓缓地涉过水面,每走一步都用脚试探深浅。姑娘依言紧贴着他。等快到对岸时,她叫道:“兹比什科!”

“嗯?”

“我不会嫁给奇坦,也不会嫁给维尔克……”

这时他已将她抱上岸,小心地放在沙砾上,有些激动地答道:“愿上帝给你一个最好的夫君!他决不会吃亏的。”

离突出小湖不远了。雅金卡走在前面,不时回过头,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兹比什科别出声。他们在湿润低洼的地面上,穿行于柳丛和灰柳之间。右侧传来鸟群的嘈杂声,这让兹比什科感到奇怪——因为这时节鸟儿早就该迁徙了。

“那是温泉沼泽,”雅金卡低声说,“鸭子在那里过冬;这小湖也只有岸边在严寒时才结冰。你看,它在冒热气呢……”

兹比什科透过柳丛望去,前方仿佛笼罩着一团雾霭:那就是突出小湖。

雅金卡又把手放在唇上,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姑娘先悄无声息地爬到一棵倾斜在水面上的粗大老柳树上。兹比什科学着她的样,两人静静地趴了许久,因雾气弥漫,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头顶凤头麦鸡凄厉的叫声。

终于,一阵风刮来,吹得柳丛沙沙作响,吹动了泛黄的柳叶,也吹开了小湖低洼的水面——水面微皱,空荡荡的。

“看不见?”兹比什科低声问道。

“看不见。别出声!……”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四周一片寂静。这时水面上浮出一颗头颅,接着又是一颗——最后,靠近岸边处,一只大海狸衔着一根刚咬断的树枝滑入水中,游过浮萍和金盏花丛,仰着嘴巴,拖着树枝往前游。兹比什科趴在雅金卡下方的树干上,忽然看见她双肘悄无声息地移动,头向前倾:显然她正瞄准那只野兽——那家伙毫无戒备,在不到一箭之遥的地方游向开阔的水面。

终于,弩弓的弦发出嗡嗡的响声,同时雅金卡喊道:“中了!中了!……”

兹比什科眨眼间爬得更高,透过树枝望向水面:海狸时而沉入水中,时而浮出水面,翻着跟斗,露出比脊背浅的肚皮。

“射得真准!它很快就没动静了!”雅金卡说。

她说得对——那野兽的动作越来越弱,不久便浮上水面,肚皮朝天。

“我去捞。”兹比什科说。

“别去。岸边的淤泥深得能没过几个壮汉。不知道门道的人,肯定得淹死。”

“那怎么把它弄上来?”

“它今晚就会到博格达涅茨的,你不用操心;我们该回家了……”

“你射得可真准!”

“嗨!又不是头一回!”

“别的姑娘连看都不敢看弩弓,可跟你在一起,就是在林子里待一辈子也乐意。”

雅金卡听了这称赞,高兴地笑了,却没答话,两人便沿着原路穿过柳丛往回走。兹比什科问起海狸的巢穴,她便告诉他在莫奇多沃伊有多少海狸,在兹戈热利采有多少,它们又怎么在丘陵和道路间筑坝活动。

突然,她一拍大腿:“哎呀!我把箭镞忘在柳树上了!等等!”

没等他来得及说自己去取,她便像只母鹿般跳了回去,转眼就消失在他眼前。兹比什科等啊等,终于奇怪她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大概是箭镞散落了,她正在找,”他心想,“可我还是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他刚走了几步,姑娘便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弩弓,红润的脸上带着笑容,背上背着那只海狸。

“天哪!”兹比什科叫道,“你怎么把它捞上来的?”

“怎么?下水去捞呗!就这么简单。我不是头一回,可我不让你去,因为不会游泳的人,一进去就会被淤泥拖住。”

“我在这儿像个傻瓜似的等着你!你这姑娘可真狡猾!”

“那又怎么样?难道要我当着你的面脱衣服吗?”

“那你也没忘箭镞?”

“没忘,我只是想把你从岸边引开。”

“哼!你倒想我跟过去呢!那才叫稀奇呢!嘿……”

“别出声!”

过了一会儿,显然是想转移话题,她说:“帮我把辫子拧干,水把我后背弄得湿透了。”

兹比什科一只手抓住她靠近头发的辫子,另一只手开始拧,一边说:“最好解开辫子,风一会儿就能吹干。”

可她不肯,因为还得钻过密林。兹比什科把海狸扛到肩上,雅金卡走在前面,说道:“马奇科很快就能好了,因为治内伤没有比熊油更好的,治外伤没有比海狸油更好的。再过个把星期,他就能骑马了。”

“愿上帝保佑他!”兹比什科答道。“我也盼着这天呢,像盼救星一样,因为病人跟前我走不开,可我又坐不住。”

“你在这里坐不住?”雅金卡问道。“为什么?”

“兹赫没跟你说达努莎的事吗?”

“他跟我说过一些……我知道……她拿面纱蒙了你……我知道!……他还说,每个骑士都得立些誓言,要为自己的女主人效劳……可他说那没什么——那种效劳……因为有的人虽说结了婚,也照样为某个贵妇人效劳……那个达努莎,兹比什科,她是谁?——你告诉我!……达努莎是什么人?”

她凑得很近,抬着眼,极其不安地望着他的脸。而他,丝毫没留意她声音里的害怕和目光中的忧虑,答道:“她是我的女主人,但也是我最心爱的人。这话我不跟任何人说,可我要告诉你,就像告诉亲妹妹一样——因为我们从小相识。我愿意为她跨过九条河,越过九片海,去德国人那里,去鞑靼人那里,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她。让叔叔待在博格达涅茨吧,我要动身去找她……没有了她的博格达涅茨,那些牲畜,那些牧群,那些院长的财富,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这就骑上马,去天涯海角,求上帝保佑我实现我对她发过的誓言,除非我先倒下。”

“我不知道……”雅金卡声音低沉地答道。

于是兹比什科开始讲起他在蒂涅茨如何认识达努莎,如何当即向她发誓,后来又发生了所有的事——他被囚禁,达努莎救了他,尤兰德拒绝了他,离别,他的思念,以及最后的高兴——等马奇科好了,他就能去找他心爱的姑娘,履行他对她的承诺。他的讲述一直持续到看见林子边牵着马的仆从才停下。

雅金卡立刻上了马,开始跟兹比什科道别:“让仆从带着海狸跟你走吧,我要回兹戈热利采了。”

“你不去博格达涅茨吗?兹赫在那儿呢。”

“不去。爹叫我回去的。”

“好吧,上帝保佑你,谢谢你弄来海狸。”

“上帝与你同在!”

片刻之后,雅金卡独自一人了。她骑马穿过石楠丛往家走,回头看了兹比什科一会儿。等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树后,她用手遮住眼睛,仿佛在挡阳光。

可很快,大颗大颗的泪珠开始从她手指下滑落,一颗接一颗,像豆子一样,掉在马鞍上、马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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