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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第 19 章 · 3164 词 · ~16 分钟阅读

次日,尤兰德并未刻意回避兹比什科,也不妨碍他在路上向达努塔尽各种骑士本分。相反——兹比什科虽然满心忧伤,却注意到斯皮胡夫那位阴郁的领主正和善地望着他,仿佛有些遗憾,不得不给出这样残酷的答复。年轻的沃沃迪卡也曾多次试着靠近他,与他攀谈。离开克拉科夫后,旅途中倒不缺少机会,因为两人都骑马陪同公爵夫人。尤兰德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却相当愿意交谈,但只要兹比什科想打听他与达努塔之间那神秘障碍的底细,谈话便戛然而止,尤兰德的脸上阴云密布,不安地打量着兹比什科,仿佛生怕泄露什么。

兹比什科心想,公爵夫人知道得更多。于是,他瞅准时机,试图从她那里套出些消息,可她也没能告诉他多少。

“这确实是个秘密。”她说,“是尤兰德亲口告诉我的,但他也当即请求我不要追问,因为他不仅不想说,而且不能说。想必他发过什么誓,人与人之间常有这种事。不过,上帝保佑,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没有达努什卡,我活在世上就像拴着绳子的狗,或者困在坑里的熊。”兹比什科回答,“没有半点快乐和欢愉。只有烦恼和叹息。我宁愿跟维托尔德公爵去塔瓦尼,让鞑靼人杀了也罢。但我得先把叔父送回去,然后兑现我的誓言,把那些孔雀冠从德国佬头上拔下来。说不定他们也会杀了我——这倒比眼睁睁看着达努什卡被别人夺走强。”

公爵夫人抬起她那双善良的蓝眼睛,有些惊讶地问:

“那你肯让人夺走她吗?”

“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可能!除非我的手废了,连战斧都握不住!”

“你看,这不就得了。”

“唉!可我怎么能在违背她父亲意愿的情况下娶她呢?”

公爵夫人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主啊!有时候这种事也并非不会发生……”

接着,她对兹比什科说:

“难道上帝的意志不比父亲的意志更强大吗?尤兰德不是说了吗:‘如果上帝愿意,她就会是你的。’”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兹比什科喊道,“他说:‘如果上帝愿意,你就会得到她。’”

“你听到了吧?”

“所以,仁慈的夫人,在您的恩典之下,这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我的恩典你是有的,达努什卡也会忠于你。昨天我还问她:‘达努什卡,你会忠于兹比什科吗?’她回答说:‘我要么是兹比什科的,要么谁的也不是。’她还是个青涩的果子,但她说过的话,就会做到,因为她不是那种轻浮的女子。她母亲也是这样。”

“但愿上帝成全!”兹比什科说。

“只是你要记住,你也要守信——因为不少男人轻浮得很:发誓忠贞不渝,转眼又对别的女人动了心,用绳子都拉不住!”

“愿主耶稣先惩罚我!”兹比什科热情地喊道。

“好了,记住就好。等你把叔父送回去,就来我的庄园吧。到时会有机会给你授勋,然后我们再看上帝的旨意如何。这期间达努什卡会长大成人的。现在她确实深深地爱着你——我不能不这么说——但还不是成年姑娘那种爱。也许尤兰德心里也会渐渐偏向你,因为我琢磨着,他其实也愿意这样。你可以去斯皮胡夫,和尤兰德一起去打德国人;说不定你能立下功劳,完全赢得他的心。”

“仁慈的公爵夫人,这正是我的打算,但有了您的允许,我就更容易了。”

这番话大大鼓舞了兹比什科。然而,在第一个歇脚处,老马茨科病得很重,只得停下来等,直到他恢复一些力气,才好继续赶路。好心肠的安娜公爵夫人把随身带的全部药物和解毒剂都留给了他,但她自己必须继续赶路,于是两位博格丹涅茨的沃沃迪卡不得不与马佐夫舍庄园的人告别。兹比什科扑倒在地,先吻了公爵夫人,再吻了达努什卡的脚,又一次向她发誓效忠骑士,承诺很快会去切哈努夫或华沙看望她,最后他把她搂进有力的臂膀,举到空中,激动地反复说道:

“你可要记着我,最可爱的小花,记着我,我的小金鱼儿!”

达努什卡像小妹妹拥抱亲爱的哥哥一样,搂住他的脖子,把她那翘起的小鼻子贴在他的脸颊上,哭出豌豆般大的泪珠,反复说:

“没有兹比什科,我不想去切哈努夫,不想去切哈努夫!”

尤兰德看在眼里,却没有发怒。相反,他非常和善地与年轻人道别,骑上马后,又回头对他说:

“愿上帝与你同在,别记恨我。”

“我怎会记恨您,您是达努什卡的父亲!”兹比什科真诚地回答。

他向尤兰德的马镫弯下腰,尤兰德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说:

“愿上帝保佑你一切顺利!……你明白吗?……”

说完,他便策马离去。兹比什科明白他最后那句话里包含着多大的善意,回到马茨科躺着的马车前,说:

“您知道吗?他也是愿意的,只是有什么在妨碍他。您去过斯皮胡夫,心思又敏锐,就设法琢磨出是怎么回事吧。”

但马茨科病得太重了。从早上开始发烧,到傍晚时热度更高,甚至开始神志不清,所以他没有回答兹比什科,而是奇怪地望着他,然后问:

“哪儿在敲钟?”

兹比什科吓了一跳,他心想,既然病人听到了钟声,那显然死神已经临近了。他又想到,这位老人可能没等到教士和忏悔就死去,因此就算不下地狱,至少也要在炼狱里待上许多年,于是他决定继续赶路,尽快找到一个教区,让马茨科能领到最后的圣礼。

为此,他们连夜赶路。兹比什科坐在放着病人的干草车上,一直守护到天亮。他时不时用商人阿米莱给他们的葡萄酒喂给马茨科喝,口渴的马茨科贪婪地喝着,因为那酒明显让他舒服了一些。喝下第二夸脱后,他甚至恢复了神志,第三夸脱后,他沉沉地睡着了,兹比什科不时俯身查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想到他可能死去,兹比什科心中涌起深深的悲伤。直到在克拉科夫被囚禁之前,他都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这位“叔父”——他在生活中如同父亲和母亲。可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了,同时感到,如果他死了,他将在这世上无比孤独——除了那位抵押着博格丹涅茨的修道院院长,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也没有帮助。与此同时,他又想到,马茨科如果死了,那也是死在德国人手里——正是那些几乎让他掉了脑袋的德国人,正是那些让他父亲和达努塔的母亲以及许多他认识或听说的无辜之人丧生的德国人——他不禁感到惊异。“难道,”他对自己说,“在这个王国里,就没有一个人没受过他们的伤害、不想报仇吗?”这时,他想起在维尔纽斯城下与之交战的德国人,心想,恐怕连鞑靼人打仗都没有他们凶残,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民族了。

黎明打断了他的思绪。天亮了,清澈而寒冷。马茨科显然好些了,呼吸更加均匀平稳。直到太阳已经晒得暖洋洋的,他才醒来,睁开眼睛说:

“我觉得好些了。我们到哪儿了?”

“快到奥尔库什了。您知道吗?……就是那个挖银子、向国库交贡税的地方。”

“要是能拥有地底下那些东西就好了!那就够把博格丹涅茨重新建起来了!”

“看来您好多了。”兹比什科笑着回答,“嘿!连建一座石头城堡都够了!但我们先到教区教堂去,那里会招待我们,您也可以去做忏悔。一切都在上帝手中,但无论如何,把良心收拾干净总是好的。”

“我是个有罪的人,乐意忏悔。”马茨科回答,“夜里我梦见魔鬼把我的靴子从脚上扯了下来……他们还用德语叽里咕噜地说话……上帝保佑,我现在好些了。你睡了会儿吗?”

“我怎么能睡呢?我在照顾您啊。”

“那你躺一会儿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我哪里睡得着!”

“是什么事让你睡不着?”

兹比什科像孩子一样望着叔父的眼睛。

“还不是因为思念?我叹息得胸口都疼了,但我先骑会儿马,会好受些。”

他从车上下来,骑上扎维沙送的那匹马,马夫图尔钦熟练地递过缰绳。马茨科则有些痛苦地捂着受伤的肋部,但显然在想着别的事,而不是自己的病,他摇着头,咂着嘴唇,最后说:

“我真奇怪,奇怪得不得了,你怎么会对思念如此饥渴?你父亲不是这样,我也不是。”

可兹比什科没有回答,只是在马鞍上突然挺直了身子,双手叉腰,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唱道:

我哭了一整夜,又哭了整个早晨, 我心爱的姑娘,你究竟去了哪里? 即使哭瞎了双眼,也对你毫无益处, 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你,我的姑娘。 嘿!

这声“嘿!”在森林中回荡,撞上路边的树干,最后化作遥远的回声,消失在密林深处。

马茨科又摸了摸卡着德国人铁块的那一侧肋部,呻吟着说:

“从前的人更聪明——你明白吗?”

过了一会儿,他沉思起来,仿佛回忆起什么遥远的时光,又补了一句:

“不过,从前也有犯傻的人。”

但这时,他们已经驶出了森林,眼前出现了矿工们的棚屋,再远处是卡齐米日国王建造的锯齿状的奥尔库什城墙,以及瓦迪斯瓦夫·沃凯特克修建的教区教堂的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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