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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1/2)

第 20 章 · 4012 词 · ~21 分钟阅读

第四章

法罗的教士聆听了马奇科的告解,并好客地留他们过夜,因此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才出发。绕过奥尔库什后,他们折向西里西亚,准备沿着边境一路行至大波兰。道路大部分穿行于原始森林,日落时分,常能听到形似地下雷鸣的野牛和原牛的吼叫;而到了夜晚,榛树丛中则闪烁着狼眼的光芒。然而,在这条路上,比起野兽,行商旅人更常面临来自德意志人或德意志化的西里西亚骑士的威胁——他们的城堡零零散散地矗立在边境线上。诚然,由于与奥波尔奇克·纳德斯帕夫的战争——西里西亚的侄儿们曾协助此人对抗瓦迪斯瓦夫·沃凯特克国王——这些城堡中的大部分已被波兰人的手摧毁,但人们仍需时刻警惕,尤其在日落之后,武器绝不能离手。

尽管如此,他们一路行来还算平静,兹比什科甚至开始觉得路途有些乏味。直到距博格达涅茨约有一天马车路程的地方,某个夜晚,他们听到身后传来马匹的喷鼻声和蹄声。

“有人跟在我们后面。”兹比什科说。

马奇科并未入睡,他看了看星辰,以过来人的口吻答道:

“天快亮了。强盗不会在深夜将尽时动手,因为天亮前他们得赶回家。”

兹比什科还是让马车停下,将人排成横队,面向来者,自己则策马向前等待。

片刻之后,他在昏暗的夜色中看到十几名骑手。其中一人领先几步在前,但显然无意隐藏行迹,因为他正高声歌唱。兹比什科听不清歌词,但一阵欢快的“嗬!嗬!”传入耳中——陌生人用这声音结束每一段歌谣。

“是自己人!”他心想。

随即他喊道:

“站住!”

“那你给我坐下!”一个戏谑的声音回应道。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追赶我们?”

“为什么挡住路?”

“回答,否则弩已上弦!”

“我们这边……箭已拉满——射吧!”

“说人话,否则有你好看。”

作为回答,兹比什科听到一首欢快的歌:

——一个苦难与另一个苦难, 在十字路口跳起舞来…… 嗬!嗬!嗬! 跳舞对它们有何用? 虽是苦难,舞蹈却好…… 嗬!嗬!嗬!

听到这样的回答,兹比什科愣住了;这时歌声停歇,同一个声音问道:

“老马奇科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马奇科在车上撑起身子,说:

“天哪,这是自己人!”

兹比什科则策马向前:

“谁在问马奇科?”

“是邻居,来自兹戈热利采的兹赫。我追了你们快一个星期,一路上逢人就打听。”

“老天!叔叔!是来自兹戈热利采的兹赫!”兹比什科喊道。

他们欢快地互相问候——兹赫确实是他们的邻居,而且是个好人,因性情快活而广受欢迎。

“嘿,你们怎么样?”他握着马奇科的手摇晃。“还能‘嗬’吗,还是已经‘不嗬’了?”

“唉,已经‘不嗬’了!”马奇科回答。“但见到你真高兴。仁慈的上帝啊,这就像我已经到了博格达涅茨!”

“你怎么了?我听说让德国人射伤了?”

“那些狗东西射的!箭头还卡在我肋骨间……”

“上帝保佑!然后呢?你试过喝熊油吗?”

“您瞧!”兹比什科说,“人人都推荐熊油。只要回到博格达涅茨!我晚上就带着斧头去蜂巢下。”

“也许雅金卡会有,没有的话,我派人去问。”

“哪个雅金卡?你家的不是玛尔戈赫娜吗?”马奇科问。

“哦!玛尔戈赫娜算什么!到圣米迦勒节,玛尔戈赫娜去世就满三个秋天了。那婆娘可烈性——愿主照亮她的灵魂!——但雅金卡接替了她,只是还年轻……”

……山丘在沟壑后闪光, 母亲怎样,女儿也一样…… 嗬!嗬! ……我跟玛尔戈赫娜说过:都五十岁了,别爬松树了。她不听!爬了上去。然后树枝断了,轰的一声!我跟你们说,地上都砸出个坑来,可三天后她就断了气。

“愿主照亮她!”马奇科说。“我记得,记得……她一叉腰开始骂人时,长工们都往干草堆里躲。但论持家,她可是一把好手!从松树上摔下来的?……你们瞧,这世道!……”

“摔下来了,像松果似的在冬天掉下来……唉,真是愁死人。你们知道吗?葬礼后我伤心地喝得烂醉,三天都叫不醒我。他们以为我也翘辫子了。后来我流的泪,用桶都装不完!但雅金卡持家也很能干。现在家里的事都落在她头上。”

“我几乎不记得她了。我离开时,她还没斧柄高。能从马肚子底下走过去,头都不碰到马肚子。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一定长大了。”

“圣阿格尼斯节她就满十五了,但我也有快一年没见到她了。”

“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从哪儿回来?”

“从战场上回来。我有雅金卡在家,还非得待在外面吗?”

马奇科虽然病着,但一听到战争就竖起耳朵,好奇地问:

“你是不是跟着维托尔德大公去过沃尔斯克拉河?”

“去过。”来自兹戈热利采的兹赫快活地回答。“唉,上帝没保佑他:我们在埃迪加手下输得惨透了。先是我们的马全被射死了。鞑靼人不像基督徒骑士那样正面冲锋,而是从远处用弓箭射。你冲过去,他就躲开,然后又射。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你们知道,我们军队里的骑士们吹牛没分寸,他们说:‘我们连矛都不必放低,连剑都不用拔,光用马蹄就把这些虫子踩烂。’他们就这么夸口,结果箭矢呼啸而来,天都暗了——仗打完,怎么样?十个人里活下来的不到一个。你们信吗?一半以上的军队,七十位立陶宛和鲁塞尼亚的公爵死在战场上,至于那些波雅尔和各种各样的侍从——按他们的叫法‘侍童’——你们两星期都数不完。”

“我听说过。”马奇科打断道。“我们派去增援的骑士也死了不少。”

“嘿,连九个条顿骑士也死了,因为他们也得为维托尔德的势力效劳。我们的骑士也死了一大堆——你们知道,别人回头看一眼的功夫,我们的骑士已经冲出去了。大公最信任我们波兰骑士,战斗中除了波兰人,不要别人护卫。嘿嘿!他们在他身边倒了一地,他倒没事。梅尔什滕的斯皮特科老爷、掌剑官贝尔纳特、掌酒官米科瓦伊、普罗科普、普热茨瓦夫、多布罗戈斯特、拉泽维采的亚什科、马祖尔人皮利克、米胡夫的瓦尔什、沃耶沃达·索哈、东布罗瓦的亚什科、米沃斯瓦夫的彼得科、什切佩茨基、奥德尔斯基、托姆科·瓦戈达。谁数得清!我还看见有些人身上扎满了箭,死后像刺猬一样,看着都让人发笑!”

说到这里,他真的大笑起来,仿佛在讲一件最开心的事,然后突然唱道:

哦,你尝到鞑靼人的滋味了, 他把你的皮好好搓了一顿!

“那后来呢?”兹比什科问。

“后来大公逃了,但马上又振作起来,他一贯这样。你越压他,他弹得越高,像榛树枝一样。我们于是冲到塔万渡口,守住渡口。又从波兰来了一小队新骑士。还行,没事。第二天,埃迪加带着黑压压的鞑靼人来了,但已经占不到便宜了。嘿,可真痛快!他想渡河,我们就揍他个满脸花。他怎么也过不来。我们还杀了不少,抓了不少。我亲自抓了五个,带回兹戈热利采去了。明天天亮了你们就能看到他们的狗脸。”

“在克拉科夫时有人说,战争可能也会打到王国来。”

“埃迪加又不是傻瓜?他很清楚我们骑士的厉害,也知道最厉害的骑士都留在国内,因为王后不喜欢维托尔德擅自发动战争。嘿,他狡猾着呢,老埃迪加!在塔万他就察觉到公国在壮大,于是就乖乖地滚蛋了,远到天涯海角去了!”

“那你就回来了?”

“回来了。那儿没什么好干了。在克拉科夫我听说你们刚走没多久。”

“所以你知道是我们?”

“知道是你们,因为我一路上在歇脚的地方都打听过你们。”

他转向兹比什科:

“嘿,我的天,我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嘛,虽然天黑,我也看得出你是个像模像样的小伙子了。而且刚才还差点用弩射我。看来你打过仗。”

“我从小就是在战争里长大的。让我叔叔说,我是不是缺经验。”

“不用你叔叔说。我在克拉科夫见到了塔切瓦的领主,他跟我说过你的事。不过好像那个马祖尔人不肯把女儿给你,我可不会这么固执,你挺合我心意。忘了那个姑娘吧,等你见到我的雅金卡再说。她可是个宝贝!”

“胡说!我不会忘的,就算见到十个像你雅金卡这样的姑娘也不会忘。”

“她还有莫佐维沃乌作陪嫁,那儿有座磨坊。我走的时候,河滩草地上还有十匹好骡马带着小马驹。不少人来向我求亲呢,别担心!”

兹比什科本想回答:“但不是我!”可来自兹戈热利采的兹赫又唱了起来:

我愿向您鞠躬到膝, 只求您把雅格纳赐予。 愿上帝保佑您!

“你脑子里总想着寻开心和唱歌。”马奇科说。

“嘿,那蒙福的灵魂在天堂里干什么?”

“唱歌。”

“那不就结了!被诅咒的灵魂才哭呢。我宁愿去唱歌的人那儿,也不去找哭哭啼鬼。圣彼得也会说:‘得让他进天堂,否则这坏蛋就算在地狱也会唱歌,那可不成体统。’你们看,天亮了。”

果然,天渐渐亮了。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上,这里已经很亮了。空地中央有一个小湖,有人正在捕鱼,但看到这群武装的人,他们立刻丢下渔网,从水里跑出来,赶紧抓起鱼叉和木棍,摆出威胁的姿态,准备打架。

“他们把我们当成强盗了。”兹赫笑着说。“嘿,渔夫们!你们是谁的人?”

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不信任地打量着,但最终其中年长者认出是骑士,回答道:

“是图尔恰修道院院长的。”

“是我们亲戚。”马奇科说,“他抵押着博格达涅茨。这一定是他的树林,但大概刚买下不久。”

“买下?”兹赫回答。“他为了这片林子和布佐佐瓦的维尔克打过架,看来打赢了。一年前他们甚至还约定骑马用长矛和长剑决斗,赢家拿走整片地区,但不知结果如何,因为我当时出门了。”

“嗯,我们是亲戚——他不会跟我们闹的,说不定还能从抵押里减掉一些。”

“也许。对他,只要好言好语,他自己还会倒贴呢。这位院长是个骑士风范的人,带头盔对他来说不算新鲜。而且他很虔诚,做弥撒时非常庄严。你们总该记得……他做弥撒大喊一声时,燕子都从屋檐下的窝里飞出来。嘿,上帝的荣耀也就更大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他十步开外就能用气息吹灭祭坛上的蜡烛。他到过博格达涅茨吗?”

“当然来过。在开垦地上安置了五户新农民,带着妻子。他也来过我们兹戈热利采,你们知道,他给雅金卡施了洗,一直很喜欢她,叫她干女儿。”

“但愿上帝让他把那些农民留给我。”马奇科说。

“哎呀!对那么个富人来说,五户农民算什么!再说,只要雅金卡求他,他一定会留下的。”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因为从幽暗的森林和玫瑰色的朝霞上方,明亮的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四周。骑士们照例用“愿主受赞美!”迎接它,然后画了十字,开始做晨祷。

兹赫先做完,在胸口拍了几下,对同伴们说:

“现在我可要好好看看你们了。嘿,你们俩都变了……你,马奇科,得先养好病……雅金卡会照顾你的,因为你们家没有女人照料……嗯,看得出,铁片还卡在你肋骨间。可不怎么好。”

他转向兹比什科:

“让我也看看你……哦,全能的上帝!我记得你小时候,老从马尾巴爬到马背上,现在,真见鬼,好一个骑士!……脸蛋像个少爷,可肩膀那么宽……这样的汉子,跟熊打架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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