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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第 18 章 · 4099 词 · ~21 分钟阅读

安娜公爵夫人对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到来并不感到太惊讶,因为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在接连不断的追击、袭击以及与邻近的德意志骑士们的战斗中,对达努莎的突然思念会攫住他。于是,他会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华沙,或是在切哈努夫,或是在雅努什亲王宫廷临时驻跸的任何地方。一见到孩子,他总是爆发出可怕的悲痛。因为随着年岁增长,达努莎长得越来越像她母亲,以至于每次尤兰德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亡妻,就像当年在华沙安娜公爵夫人那里初识她时一样。人们以为,这份悲痛最终会软化他那颗铁石般、只图复仇的心。公爵夫人常常劝他,放弃血腥的斯佩霍夫,留在宫廷里,守在达努莎身边。亲王本人,既看重他的勇武和声望,又希望避免他不断引发的边界冲突带来的麻烦,也授予他持剑官的职位。但每次都徒劳无功。正是见到达努莎,撕开了他旧日的伤口。待上几天后,他就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沉默寡言。他的心显然开始翻腾,热血上涌,最后,他会从宫廷消失,回到他斯佩霍夫的沼泽地去,将悲伤和愤怒淹没在血海之中。那时人们就会说:“德意志佬要遭殃了!他们可不是羊,但对尤兰德来说,他们就是羊,因为他是一匹狼。”

果然,过了一段时间,总会有消息传开,说他抓住了那些沿着边界路线投奔条顿骑士团的志愿旅客,或是烧毁了某些小城堡,或是掳掠了农民,或是进行了生死搏斗——而可怕的尤兰德总是获胜。

由于马祖里人和德意志骑士(他们受教团之命统治着毗邻马佐夫舍的土地和城堡)生性残暴,即便在马佐夫舍公爵们与教团之间最和平的时期,边界上也从未停止过战斗的喧嚣。就连去森林里砍树或下地收割,居民们也要带上弩或手持长矛。人们生活在朝不保夕之中,时刻保持着战备状态,心肠也变得冷硬。没有人只满足于防御,而是以劫掠回应劫掠,以火烧回应火烧,以袭击回应袭击。因此,当条顿骑士们悄悄穿过林间边界,企图攻占某座城堡、掳走农民或牲畜时,马祖里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时常狭路相逢,战斗至死;但更多时候,仅仅是首领们互相挑战,进行生死决斗,胜者便带走败者的随从。因此,当对尤兰德的控诉送到华沙宫廷时,亲王便会以德意志骑士在其他地方发动的袭击作为反控。这样一来,双方都要求伸张正义,却谁也不愿意,也不能够主持正义,所有的掠夺、焚烧和袭击便都完全不受惩罚地过去了。

然而,尤兰德坐在他那泥泞的、长满灯心草的斯佩霍夫,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复仇渴望,对境外邻居们来说变得如此沉重,以至于最终他们的恐惧超过了怨恨。与斯佩霍夫接壤的田地荒芜了,森林长满了野啤酒花和榛树,草地长满了芦苇。不止一个在祖国习惯于拳头法则的德意志骑士,曾试图在斯佩霍夫附近定居,但过不了多久,每个人都宁愿抛弃封地、牲畜和农奴,也不愿生活在那个无情之人的眼皮底下。骑士们也时常联合起来,计划对斯佩霍夫发动一次共同征讨,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们尝试过各种方法。有一次,他们从美因河畔请来了一位以力量著称、在所有战斗中未尝败绩的骑士,让他向尤兰德挑战,进行决斗。然而,当两人站进决斗场时,那个德意志人仿佛中了邪一般,一见可怕的马祖里人就心胆俱裂,拨马便逃,尤兰德则用长枪刺穿了他没有盔甲保护的屁股,就这样剥夺了他的荣誉和光明。从此,邻居们更加恐惧,哪个德意志人哪怕远远望见斯佩霍夫的炊烟,立刻就会画十字,开始向他在天上的主保圣人祈祷,因为人们确信,尤兰德为了复仇,把灵魂出卖给了邪恶的力量。

关于斯佩霍夫,也流传着可怕的事情:说穿过泥泞的沼泽,在那些沉睡的、长满浮萍和水蓼的池塘之间,有一条极窄的路,两个骑马的人无法并排通过;路的两边散落着德意志人的白骨,到了夜晚,淹死者的头颅会像蜘蛛一样用腿行走,呻吟着,嚎叫着,把人和马一起拖入深渊。还有传言说,在城堡本身,栅栏上装饰着人类的头骨。这一切中,只有一点是真的:在斯佩霍夫宅邸下挖掘的装有栅栏的地牢里,总是呻吟着几名或十几名俘虏;而尤兰德的名字,远比那些关于骷髅和溺死鬼的虚构传说更加可怕。

兹比什科听说他来了,立刻赶去见他,但作为达努莎的父亲,他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他选择达努莎做自己心仪的女主人并立下誓言,这没人能阻止;但后来公爵夫人为他与达努莎举行了定亲仪式。尤兰德对此会怎么说?他会同意还是不同意?如果他作为父亲大吼,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那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让兹比什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因为对他来说,达努莎比世上一切都重要。唯一给他带来些许安慰的是,他想,尤兰德会把他对利希滕施泰因的袭击看作功劳而非耻辱,毕竟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给达努莎的母亲报仇,而且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这时,他开始询问那个来阿米莱家找他的侍从:

“您要带我去哪儿?”他问道,“去城堡吗?”

“是的,去城堡。尤兰德和公爵夫人的随从一起住下了。”

“请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我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我能跟您说什么呢!他完全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大家都说,他以前很快活,直到心里的血都烧焦了。”

“那他聪明吗?”

“他狡猾得很,因为他扒别人的皮,自己却从来不吃亏。嘿!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是被条顿骑士的弩射瞎的;但就是这一只眼,也能把你看个透。没人能在他面前坚持己见……不过,他对我们女主人公爵夫人很敬爱,因为他娶了她的侍女为妻,现在他的女儿又在我们这里抚养长大。”

兹比什科松了口气。

“那么说,他不会违背公爵夫人的意愿?”

“我知道您想知道什么;我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公爵夫人跟他说过你们定亲的事,毕竟瞒着也不合适;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就不知道了。”

他们就这样说着,走到了城门口。那位国王的弓箭手队长,就是之前押送兹比什科去受死的那位,现在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他们经过哨兵,进入庭院,然后向右走进了公爵夫人居住的厢房。

侍从在门前遇到一个仆役,问道: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在哪儿?”

“在弯屋,和他女儿在一起。”

“就在那儿,”侍从指着一扇门说。

兹比什科画了个十字,掀起敞开的门上的帘子,心怦怦直跳地走了进去。但他没有立刻看到尤兰德和达努莎,因为那间屋子不仅“弯”,而且昏暗。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到女孩明亮的头,她正坐在父亲的膝盖上。他们也没听见他进来;于是他在帘子旁停下,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

“愿主受赞美。”

“永生永世,”尤兰德站起身回答道。

这时,达努莎跳起来冲向年轻的骑士,抓住他的手喊道:

“兹比什科!爸爸来了!”

兹比什科吻了吻她的手,然后站起身,和她一起走到尤兰德面前,说道:

“我来向您致敬;您知道我是谁吗?”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手势,好像要抱他的腿。但尤兰德抓住了他的手,把他转向光亮处,默默地打量着他。

兹比什科已经稍微镇定下来,抬起好奇的目光望向尤兰德,只见面前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亚麻色的头发和同样颜色的胡须,脸上有麻点,还有一只钢铁色的眼睛。他觉得这只眼睛仿佛要把他看穿,以至于他又开始感到不安;最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于是问道:

“您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达努莎的父亲?”

但那人只是指了指他自己刚才坐过的那条橡木长凳,一句话也没回答,继续打量着他。

兹比什科终于不耐烦了。

“您看,”他说,“我这样坐着,像是受审似的,真别扭。”

这时尤兰德才开口:

“你想打利希滕施泰因?”

“可不是嘛!”兹比什科回答。

斯佩霍夫老爷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那严峻的面容也稍微开朗了些。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达努莎,又问道:

“就是为了她?”

“还能为了谁?我叔叔肯定告诉过您,我向她立下誓言,要从条顿骑士的脑袋上摘取孔雀羽冠。不过不是三个,至少得有两只手的手指头那么多。这样我也能帮您报仇,毕竟那是为了达努莎的母亲。”

“他们该遭殃!”尤兰德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然而,兹比什科意识到,表现出自己对条顿骑士的憎恨,能打动尤兰德的心,于是说道:

“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虽然他们差点没砍了我的脑袋!”

说到这里,他转向达努莎,补充道:

“是她救了我。”

“我知道,”尤兰德说。

“您不为此生气吧?”

“既然你向她立了誓,那就该为她效劳,因为这是骑士的规矩。”

兹比什科犹豫了一下,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明显的忐忑说道:

“您得明白……她用头巾盖住了我的头……所有骑士都听到了,还有那位拿着十字架站在我身边的方济各会修士也听到了,她说:‘他是我的!’没错,他到死也不会是别人的,上帝保佑我。”

说完,他又跪了下来,想表明他懂得骑士的规矩,便十分恭敬地吻了吻坐在椅子扶手上的达努莎的两只鞋子,然后站起身,转向尤兰德,问道:

“您见过第二个这样的吗?……嗯?……”

尤兰德突然把他那双可怕的、杀过人的手举到头上,闭上眼皮,低沉地回答:

“见过,可条顿骑士们把她给我杀了!”

“那您听着,”兹比什科热情地说,“我们有共同的冤仇和共同的复仇。我们波格丹涅茨的许多人,他们的马陷在泥沼里,那些狗娘养的用弩把他们射死了……您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帮您干活的人了!这对我不是新鲜事!您问我叔叔就知道。无论是用长矛还是用斧头,用长剑还是用短剑,对我都一样!我叔叔告诉过您那些弗里斯兰人的事吗?……我会给您把条顿骑士像宰羊一样杀光;至于这姑娘,我跪着向您发誓,哪怕要和地狱魔王本身搏斗,我也不会放弃她;无论是土地、牲畜、还是任何财物,都不能让我离开她;就算有人给我一座装着玻璃窗的城堡而不给我她,我也会抛弃那座城堡,跟随她到天涯海角。”

尤兰德双手抱头坐了一会儿,但最后仿佛从梦中惊醒,带着悲伤和忧郁说道:

“小伙子,我喜欢你,但我不能把她给你,因为写在你命里的不是她,可怜的人啊!”

兹比什科一听,顿时愣住了,圆睁着双眼望着尤兰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达努莎来帮他了。她非常喜欢兹比什科,也很乐意不再被人当作“小精灵”,而是“大姑娘”。她喜欢那定亲仪式,也喜欢小骑士每天带给她的甜蜜。现在,当她明白这一切都要被夺走时,她立刻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把头埋进父亲的膝盖,喊道:

“爸爸,爸爸,不然我要哭了!”

而他,显然爱她胜过一切,因为他的手温柔地放在了她的头上。他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兹比什科这时才缓过神来,说道:

“这怎么行?您想违背天主的旨意吗?”

尤兰德回答道:

“如果天主要她归你,你自然会得到她,但我不能答应你。唉,我倒想答应你,可我不能……”

说完,他抱起达努莎,朝门口走去;兹比什科想挡住他的路,他却停了一会儿,说道:

“我不会因为你的骑士效劳而怨恨你,但别再问我什么了,因为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然后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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