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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10/11)

第 15 章 · 4579 词 · ~23 分钟阅读

兹比什科惊愕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星期后?”片刻后他问道。

“可我在一星期内甚至都到不了边境!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没告诉城主,我要去马尔堡做什么吗?”

“不仅是我替你求情,安娜公爵夫人也去了。”

“那,结果呢?”

“结果?那老头对她说,你的死活与他无关,他本人也很同情你。他说:‘要是我能找到什么法令——哪怕是借口也行——我早就把他完全释放了——但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说——这王国不会有好结果,要是人们开始无视法律、徇私情;我绝不会这么做,哪怕事关我的亲戚‘托普尔奇克’或者亲兄弟。’——真是铁石心肠!他还说:‘我们不需要看克日扎克的脸色,但我们不能在他们面前丢脸。要是把判了死刑的骑士放走,就为了让他自己去跟他们打一仗——他们会怎么想?那些从世界各地来的客人们又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他能受到惩罚吗?会相信我们这国家还有公道吗?我宁可砍掉一颗脑袋,也不愿让国王和王国蒙受耻辱。’公爵夫人说,这种连王亲都求不下情来的公道也真够稀奇,但老头回答:‘国王陛下有权施恩,但无权违法。’于是他们吵了起来,因为公爵夫人气坏了:‘那你们别让他烂在牢里!’城主说:‘好!明天我就吩咐人在市场搭台子。’就这样不欢而散。可怜的人,现在只有主耶稣能救你了……”

长久的沉默……

“那——怎么样?”兹比什科声音低沉地问。“马上就要行刑了吗?”

“两三天内。既然没办法,那就没办法。我尽我所能了。我跪在城主脚下求他开恩,但他还是那句话:‘要么找到法令,要么找个借口。’我上哪儿找去?我去找斯卡比米耶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父,想让他来给你做临终告解。好歹落个好名声,说给你做告解的就是给王后做告解的那位。但我没找着,他去了安娜公爵夫人那儿。”

“也许在达努什卡那儿?”

“哪能呢。那姑娘越来越好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再去找他。据说经他告解之后,灵魂得救是肯定的。”

兹比什科坐下来,双肘支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头发完全遮住了脸。老人注视了他很久,终于低声呼唤:

“兹比什科,兹比什科!”

小伙子抬起头,脸上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激昂和冷峻的倔强。

“怎么?”

“你仔细听着,说不定我找到了什么办法。”

说罢,他凑近过去,几乎耳语一般说道:

“你听说过维托尔德公爵的事吗?当年他被咱们现在的国王关在克雷沃,后来男扮女装逃出了监狱。现在没有女人能替你顶罪,但你可以穿上我的短外套,戴上我的风帽,就这么走出去——明白吗?说不定他们注意不到。很有可能。门外一片漆黑。他们不会盯着你的脸看的。”

“昨天我出去的时候他们看见我了,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一眼。别说话,听我说:明天他们发现我——然后呢?砍我的头?那对他们来说倒是个安慰,反正我两三个星期后也是死路一条。而你从这里出去后,骑上马,直奔维托尔德公爵那里去。你向他自报姓名,向他行礼,他会收留你的,你在那里就像在上帝身边一样安稳。这里的人都在说公爵的军队被鞑靼人歼灭了。不知是不是真的,但可能是真的,因为已故的王后曾这样预言过。如果是真的,那公爵就更需要骑士了,他会很高兴见到你。你跟着他,因为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别的国王打了败仗就完了,但维托尔德公爵却这么有办法,打了败仗反而更强大。而且他很大方,对我们的人极其喜爱。把一切都告诉他,就像你现在这样。告诉他你本来想跟他去打鞑靼人,但去不了,因为你被关在塔楼里。上帝保佑,他会赏赐你土地、农奴——会封你为骑士,还会替你在国王面前说情。他是个好说客——你等着瞧吧!——怎么样?”

兹比什科沉默地听着,而马奇科似乎被自己的话所激动,继续说下去:

“你不能年纪轻轻就死掉,你要回博格丹涅茨去。等你回去后,马上娶个老婆,这样咱们的家族才不会绝后。等有了孩子,你就可以向利希滕施泰因挑战,跟他决斗至死,但在那之前,你得小心别寻仇,万一你在普鲁士被打死,就像我这样——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现在拿着短外套,拿着风帽,以上帝之名走吧。”

说完,马奇科站起身,开始脱衣服——但兹比什科也站了起来,拦住他说道:

“我不会做你们要我做的事,愿上帝和神圣十字架帮助我。”

“为什么?”马奇科惊愕地问。

“因为我不会做。”

马奇科激动和气愤得脸色发白。

“你当初就该别生下来。”

“您已经对城主说过了,”兹比什科说,“您愿意用您的头换我的头。”

“你怎么知道?”

“波瓦瓦·兹·塔切瓦先生告诉我的。”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城主对您说什么来着?他说那样耻辱会落在我和我们整个家族身上。要是我从这里逃走,而把您留在这里任由法律报复——那耻辱岂不是更大?”

“什么报复?反正我都要死了,法律能把我怎么样?看在上帝慈悲的份上,你清醒点!”

“那更不行。如果我丢下您这个年老多病的人不管,愿上帝惩罚我。呸,耻辱!……”

沉默降临;只听得见马奇科粗重、哮喘般的呼吸声,以及守在门口的弓箭手们的呼唤声。外面已经是深夜。

“听着——”马奇科终于用破碎的声音说,“维托尔德公爵当年那样从克雷沃逃出来,对他来说并不耻辱——对你也不会……”

“哎呀!”兹比什科带着一丝悲哀回答,“维托尔德公爵,他是一位大公爵:他有国王授予的王冠、财富和统治权——而我,一个穷贵族——只有荣誉……”

片刻后他又喊道,像是突然迸发怒火:

“难道你们不明白,我也爱你们,不愿拿你们的头换我的头吗?”

听了这话,马奇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伸出双手——尽管那个时代的人性情像铁打的一样坚硬——但他突然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喊叫:

“兹比什科!”

第二天,法庭的差役们开始往市场搬运木料,准备在市政厅大门对面搭建刑台。

然而公爵夫人还与沃伊切赫·亚斯特热比茨、斯卡比米耶日的斯坦尼斯瓦夫以及其他博学的教士们商议,这些教士精通成文法和习惯法。城主的那些话鼓励她继续努力——城主说过,只要能找到“法令或借口”,他就不难释放兹比什科。于是他们长时间热心地商量是否能找到什么办法,尽管斯坦尼斯瓦夫神父已经给兹比什科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并为他行了最后的圣事,但他还是从地牢里出来后又回去参加了一次商议,会议几乎持续到天亮。

行刑之日来临了。一大清早,成群的人就涌向市场,因为兹比什科的人头比其他人更引起好奇,而且天气出奇地好,妇女们中间也传开了,说这个被判刑者是个年轻人,而且极其英俊,因此从城堡过来的一路上,就像开满了鲜花一样,到处是成群结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市民妇女;市场的窗户和突出的小阳台上也能看到头巾、金色和天鹅绒的额饰,或者只用玫瑰花和百合花花环装饰的金发姑娘的脑袋。市议员们,尽管这件事不归他们管,但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全体出动了,站在刑台附近,紧挨着骑士们——那些骑士为了表示对年轻人的同情,成群地站到了离台子最近的地方。在他们后面,是穿着行会服装的小商人和工匠组成的五颜六色的人群。学生们和孩子们,被推到后面去,像讨厌的苍蝇一样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哪里有一点空地方就钻到哪里。在那密密匝匝的人头之上,可以看到一个铺着新呢绒的台子。台子上站着三个人:一个刽子手,是个膀大腰圆、模样凶恶的德国人,穿着红色短外套和同样颜色的风帽,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双刃剑——还有两个帮手,光着胳膊,腰间系着绳子。他们脚边放着一个木墩和一口也蒙着呢绒的棺材。圣母玛利亚教堂的钟楼里敲响了钟声,青铜的声响充满全城,惊起了一群群寒鸦和鸽子。人们一会儿看着从城堡过来的路,一会儿看着台子和上面手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利剑的刽子手,一会儿又看着那些骑士——市民们总是贪婪而又尊敬地望着他们。这一次更是值得一看,因为最著名的几位都围成了方阵站在刑台周围。人们赞赏扎维沙·切尔内的宽肩膀和威严,他那乌鸦般的黑发垂在肩上;人们赞赏津德兰·马什科维茨敦实方正的身材和罗圈腿;赞赏比斯库皮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那巨人般超人的身高;赞赏沃津卡的沃伊切赫那可怕的脸庞;赞赏奥莱希尼察的多布科的美貌——他在托伦的比武中打败了十二名德国骑士;赞赏博博瓦的齐格蒙特——他也在科希策与匈牙利人比武中同样出名;赞赏科济格沃夫的克容;赞赏手搏中可怕的塔尔戈维斯科的利尔;赞赏沙尔比莫维采的斯拉什科——他能追上奔跑的马。马奇科也引起了普遍的注意,他脸色苍白,由科雷特尼察的弗洛里安和弗罗茨莫维采的马尔钦搀扶着。人们普遍以为他是被判处死刑者的父亲。

但最引起好奇的还是波瓦瓦·兹·塔切瓦——他站在第一排,用他强壮的手臂抱着达努莎,她全身穿着白色衣服,金发上戴着一个绿色的芸香花环。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身穿白衣的小姑娘要来看一名被判刑者行刑。有的人说她是他妹妹,有的人猜她是他心爱的姑娘,但即使是这些人也无法解释她的衣服和她在刑台旁的出现。然而,在所有人心目中,她那像红苹果一样却挂满泪水的脸庞——引起了同情和感动。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抱怨城主的固执、法律的严酷——这种抱怨逐渐变成了几乎是威胁性的低吼——最后,不时传来声音说,要是拆毁了刑台,行刑就得推迟。

人群骚动起来,沸腾了。人们口耳相传,说如果国王在场,肯定会赦免这个年轻人——据说他根本没有什么罪。

但是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因为远处的喊声宣告了国王的弓箭手和戟兵队伍的来临,被判刑者走在他们中间。果然,队伍很快就出现在市场上。队列由殡葬兄弟会引导,他们身穿拖到地面的黑色斗篷,脸上也蒙着黑色的面纱,只在眼睛处挖了洞。人们害怕这些阴森的身影,一看到他们便安静下来。他们后面是一队精选的立陶宛弩手,穿着未经鞣制的麋皮短上衣。这是国王卫队的一支。队伍后面可以看到另一队士兵的戟,队伍中间,在将要宣读判决的法庭书记官和手持十字架的斯卡比米耶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父之间,走着兹比什科。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所有窗户和阳台上都探出了女人的身形。兹比什科穿着他那件缴获来的白色“短大衣”,上面绣着金色的格里芬,下摆镶着金色流苏——他穿着这件华美的衣服,在众人眼里就像一个年轻的王子或大户人家的孩子。从个头、紧身衣下可见的肩膀、结实的腿和宽阔的胸膛来看,他似乎是个完全成熟的男子汉,但这个男子汉的体魄上面,却顶着一个几乎是孩子气的脑袋——一张年轻的脸庞,上唇才长出细细的绒毛——同时又是一张俊美的脸,就像一个国王的侍从,金色的头发齐眉剪齐,长长地垂到肩上。他迈着均匀而有力的步子,但面色苍白。他时而看着人群,仿佛有些恍惚,时而抬眼望向教堂的钟楼,望向成群结队的寒鸦和摇摆的钟——这些钟正在为他敲响最后时刻;时而脸上又闪过一种惊讶的表情,似乎难以置信这些响声、女人的哭泣和整个仪式都是为了自己。在市场上,他终于远远看到了刑台,以及上面刽子手红色的身影。这时他颤了一下,画了个十字——神父立刻把十字架递给他亲吻。又走了几步,一个平民姑娘扔了一束矢车菊到他脚下。兹比什科弯腰捡起来,然后朝那个放声大哭的姑娘笑了一下。但他显然想到,在这些人群面前,在那些从窗户里挥动手帕的妇女面前,必须勇敢地死去,至少留下一个“好汉”的名声,于是他用尽全力鼓起勇气和意志,猛地将头发向后一甩,把头抬得更高,骄傲地走着,几乎像一个刚结束骑士比武的胜利者,正被人领去领奖。但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又不情愿让路。走在队伍前列的立陶宛弩手不停地喊:“闪开,快闪开!”,但没人理会这些话的意思,人群反而越来越密。尽管当时克拉科夫的市民三分之二是德国人——但四周响起了针对克日扎克的怒骂声:“耻辱!耻辱!让那些十字架狼崽子去死吧,要是因为他们,我们要在这里杀死孩子!这是国王和国家的耻辱!”立陶宛人看到抵抗,把上了弦的弩从肩上取下,怒视着人群,但不敢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向人群射箭。但是队长派戟兵走在前面,因为用戟更容易开路——这样他们终于到达了围在刑台周围的骑士方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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