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IV (9/11)

第 14 章 · 3837 词 · ~20 分钟阅读

与此同时,众人彻底忘记了兹比什科。面对如此巨大的不幸,谁还能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少年,记得他被关在城堡塔楼里呢!不过,兹比什科从狱卒那里听说了王后生病的消息,听到了城堡周围人群的喧闹。当他听到人们的哭泣和钟声时,他跪倒在地,想起自己的命运,从心底里为这位受人爱戴的女王之死而哀悼。他觉得,随着她的离世,他生命中的某些东西也一同熄灭了,面对这样的死亡,世上还有谁值得活下去!

葬礼的回响、教堂的钟声、游行队伍的歌声和人群的哀号,连续数周都传到他耳中。这段时间里,他变得阴郁,失去了食欲和睡意,在自己的地下牢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孤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因为有些日子,连狱卒都不给他送来新鲜的食物和水——所有人都忙着操办王后的葬礼。自从她死后,再也没有人来看过他:公爵夫人没有,达努莎没有,从前对他那么友善的塔切夫的波瓦瓦没有,连马奇科的熟人商人阿米莱也没有。兹比什科苦涩地想,马奇科不在了,所有人都忘了他。有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法律也会忘了他——他就要在这个监狱里烂死。那时,他便祈求一死。

终于,王后葬礼过去了一个月,第二个月开始,他开始怀疑马奇科是否还会回来。马奇科毕竟答应过要快马加鞭赶回来,马尔堡又不是天涯海角。十二个星期足够来回一趟,尤其是当有人赶时间的时候。

“可也许他也不着急!”兹比什科伤心地想,“也许他半路上看上了哪个女人,想把她带回博格达涅茨,好有自己的后代,而我却要在这里等一辈子上帝的怜悯。”

他终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完全不再和狱卒说话,只能从窗上铁栅栏越来越密的蜘蛛网判断,外面秋天来了。他现在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床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指插在长发里——头发已经垂过了肩膀——半梦半醒,半麻木状态,即使狱卒送饭时对他说话,他也不再抬头。

直到有一天,门闩吱呀作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监狱门口传来:

“兹比什科!”

“叔叔!”兹比什科喊道,从铺板上一跃而起。

马奇科把他搂在怀里,然后双手捧住他金色的脑袋,开始亲吻。悲伤、苦涩和思念在年轻人心中翻涌,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叔叔胸前哭了起来。

“我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他抽泣着说。

“差一点就回不来了。”马奇科回答。

兹比什科抬起眼睛看着他,叫道:

“您这是怎么了?”

他惊讶地看着老武士瘦削凹陷、苍白如布的脸庞,看着他那佝偻的身子和花白的头发。

“您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马奇科坐在铺板上,喘了一会儿粗气。

“怎么了?”他终于开口,“我刚过边境,就在森林里被德意志人用弩射伤了。强盗骑士!你知道吗?……我现在喘气还很难受……上帝给我派来了帮手,否则你在这里就见不到我了。”

“谁救了您?”

“斯佩胡夫的尤兰德。”马奇科回答。

沉默了片刻。

“他们袭击了我,半天之后他袭击了他们。只有一半人从他手里逃掉。他把我带到他的城堡,在斯佩胡夫,我和死神搏斗了三个星期。上帝没让我死,虽然我仍然很难受,但我回来了。”

“那您没去马尔堡?”

“我拿什么去?他们把我剥得一干二净,连信和其他东西都抢走了。我回来是想求齐莫维托娃公爵夫人再写一封,但我在路上和她错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她,因为我自己也快要上西天了。”

说着,他往手掌里吐了口唾沫,把手伸给兹比什科看——掌心里是鲜红的血。

“看见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

两人都被阴郁的念头压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兹比什科说:

“您一直这样吐血吗?”

“不吐才怪,箭头刺进我肋骨之间半拃深!你也会吐的——别怕!不过在斯佩胡夫尤兰德那里,我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只是现在又累得厉害,因为路远,我又赶得急。”

“嘿!您何必赶路呢?”

“因为我想追上亚历山德拉公爵夫人,让她再写一封信。斯佩胡夫的尤兰德说:‘您去吧,带着信回到斯佩胡夫来。我——他说——地板下关着几个德意志人,我让其中一个以骑士的诺言放了他,让他把信带给大团长。’他为了给妻子报仇,总是关着几个德意志人,喜欢听他们夜里呻吟,铁链作响,他是个记仇的人。你明白吗?”

“明白。只是奇怪,您怎么会丢了第一封信,既然尤兰德抓住了袭击您的人,那信应该在他们身上才对。”

“他没有全抓住。跑了大约五个人。这就是咱们的命。”

说完,马奇科清了清嗓子,又吐了口血,胸口因疼痛而呻吟了一声。

“他们伤得您很重。”兹比什科说,“怎么回事?埋伏吗?”

“从灌木丛里射的,密得一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没穿铠甲,因为商人们说这地方安全——又热。”

“谁带头的?条顿骑士团的人吗?”

“不是修士,是个德意志人,海乌姆诺人,来自伦茨,以抢劫掠夺出名。”

“他怎么样了?”

“在尤兰德那里锁着呢。不过尤兰德地牢里还关着两个马佐夫舍的贵族,他想用他们换回我。”

又是一阵沉默。

“亲爱的耶稣啊。”兹比什科终于说,“那么利希滕施泰因还活着,那个伦茨的也活着,咱们俩就得白白死掉,连仇都报不了。我会被砍头,您也肯定活不过冬天了。”

“唉!我连冬天都撑不到。只要能救你就好了……”

“您在这里见过谁吗?”

“我去找过克拉科夫的城主,因为我听说利希滕施泰因走了,以为他们会对你从轻发落。”

“利希滕施泰因走了?”

“王后一死,他就回马尔堡了。我去找了城主,可他说:‘我们砍你侄子的头,不是为了讨好利希滕施泰因,而是因为判决如此,利希滕施泰因在不在都一样。就算他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他说——法律是要讲公正的——不像件褂子,你可以把里子翻到外面来。国王——他说——可以施恩,但别人不行。’”

“国王在哪里?”

“葬礼后去了罗斯。”

“那就没办法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城主还说:‘我可怜他,因为安娜公爵夫人也为他求情,但不行就是不行……’”

“安娜公爵夫人还在这里吗?”

“愿上帝保佑她!她是个好夫人。她还在这里,因为尤兰德的女儿病了,公爵夫人像爱自己孩子一样疼爱她。”

“哦,天哪!达努莎也病了。她得了什么病?”

“我怎么知道!……公爵夫人说,有人给她施了邪术。”

“准是利希滕施泰因!没别人,就是利希滕施泰因——狗娘养的!”

“也许是他。可你能拿他怎么样?——没办法!”

“怪不得大家都把我忘了,连她也病了……”

兹比什科说完,开始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最后抓起马奇科的手吻了一下,说:

“上帝报答您所做的一切,因为您也是因为我才会送命。不过,既然您已经跑到了普鲁士,那么在您彻底病倒之前,再为我做一件事吧。您去找城主,求他凭着骑士的诺言放我出去,哪怕十二个星期也行。之后我就回来,让他们砍我的头好了。但我们总不能这样毫无报复地死掉。您知道……我去马尔堡,立刻向利希滕施泰因下战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马奇科揉了揉额头:

“去,我去,但城主会答应吗?”

“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十二个星期——我不需要更多……”

“说什么十二个星期!万一你受伤了回不来,他们会怎么想……”

“那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来。别担心!也许这段时间国王会从罗斯回来,到时候可以向他求饶。”

“这倒也是。”马奇科说。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因为城主还对我说:‘我们因为王后去世把您侄子的事忘了,但现在这事该结束了。’”

“唉,他会答应的。”兹比什科满怀希望地回答,“他当然知道,贵族会信守诺言。现在砍我的头,还是圣米迦勒节之后砍,对他来说都一样。”

“哈!我今天就去。”

“今天您先去阿米莱那里躺一会儿。让他给您敷点药治伤,明天再去找城主。”

“好,那就上帝保佑!”

“上帝保佑!”

两人拥抱,马奇科转身向门口走去,但在门槛上又停下,皱了皱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唉,可你还不是骑士,没有腰带的;利希滕施泰因会说,他不跟没受封的人决斗——你又能拿他怎么办?”

兹比什科为难了片刻,但马上说:

“打仗的时候呢?难道非得受过封的才能跟受过封的打吗?”

“打仗是打仗,单人决斗是另一回事。”

“这倒是……不过……等等……得想个办法……啊,有了!有办法了!雅努什公爵会册封我。如果公爵夫人和达努莎求他,他就会册封我。我顺路就先在马佐夫舍跟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的儿子打一架。”

“为什么?”

“因为米科瓦伊——你知道,就是公爵夫人身边那个叫‘大棒’的——他说达努莎是‘小精灵’。”

马奇科惊讶地看着他,兹比什科显然想更好地解释自己的意思,接着说:

“这个我可不能放过,但我又不能跟米科瓦伊打,他怕是有八十岁了。”

马奇科听了说:

“听着,小子!我可惜你的脑袋,但不可惜你的脑子,因为你笨得像头山羊。”

“您生什么气呀?”

马奇科没再说话,想要出去,但兹比什科又跳到他面前:

“达努莎怎么样了?好了吗?您别为这点小事生气。您毕竟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他又弯腰去亲老人的手,老人耸了耸肩,但语气温和了些:

“尤兰德的女儿好了,只是还不让她出房间。保重。”

兹比什科独自留下,但身心仿佛焕然一新。想到自己还有大约三个月的生命,可以远行到遥远的地方,找到利希滕施泰因,与他决一死战,他心里就高兴。

光是想到这一点,喜悦就充满了胸膛。十二个星期的时间,足够感受胯下的战马,在广阔天地间驰骋,搏杀,而不是毫无报复地死去。然后——随它去吧——这毕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也许国王会从罗斯回来,赦免他的罪行;也许人们预言已久的战争会爆发;也许三个月后,当城主看到战胜了傲慢的利希滕施泰因的胜利者时,会说:“你现在就去闯荡天涯吧!”兹比什科清楚地感觉到,除了那个条顿人,没有人对他怀有怨恨——就连那位严厉的克拉科夫大人也只是出于无奈才判他死刑。

于是希望越来越强烈地涌上心头,因为他毫不怀疑,这三个月不会被拒绝。他甚至想,他们可能会给更多时间,因为那位老特琴伯爵压根儿就不会想到,一个贵族如果以骑士荣誉发誓,还会食言。

因此,第二天黄昏,马奇科来到监狱时,几乎坐不住的兹比什科从门槛处就跳了过去,问道:

“答应了吗?”

马奇科在铺板上坐下,因为身体虚弱站不住;他喘了一会儿粗气,终于说道:

“城主说:‘如果你需要分割土地或者财产,我可以把你侄子以骑士的诺言放出去一两个星期,但再长不行。’”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