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怪她,因为要是马奇科带不回好消息,或者干脆回不来,你这可怜人很快就要在天堂里对更好的事物感到惊奇了……
接着,她想到这位年轻骑士未来不定的命运,不禁落下泪来,达努莎也立刻跟着哭了起来。兹比什科再次俯身到她们脚下,因为在这哭泣声里,他的心也像蜡在暖意中融化一般软了下来。他并非像丈夫爱妻子那样爱着达努莎,却感到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她,看见她时,胸中仿佛有了另一个人——没那么凶悍,没那么冲动,不那么渴求战争,反而如饥似渴地渴望甜蜜的爱恋。最后,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因为他必须离开她,无法兑现自己的誓言。
“我无法把孔雀冠送到你脚下,可怜的人儿,”他说,“但如果我站在上帝面前,我就会这样说:‘主啊,饶恕我的罪过吧,但世间一切美好,都别赐给别人,只赐给斯皮胡夫的尤兰杜夫娜小姐。’”
“你们相识不久,”公爵夫人说,“但愿上帝不让这相识白费。”
兹比什科开始回想蒂涅茨客栈里发生的种种,心绪完全柔软下来。最后他请求达努莎,为他唱一首歌,就是当初他从长凳上把她抱起来、送到公爵夫人身边时唱的那首。
于是达努莎,尽管无心歌唱,还是仰起小脸朝向拱顶,像小鸟一样闭上眼睛,唱道:
“若我有一双
鹅儿般的小翅膀,
我定会飞去
跟随雅谢克去西里西亚!
我要落在
西里西亚的篱笆上……
雅谢克你看……”
突然,紧闭的睫毛下涌出大颗泪珠,她再也唱不下去了。兹比什科一把将她抱起,就像当年在蒂涅茨客栈一样,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激动地重复道:
“我不是想在你身上找贵妇。但愿上帝救我,等你长大,你父母允许,我一定会娶你,姑娘!……嘿!……”
达努莎搂住他的脖子,把泪流满面的脸藏在他肩上——而他心中的悲伤越来越深,从田野般的斯拉夫天性深处涌出,在这淳朴的灵魂里几乎化作了一首田野之歌:
“我定会娶你,姑娘!
我定会娶你!……”
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相比之下其他事情在人们眼中都失去了意义。六月二十一日傍晚,城堡里传出消息,说王后突然身体不适。被召来的医生和主教维什一起,整夜守在她的房间里。不久,从侍女们那里得知,王后是早产的征兆。克拉科夫城主亚希科·托普尔·兹滕琴纳当夜就派信使去通知不在宫中的国王。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全城和四周。那天是礼拜天,于是人群涌满了所有教堂,神父们下令为王后的健康祈祷。这时所有疑虑都消失了。礼拜结束后,已经赶来参加预想中庆典的骑士客人、贵族以及商人代表都前往城堡;行会和兄弟会举着旗帜出动。中午过后,无数百姓环绕着瓦维尔,由国王的弓箭手维持秩序,命令大家保持安静肃静。城市几乎空了,只有空荡荡的街上偶尔有乡下人结队经过,他们也听说了这位令人爱戴的王后生病的消息,正赶往城堡。
最后,主教和城主出现在正门,同行的还有大教堂的议事司铎、国王的参议和骑士们。他们沿着城墙散开,走进人群,脸上带着传达消息的神情,但先严厉下令不得发出任何呼喊,因为那可能有害病人。然后他们向所有人宣告,王后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条消息令大家满心欢喜,尤其当人们同时得知,尽管分娩是早产,但无论母亲还是孩子都没有明显危险时。
人群开始散去,因为城堡附近不允许喊叫,而每个人都想宣泄喜悦。果然,当通往市场的街道挤满人时,立刻响起了歌声和欢快的呼喊。大家也不为生下的是女儿而烦恼。“难道不好吗?”人们议论道,“国王路德维克没有儿子,王国不是传给了雅德维加?正是她与雅盖沃的婚姻使国家的力量加倍。现在也会一样。哪里去找这样的继承人呢,就像我们的小公主?罗马皇帝也好,其他国王也好,都没有这样强大的国家,这样辽阔的土地,这样众多的骑士!世界上最强大的君主都会来争取她的芳心,会向王后和国王鞠躬致意,会来到克拉科夫。我们商人也能从中获利,更不用说还会有什么新的王国,比如波西米亚或匈牙利,与我国合并。”
商人们就这样互相议论——喜悦一时比一时普遍。人们在私宅和客栈里宴饮。市场上灯笼火把如织。城郊的农民——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城来——在马车旁扎营。犹太人则在卡齐米日的犹太会堂前商讨。直到深夜,几乎到拂晓,市场上,特别是市政厅和磅秤附近,还像大集市时一样热闹。人们互相传递消息;派人去城堡打探,围住那些带着新消息回来的人。
最坏的消息是,彼得主教当晚为孩子施了洗,人们由此推断孩子一定非常虚弱。不过有经验的城妇举出例子说,有些孩子出生时半死不活,正是受了洗才恢复了生命力。于是大家又重燃希望,而女孩的名字更增强了这种希望。人们说,无论博尼法齐还是博尼法齐亚,都不可能一出生就死,因为他们注定要做些好事;而婴儿在最初几年,更别说最初几个月,既不能作恶也不能行善。
然而第二天,城堡里传来关于婴儿和母亲的不利消息,震惊了全城。教堂里整天挤满了人,如同赎罪节期间。人们为王后和小公主的健康捐献了无数祭品。动人的是,贫苦农民献上四分之一袋粮食、羊羔、母鸡、干蘑菇花环或一筐筐核桃。骑士、商人、工匠也捐出大笔财物。信使被派往奇迹显灵之处。占星家研究星象。克拉科夫下令举行隆重的游行。所有行会和兄弟会都出动了。整座城市如花盛开,到处是旗帜。还举行了儿童游行,因为人们认为无辜的孩子最容易求得上帝的恩典。城门外不断有新的乡下人涌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伴随着不绝于耳的钟声、喧嚣、教堂里的游行和礼拜。然而当一周过去,尊贵的病人和孩子都还活着时,人们心中开始萌生希望。大家觉得,上帝不可能提前带走这位为国家做了如此多贡献的统治者,让她未竟的伟业半途而废——这位女使徒,以牺牲个人幸福为代价,把欧洲最后一个异教民族带向了基督教。学者们追忆她为大学所做的贡献,神职人员追忆她为上帝荣耀所做的贡献,政治家追忆她为基督教君主之间和平所做的贡献,学者和法学家追忆她为正义所做的贡献,穷人们追忆她为贫苦人所做的贡献——所有人都无法想象,这个对王国和全世界都如此宝贵的生命,竟会过早终结。
然而,七月十三日,丧钟宣告了孩子的死讯。城市再次沸腾,不安笼罩众人,人群再次包围了瓦维尔,探问王后的健康。但这一次,没有人带来好消息。恰恰相反,进出城堡的大臣们面色阴沉,一天比一天阴沉。有消息说,克拉科夫文理学院硕士、神父斯坦尼斯瓦夫·兹·斯卡比米扎已经寸步不离王后,而她每天领受圣体。还有人说,每次领完圣体,她的房间就充满天堂之光。有人甚至透过窗户看见了,但这景象反而令爱戴王后的人们惊恐,因为他们认为这标志着她已开始进入来世。
但也有一些人无法相信如此可怕的事情会成真,他们用希望支撑自己,认为公义的上天会满足于一个牺牲品。然而到了七月十七日星期五的清晨,百姓中传出消息,说王后快要死了。所有活着的人都涌向城堡。城市空荡荡的,只剩下残疾人,因为连怀抱婴儿的母亲都赶往城门口。店铺关门,无人做饭。一切事务都停止了,而在瓦维尔脚下,黑压压一片人海,不安、恐惧、却沉默着。
这时,午后一点钟,大教堂塔楼上的钟声响了。人们起初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不安已经使他们的头发竖了起来。所有的头、所有的眼睛都转向塔楼,望向那口越摇越猛的钟,而城里其他教堂——方济各会教堂、圣三一教堂、圣母教堂——的钟也开始跟着哀鸣,远远近近,整座城市都是。人们终于明白了那些哀鸣意味着什么;灵魂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仿佛那些铜钟的心脏直接撞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突然,塔楼上出现了一面黑旗,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根白骨。这时所有疑虑都消失了:王后已经将灵魂交给了上帝。
城堡下响起了十万人的哭嚎和哭声,与阴沉的钟声混在一起。有人扑倒在地,有人撕扯衣服或抓破脸颊,有人呆若木鸡地望着城墙,有人发出低沉的呻吟,有人向教堂和王后的房间伸着手,呼求奇迹和上帝的慈悲。其他人泪流满面,呻吟着:“耶稣,耶稣,耶稣!”人群想进入城堡,再看一眼王后亲爱的面庞。他们没有被允许进入,但得到承诺,尸体很快会被安放在教堂里,到时每个人都能瞻仰,并在旁边祈祷。于是傍晚时分,阴郁的人群开始返回城里,互相讲述王后的最后时刻、未来的葬礼,以及将在她遗体旁和坟墓周围发生的奇迹。
阴沉的悲伤笼罩了城市、整个国家——不仅平民,所有人都觉得,随着王后离世,王国幸运之星也熄灭了。连克拉科夫的贵族中,也有人对未来感到悲观。人们开始自问互问:现在会怎样?雅盖沃在王后死后还有权统治王国吗?还是会回到他的立陶宛,满足于大公之位?有些人预言——后来证明不无道理——他自己也会想退位;那样一来,大量领土将从王冠上脱离,立陶宛方面会再次入侵,王国居民会进行血腥报复,教团会壮大,罗马皇帝和匈牙利国王也会壮大——而昨天还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之一,就会走向衰落和耻辱。
对于那些已经打开了立陶宛和罗斯广阔市场的商人来说,他们预见到损失,便许下虔诚的誓言,希望雅盖沃留在王位上。但那样的话,人们又预言与教团的战争很快会爆发。众所周知,只有王后一直在阻止这场战争。人们现在回忆起,当年她痛恨克日扎克们的贪婪和残暴,曾以预言的口吻对他们说:“只要我活着,我就阻止我丈夫的手和正当的愤怒;但记住,我死后,你们将为你们的罪孽受到惩罚!”
他们虽然骄傲而盲目,并不惧怕战争,指望王后死后,她圣洁的魅力不再阻碍西方国家的志愿者涌入,那时成千上万的战士就会从德国、勃艮第、法国以及更远的国家来支援他们。然而雅德维加之死终究是一件如此重大的事件,以至于条顿骑士团的使者利希滕施泰因甚至没有等待国王到来,就立刻出发前往马尔堡,以便尽快将这条重要且某种程度上可怕的新闻报告给大团长和教团议会。
匈牙利、奥地利、神圣罗马帝国、波西米亚的使节也跟着他出发,或派出信使向各自的君主禀报。雅盖沃回到克拉科夫,陷入深深的绝望。起初他告诉贵族们,他不想没有王后继续统治,要回立陶宛自己的领地。之后他仿佛麻木了,不愿处理任何事务,对问题也不回答,有时又会对自己大发雷霆,责怪自己离开了、没有在王后临终时陪伴、没有与她道别、没有听到她最后的话和嘱托。斯坦尼斯瓦夫·兹·斯卡比米扎和主教维什向他解释,王后的病来得很突然,按人的计算,如果分娩在正常时间,他完全来得及回来——但这些话丝毫不能给他安慰,也不能平息他的悲伤。“没有她,我不是国王,”他回答主教,“只是一个忏悔的罪人,得不到任何安慰。”然后他垂眼盯着地面,没有人能再从他嘴里问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心思都转向了王后的葬礼。从全国各地涌来新的贵族、平民和穷人,特别是穷人,他们指望在长达一个月的葬礼上得到丰厚的施舍。王后的遗体被安放在大教堂里的一个高台上,特意布置成棺材较宽部分(安放死者头部的位置)明显高于下部,这样人们能更清楚地看到王后的面容。大教堂里不断举行着礼拜;灵柩台周围燃着数千根蜡烛,在光芒和鲜花之中,她躺着,安详、微笑,像一朵白玫瑰,双手交叉放在月桂色的衣裙上。百姓视她为圣人,他们把附魔的人、残疾人和生病的孩子带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