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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4/6)

第 121 章 · 4322 词 · ~22 分钟阅读

温德伯爵是个年高望重、智谋深沉的人,他开口说道:

“的确,刚才有人嘲笑我的话语——嘲笑我的人,但愿他们能从这片我必将倒下的战场上逃走(说着他看了一眼维尔纳·冯·泰特林根)——但我还是要说,这是良心和对骑士团的爱所命令我的。波兰人不缺勇气,只是据我所知,国王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盼望和平使者的到来。”

维尔纳·冯·泰特林根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但大团长也不喜欢温德的话,于是说道:

“现在难道是考虑和平的时候吗!我们有别的事情要商议。”

“任何时候都是为上帝工作的时候。”冯·温德答道。

然而,残暴的切武胡夫指挥官亨利希,他曾发誓要在自己面前让人举着两柄出鞘的剑,直到它们在波兰人的血中浸染——他转向大团长,那张肥胖汗湿的脸带着可怕的愤怒喊道:

“我宁愿死也不愿受辱!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用这两把剑向着整个波兰军队冲锋。”

乌尔里克微微皱了皱眉:

“你这是在反对服从。”他说。

然后他对指挥官们说:

“只管商议如何把敌人从森林里引出来。”

于是他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最后,格尔斯多夫的意见得到了指挥官们和主要骑士宾客的赞同:派两名传令官到国王那里,宣告大团长送给他两柄剑,并挑战波兰人决一死战;如果他们觉得战场太窄,大军可以稍作退让,给他们腾出地方。

国王正好从湖边骑马过来,前往左侧的波兰各旗下,他要在那里为一大群骑士授勋,这时突然有人报告,两名传令官从条顿军队那边过来了。

瓦迪斯瓦夫的心因希望而跳动:

“他们准是带着公正的和平而来!”

“愿上帝赐予!”神职人员们答道。

国王派人去找维托尔德,与此同时,传令官不慌不忙地接近营地。

在明亮的阳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骑着巨大的战马,马身上披着有斑点的战袍:一人盾牌上是金底黑鹰,那是帝国之鹰;另一人是什切青公爵的传令官,盾牌上是白底狮鹫。队列在他们面前分开,他们下了马,片刻后便站在伟大的国王面前,微微低头以示敬意,然后传达使命:

“大团长乌尔里克,”第一个传令官说道,“向陛下您,主公,以及维托尔德公爵挑战,进行一场决死之战;并且,为了激发你们显然缺乏的勇气,他送给你这两柄出鞘的剑。”

说完,他将剑放在国王脚下。亚希科·蒙日克·兹·东布罗瓦将他的话翻译给国王听。但他刚说完,第二个盾牌上有狮鹫的传令官便上前说道:

“大团长乌尔里克还命我告知您,主公,如果你们觉得战场太小,他会率领军队后退,好让你们从灌木丛中出来活动活动。”

亚希科·蒙日克再次翻译了他的话。然后一片寂静,只是在国王的随从中,骑士们开始因这种狂妄和侮辱而咬牙切齿。

雅盖沃最后的希望像烟一样消散了。他期望的是和解与和平的使团,然而这却是傲慢与战争的使团。

于是他抬起泪眼向上,这样答道:

“我们自己的剑已经足够了,但这些我也接受,作为胜利的预兆,是上帝通过你们的手送来的。而战场也由他指定;我现在就向他伸张正义,诉说我的冤屈和你们的不义与傲慢——阿门!”

两滴大泪珠顺着他晒黑的面颊流下。

与此同时,随从中骑士们的声音开始呼喊:

“德国人后退了。他们让出战场了!”

传令官们离开了,片刻后又见他们骑着巨大的马匹往山上走,在阳光下闪烁着他们披在铠甲外面的丝绸。

波兰军队以整齐的战斗队形从森林和灌木丛中出来。前列是所谓的“先锋队”,由最可怕的骑士组成;后面是“主力军”;主力军之后是步兵和雇佣兵。这样,在队伍之间形成了两条长街,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和维托尔德在其中穿梭。维托尔德头盔也没戴,穿着华丽的铠甲,像一颗不祥的星星,又像被风驱赶的火焰。

骑士们深吸一口气,在鞍上坐得更稳了。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大团长这时正观望着从森林中开出的国王军队。

他久久地望着他们的庞大,望着那如同巨鸟展开的双翼,望着那风吹拂的彩虹般的旗帜,突然,他的心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揪紧了。也许他灵魂之眼看到了尸山血海。他不怕人,却怕上帝,上帝已经在上天的最高处握住了胜利的天平。

他第一次想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天,也第一次感到自己肩上承担着多么巨大的责任。

于是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开始颤抖,眼中涌出大量的泪水。指挥官们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统帅。

“您怎么了,主公?”温德伯爵问道。

“的确,这是该哭的时候!”残暴的切武胡夫指挥官亨利希说道。

而大指挥官库诺·利希滕施泰因撅起嘴唇说道:

“我公开指责你,大团长,因为你现在应该提振骑士们的心,而不是削弱它。说实话,我们以前从没见过你这样。”

然而大团长,尽管竭力克制,泪水还是不停地流到黑胡子上,仿佛他体内有另一个人在哭泣。

最后他稍稍平静下来,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指挥官们,喊道:

“各归本队!”

于是每个人都跳回自己的队伍,因为他说得极其有力;而他则伸出手向侍从说道:

“给我头盔。”

双方军队的心已经像锤子一样跳动,但号角还没有发出战斗的信号。

也许比战斗本身更沉重的等待时刻来临了。在德国人与国王军队之间的战场上,从坦嫩贝格方向矗立着几棵古老的橡树,当地农民爬到树上观看这场自古未有的庞大军队的较量。但除了这一小丛树木,整个战场空荡荡、灰蒙蒙、令人胆寒,像一片死寂的草原。只有风在上面吹,死亡在那上空升起。骑士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不祥的寂静平原。天空中飞过的云朵不时遮住太阳,这时,死亡的暗影便笼罩在平原上。

突然起了风。它在森林中呼啸,扯下成千上万的叶子,扑向战场,卷起干草,扬起滚滚尘土,吹向克日扎克人的眼睛。就在这时,骇人的号角声、弯管号声、哨子声震动了空气,整个立陶宛侧翼像一大群鸟一样飞扑出去。他们按照习惯立刻奔跑起来。马匹伸长脖子,贴平耳朵,全力向前冲;骑手们挥舞着剑和短矛,发出可怕的喊声,冲向克日扎克人的左翼。

大团长正好就在那里。他的激动已经过去,眼中不再有泪,而是火星。他一看到冲锋的立陶宛大军,便转向指挥这一侧的弗里德里希·瓦伦罗德,说道:

“维托尔德先动手了。那么你们也在上帝的名义下开始吧!”

他右手一挥,调动了十四个铁甲骑士旗队。

“上帝与我们同在!”瓦伦罗德喊道。

旗队放下长矛,起初稳步前进。但就像一块从山上滚下的石头,越落越快,它们也是如此:从慢步转为快步,再转为奔驰,向前冲去,可怕、不可阻挡,如同雪崩,必须碾碎并粉碎前方的一切。

大地在他们脚下呻吟、弯曲。

战斗即将全线展开并燃起烈火,波兰各旗队开始唱起圣沃伊切赫的古老战歌。十万个戴着铁盔的头颅抬向天空,十万个胸膛发出一个巨大的声音,如同天上的雷鸣:

“圣母之母,童贞女,

上帝颂扬的玛利亚,

在你圣子面前,主啊,

蒙选的母亲,唯一的母亲,

赐予我们——赦罪!……

主啊,怜悯我们!……

随即力量进入他们的骨髓,他们的心已准备好赴死。这声音和这歌声中蕴含着如此巨大、胜利的力量,仿佛真的雷声开始在天空中滚动。

骑士们手中的长矛颤动,旗帜和小旗颤动,空气颤动,森林中的树枝摇晃,被唤醒的森林回声在深处响起,呼唤着,仿佛在向湖泊、草地和整个广袤的大地重复:

“赐予我们——赦罪!……

主啊,怜悯我们!……

他们继续唱:

“你圣子的施洗者,神圣的时刻。

请听声音,充满人类的思想;

请听我们向你恳求的祈祷:

愿你赐予,我们恳求你:

赐予世间神圣的居所,

死后天堂的永居,

主啊,怜悯我们!……”

回声回应道:“主啊,怜悯我们!……”而这时,右翼的战斗已经激烈进行,并越来越向中央靠近。

武器撞击声、马嘶声、可怕的男人的喊叫声与歌声混杂在一起。但有时喊声平息下来,仿佛那些人喘不过气来;在这样一个间歇中,又能听到雷鸣般的声音:

“亚当,上帝的子民,

你坐在上帝的天庭,

引领我们,你的孩子,

到圣天使为王的地方!

那里有喜悦,

那里有爱,

那里有对造物主的永恒天使般瞻仰。

主啊,怜悯我们!……”

回声再次在森林中响起:“主啊,怜悯我们!……”右翼的喊声更加剧烈,但没有人能看到或分辨出那里发生了什么,因为大团长乌尔里克此时正从高处观看战斗,他派出了利希滕施泰因指挥下的二十个旗队攻打波兰人。

而波兰的“先锋队”,那里站着最杰出的骑士,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像霹雳一样赶到,用剑尖指着逼近的德国人乌云,如此响亮地喊道,以至于第一排的马匹都蹲坐到了后腿上:

“冲他们!杀!”

于是骑士们俯身在马脖子上,向前伸出长矛,冲了上去。

但立陶宛人在德国人可怕的冲击下屈服了。第一排装备最好、由较富有的波雅尔组成的队伍,像桥梁一样倒在地上。后面的队伍疯狂地与克日扎克人交战,但任何勇气、任何毅力、任何人力都无法使他们免于毁灭和失败。怎么会不是这样呢?一边是全身披着钢甲、骑着披甲战马的骑士,另一边是虽然高大强壮,但骑着小马、只披着皮衣的人?坚忍的立陶宛人徒劳地试图找到德国人皮肉的破绽。他们的短矛、马刀、矛尖、镶着燧石或钉子的棍棒,打在铁甲上就像打在岩石上,或像打在城堡的墙上。人和马的重量压垮了不幸的维托尔德部队,刀斧砍杀,马蹄践踏。维托尔德公爵徒劳地把越来越多的队伍投入这个死亡的口中,徒劳的是坚韧,徒劳的是疯狂,徒劳的是对死亡的蔑视和血流成河!首先溃逃的是鞑靼人、贝萨拉比亚人、瓦拉几亚人,不久立陶宛的阵线破裂了,野性的恐慌抓住了所有战士。

大部分军队逃向卢邦湖方向,德国主力追击他们,进行了可怕的屠杀,整个湖岸布满了尸体。

然而维托尔德军队的另一部分,较小的一部分,包括三个斯摩棱斯克团,被六个德国旗队追击,随后又被那些追击返回的旗队追击,向波兰侧翼撤退。但装备较好的斯摩棱斯克人进行了更有效的抵抗。战斗在这里变成了屠杀。每一寸土地都用血流来换取。其中一个斯摩棱斯克团几乎被全歼。另外两个绝望而疯狂地抵抗着。但胜利的德国人已经无法阻挡。有些旗队仿佛陷入了战斗的狂热。个别骑士,用马刺刺马,立起战马,盲目地挥舞着斧头或剑冲入最密集的敌人之中。

他们的剑和阔斧的砍击几乎变得超人类,整个阵线向前推进,碾压、踩碎斯摩棱斯克的骑士和马匹,最终撞上了波兰的先锋队和主力军的侧翼,因为两支部队已经与库诺·利希滕施泰因率领的德国人激战了一个多小时。

这对库诺来说并不容易,因为武器和马匹更加对等,并且骑士训练相同。波兰的“长矛”甚至顶住了德国人,把他们击退,尤其是三支可怕的旗队首先冲击了他们:克拉科夫旗队、延德雷克·兹·布罗霍齐策率领的“追击队”,以及波瓦瓦·兹·塔切瓦指挥的宫廷旗队。然而,最可怕的战斗是在长矛折断后,大家拿起剑和斧头时才爆发的。那时盾牌撞盾牌,人扭打人,马倒下,旗帜翻倒,头盔、肩甲、胸甲在剑刃和钝器的打击下破裂,铁器被血浸透,骑士们像被砍倒的松树一样从马鞍上滚落。那些已经在维尔纽斯与波兰人打过仗的条顿骑士知道这个民族多么“顽强”和“凶猛”,但新兵和外国宾客起初被类似恐惧的惊讶所笼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勒住马,不确定地向前看,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就倒在波兰有力的右臂之下。就像冰雹无情地从铜色的云层中撒向黑麦田一样,密集的可怕打击落下,剑砍、斧劈、战戟砍,不停息地、毫不怜悯地击打着,像铁匠铺里的铁板一样叮当作响,死亡像风一样扑灭生命,呻吟从胸中迸发,眼睛熄灭,年轻的苍白头颅沉入永恒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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