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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3/6)

第 120 章 · 4097 词 · ~21 分钟阅读

上午,军队行进到洛格丹村和坦嫩贝格村附近时,在森林边缘停了下来。这地方看来适合休息,而且安全,不易受突袭:左边是东布罗夫湖的一片水域,右边是卢边湖,军队前方则展开一片宽达一英里的田野。在那片向西方缓缓升起的田野中央,格伦瓦尔德的草滩一片翠绿,稍远处,坦嫩贝格的茅草屋顶和凄凉休耕地呈现灰色。敌人如果从森林和高地下来的话,很容易被发现,但预料他们不可能比第二天更早到来。所以军队只是在此歇脚,但由于精通军事的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即使在行军中也保持战斗队形,因此部队排列成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阵势。

奉统帅之命,立刻派出骑乘轻快骏马的探子,远远地向前方,朝格伦瓦尔德和坦嫩贝格方向以及更远处侦察地形。与此同时,为了满足国王对祈祷的渴望,在卢边湖的高岸上搭起了一座礼拜帐篷,好让他能聆听日常弥撒。

雅盖沃、维托尔德、马佐夫舍的公爵们以及军事会议成员都进了帐篷。帐篷前聚集了最优秀的骑士,既是为了在可怕的日子来临前将自己托付给上帝,也是为了瞻仰国王。他们看见他穿着灰色的营帐袍走来,面容严肃,明显带着沉重的忧虑。岁月几乎没有改变他的容貌,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皱纹,也没有使他的头发变白——他现在仍然像兹比什科当初在克拉科夫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用快速的动作把头发拢到耳后。但他走路时仿佛被肩上的可怕重担压得弯腰驼背,像是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军中相传,国王不断为即将流洒的基督徒鲜血哭泣,事实也确实如此。雅盖沃对战争感到畏惧,尤其是与那些在斗篷和军旗上佩戴十字架的人作战,他全心全意渴望和平。波兰的领主们,甚至匈牙利调解人希博尔和加拉,向他展示条顿人的傲慢与自负——乌尔里克大师充满这种自负,准备向全世界挑战;他自己的使者彼得·科日布格以主的十字架和他的族徽上的鱼发誓,说骑士团根本不愿听到和平,而且唯一主张和平的格涅夫指挥官冯·文德伯爵还遭到其他成员的嘲笑和侮辱——即便如此,他仍然希望敌人会承认他的要求是正当的,会怜惜人命,并通过公正的协议结束这场可怕的争端。

因此现在他走进礼拜堂为此祈祷,因为他单纯而仁慈的心灵被巨大的不安折磨着。雅盖沃曾经用火与剑蹂躏过条顿人的土地,但那时他是作为异教的立陶宛王子;而现在,作为波兰国王和基督徒,当他看到燃烧的村庄、废墟、鲜血和泪水时,他害怕上帝的愤怒,尤其这还只是战争的开始。要是能就此罢手就好了!但是今天或明天,各民族将相互碰撞,土地将因鲜血而变得泥泞。诚然,这个敌人是不义的,但他们斗篷上戴着十字架,而且有如此伟大而神圣的圣物保护他们,以至于想到这些圣物就令人惊恐。全军都对此感到恐惧,波兰人主要害怕的不是箭头、刀剑或斧头,而是这些圣物。“我们怎能向大师举起手臂?”从不畏惧的骑士们说,“他的铠甲上有圣物盒,里面装着圣骨和救世主十字架的碎片!”

维托尔德固然渴望战争,推动战争,急于战斗,但国王虔诚的心一想到骑士团用来掩盖其不义的那些上天之力,就简直要吓坏了。

就在克沃布茨克的巴托什神父做完第一场弥撒,卡利什的本堂神父雅罗什即将开始第二场时,国王走出帐篷想伸展一下因跪拜而疲惫的双膝,这时,贵族汉科·奥斯托伊奇克骑着汗流浃背的马,像风暴一样冲来,还没跳下马鞍就喊道:“仁慈的陛下,德国人来了!”

骑士们闻声跳起,国王脸色骤变,沉默了片刻,然后喊道:“赞美耶稣基督!你在哪里看见他们的?有多少面军旗?”“我在格伦瓦尔德附近看见一面军旗,”汉科气喘吁吁地回答,“但山丘后面扬起尘土,好像还有更多部队在开来。”“赞美耶稣基督!”国王重复道。

这时,维托尔德——汉科第一句话就让他血液涌上脸颊,眼睛像煤炭一样燃烧起来——转向侍从喊道:“取消第二场弥撒,给我备马!”国王却把手放在他肩上说:“你去吧,兄弟,我留下听第二场弥撒。”于是维托尔德和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跳上马,但就在他们转向营地的时候,第二个信使飞驰而来——来自弗沃斯托瓦的贵族彼得·奥克沙——远远就开始喊道:“德国人!德国人!我看见两面军旗!”“上马!”侍从和骑士们中响起喊声。彼得还没说完,又传来马蹄声,第三个信使赶到,接着是第四、第五、第六个:他们都看见了德军军旗,正以越来越大的规模逼近。毫无疑问,整个条顿军队正挡住国王军队的去路。

骑士们瞬间四散奔向各自的军旗。国王身边只留下少数侍从、神父和仆从在礼拜帐篷旁。但就在这时,铃声响起,示意卡利什的本堂神父开始第二场弥撒,于是雅盖沃伸出双臂,虔诚地合掌,抬眼望天,缓步走进帐篷。

但弥撒结束后,他再次走出帐篷,已经可以亲眼证实信使们没说谎:在逐渐升高的广阔平原尽头,有东西变黑了,仿佛一片森林突然出现在空旷的田野上,而在这片森林上方,军旗的彩虹在阳光下闪耀变幻。更远处,在格伦瓦尔德和坦嫩贝格后面,巨大的尘土云升向天空。国王的目光扫过整个凶险的地平线,然后转向副掌玺大臣米科瓦伊神父问道:“今天是什么圣徒纪念日?”“使徒派遣日,”副掌玺大臣答道。国王叹了口气:“那么使徒日将成为今天在这片战场上碰撞的成千上万基督徒的最后一天。”他用手一指那片广阔空旷的平原,平原中央,通往坦嫩贝格半路上,矗立着几棵古老的橡树。

与此同时,有人给他牵来了马,远处出现了六十支矛,这是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派来保卫国王的卫队。

这支国王卫队由普沃茨克公爵的幼子亚历山大率领,他是谢莫维特的兄弟——谢莫维特因特别具有军事“谋略”而成为军事会议的成员。副指挥是君主的立陶宛侄子,齐格蒙特·科里布特,一个怀有伟大希望和伟大命运但性情不安定的青年。骑士中最著名的有:登布罗瓦的雅什科·马任克,一个真正的巨人,身材几乎与比斯库皮茨的帕什科相当,力量也不逊于扎维沙·切尔内本人;切赫男爵若瓦瓦,身材矮小瘦削,但技艺非凡,在切赫和匈牙利宫廷中以其决斗闻名,曾打倒十多名奥地利骑士;另一个切赫人索科尔,弓箭手;大波兰人别尼亚什·维鲁什;彼得·梅迪奥兰斯基;立陶宛贵族波霍斯特的谢恩科,其父彼得率领一面斯摩棱斯克军旗;国王的亲戚菲杜什科公爵;克尼亚兹·雅蒙特;此外还有波兰骑士们,他们是“千人之中选出的勇士”,全都发誓要保卫国王至最后一滴血,在任何战争危险中保护他。直接陪伴国王左右的是副掌玺大臣米科瓦伊神父和秘书奥莱希尼察的兹比什科,一个博学的青年,精通读写,同时力大如野猪。负责国王铠甲的是三名侍从:新德沃尔的恰伊卡、莫拉维察的米科瓦伊和鲁辛人丹尼尔科,后者手持国王的弓和箭袋。随侍的还有十几名宫廷侍从,他们将骑着快马在军队间传递命令。

侍从们给国王披上闪亮的铠甲,随后又牵来一匹同样“千人之中选出”的枣红战马,马从钢制笼头下喷着鼻息,作为吉兆,它嘶鸣着响彻空气,微微蹲伏,像一只准备腾飞的鸟儿。国王一感到胯下战马、手中长矛,顿时变了个人。悲伤从脸上消失,小而黑的眼睛开始闪烁,面颊泛起红晕;但这只是片刻,因为当副掌玺大臣开始用十字架为他祝福时,他又变得严肃起来,谦卑地低下了他那戴着银盔的头。

与此同时,德军缓慢地从高耸的平原上下来,经过格伦瓦尔德,经过坦嫩贝格,在战场中央以完整的战斗队形停了下来。从下方波兰营地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可怕的、披着铁甲的骑士和战马的阵列。敏锐的眼睛甚至能分辨出各种绣在军旗上的标志——十字架、鹰、狮鹫、剑、头盔、羔羊、野牛头和熊头——只要风扯动军旗就看得见。

老马奇科和兹比什科以前同克日扎克们打过仗,熟悉他们的军队和徽章,便向谢拉兹人指出大师的两面军旗——那里服役的是骑士中的精英和精锐,还有整个骑士团的战旗,由弗里德里希·冯·瓦伦罗德率领,以及强大的圣乔治军旗,白底红十字,还有很多其他骑士团军旗。他们不认识的只有各国外来骑士的标志,成千上万的骑士从世界各地涌来:来自奥地利、巴伐利亚、士瓦本、瑞士、以骑士闻名天下的勃艮第、富裕的佛兰德、阳光灿烂的法国——马奇科曾说过,法国的骑士即使倒在地上,嘴里还说着豪言壮语——还有来自海外的英格兰,那是优秀弓箭手的故乡,甚至来自遥远的西班牙,那里在与撒拉逊人的不断战斗中,勇气和荣誉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加昌盛。

而那些来自谢拉兹、科涅茨波尔、克热希尼亚、博格丹涅茨、罗戈沃和布若佐瓦的硬骨头贵族们,以及来自波兰其他土地的贵族们,一想到片刻之后就要与德国人和所有这些辉煌的骑士交手,血液就在血管中沸腾起来。年长者面色变得严肃而冷峻,因为他们知道这将是多么艰巨而残酷的任务。然而年轻人的心开始狂吠,就像拴着的猎犬远远看见野兽时那样吠叫。于是有些人更紧地握住手中的长矛、剑柄和斧柄,将马收住后腿,仿佛要跳跃,另一些人开始急促呼吸,好像铠甲突然变得太紧了。但经验丰富的战士安抚他们说:“不会漏掉你们的,每个人都有份。但愿上帝不会让太多人来。”

然而,条顿骑士团从高处俯视森林密布的洼地,只看见森林边缘有十几面波兰军旗,他们完全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全部国王军队。诚然,左边湖边还能看到灰色的战士群,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像矛尖一样闪烁——那是立陶宛人使用的轻型投枪。但这可能只是波兰的一支强大侦察部队。直到从被摧毁的吉尔根堡逃来的十几名逃亡者被带到大师面前,他们才证实对面集结的是所有波兰-立陶宛军队。

但他们说起波兰军队的强大是白费口舌。乌尔里克大师不相信他们,因为从一开始这场战争他就只相信对自己有利、预示必然胜利的事。他不派出侦察兵和探子,认为即使没有这些也一定会进行主力会战,而那场会战不可能以其他方式结束,只能以敌人惨败告终。他骄傲于自己拥有迄今为止任何大师都未曾带领到战场的兵力,因此也轻视对手。当格涅夫指挥官——他自行进行了侦察——向他指出雅盖沃的军队实际上人数更多时,他回答说:“那算什么军队!只需稍微费力对付波兰人,其余的人,哪怕他们再多,也都是下等人,拿勺子比拿武器更在行。”

他率领大军前来决战,如今突然面对敌人,心中燃起了巨大的喜悦,因为看到整个王国的战旗——那红色在森林的深色背景下被辨认出来——不再允许他怀疑面前就是主力部队。

但德国人无法攻击那些在森林边缘和森林中列阵的波兰人,因为骑士只有在开阔地带才可怕,他们不喜欢也不擅长在茂密的树林中作战。

于是他们在大师身边开了一个简短会议,商量如何把敌人从灌木丛中引出来。“以圣乔治的名义!”大师喊道,“我们赶了两英里路,没有休息,酷热难耐,铠甲里身体汗流浃背。我们难道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敌人高兴了才出来到平原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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