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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2/6)

第 119 章 · 4141 词 · ~21 分钟阅读

“是这样吗?”兹比什科乐呵呵地问。

他们沉默地骑了一会儿,随后德·洛尔什抬眼望天,说道: “我请你们吃晚饭,可等咱们到地方,恐怕该吃早饭了。”

“月亮还亮着呢,”兹比什科答道,“走吧。”

于是他们与马奇科和波瓦瓦并排,四人一同沿着宽阔的营地大道骑行。这条大道是统帅下令在帐篷和篝火之间标出的,以保证通行无阻。要到达营地另一端驻扎的马佐夫舍旗队,他们必须贯穿整个营地。

“自打波兰立国以来,”马奇科开口道,“还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队,天下各族都汇聚于此了。”

“也没有哪一位国王能调集这等兵马,”德·洛尔什应道,“因为没有哪一位国王能统治如此强大的国度。”

老骑士转向波瓦瓦·兹·塔切瓦。

“您说,大人,维托尔德公爵带来了多少旗队?”

“四十支,”波瓦瓦答道。“我们这边,波兰连同马祖里人,一共五十支,但没有维托尔德公爵的那样庞大——他那里有时一面旗帜下就服役着几千号人。哈!听说大团长说过,那不过是帮只配拿勺子不配拿剑的乌合之众。但但愿他说这话时辰不好,因为依我看,那些立陶宛长矛会在条顿骑士团的狗血里染得通红。”

“我们这会儿经过的又是些什么人?”德·洛尔什问道。

“那是鞑靼人,是维托尔德公爵的附庸萨拉丁带来的。”

“打仗行吗?”

“立陶宛人会跟他们打,还征服了他们不少人,所以他们不得不来打这一仗。不过西方骑士跟他们打可费劲,因为他们逃跑时比正面交锋时更可怕。”

“咱们靠近些瞧瞧。”德·洛尔什说。

于是他们朝篝火走去。篝火旁围着些人,光着膀子,虽然时值夏季,却披着羊皮袄,毛朝外。一大半人直接睡在光地上,或者睡在湿漉漉、被热气蒸得冒烟的麦秸上,但许多人蹲在燃烧的火堆旁;有些人为打发夜晚的时光,用鼻子哼着野蛮的曲调,同时拿一根马骨敲击另一根马骨,发出古怪而刺耳的声响;另一些人敲着小鼓,或者拨弄着拉紧的弓弦。还有一些人狼吞虎咽着刚从火里取出、冒着热气、还带着血的肉块,鼓着发青的嘴唇使劲吹气。总之一句话,他们看上去又野又凶,更像是恐怖的森林怪物,而不是人。篝火的烟雾中夹杂着马脂和羊脂的呛人气味,此外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毛、烘热的皮袄的恶臭,以及新鲜剥下的兽皮和血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街对面暗处,停着马匹,汗味随风飘来。那些几百匹用于巡逻的小马,啃光了草之后互相厮咬起来,发出刺耳的嘶鸣和喷鼻声。马夫们用吆喝和生皮鞭子平息争斗。

一个人单独闯进他们中间很危险,因为这是一帮异常凶残的蛮子。在他们旁边,驻扎着同样野蛮的贝萨拉比人队伍,头上顶着角,长发的瓦拉几人——这些人不穿铠甲,而在胸前和背后挂着一块绘制的木板,上面画着丑陋的鬼怪、骷髅或野兽。再过去是塞尔维亚人,他们沉睡的营地白天休整时,会响起一片琴声,仿佛一把巨大的鲁特琴——那里有那么多笛子、巴拉莱卡琴、风笛和各种乐器。

火光闪耀,天空中风势强劲,吹散云层,一轮明晃晃的大月亮照耀着。我们的骑士们借着这些光亮观望着营地。

塞尔维亚人后面,驻扎着不幸的日穆德人,他们一听到维托尔德的召唤,便又奋起投入新的战斗。此刻,仿佛预感到苦难即将永远终结,他们怀着斯基尔沃伊沃的精神汇聚于此——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条顿骑士团既怒又怕。日穆德人的篝火与立陶宛人的篝火紧挨着,因为本就是同一个民族,风俗和语言相同。

但在进入立陶宛营地入口处,一幅阴森的画面映入骑士们的眼帘:一座用圆木搭成的绞刑架上,吊着两具人尸,在风中摇荡、旋转、颠簸,力道之大,竟使绞刑架的横梁发出凄厉的吱嘎声。马匹见到尸体,打着响鼻,后腿微微蹲下。骑士们连忙虔诚地画着十字。等他们走过去,波瓦瓦说道:

“维托尔德公爵当时和国王在一起,我就在国王身边,这两个罪犯被带来时。之前我们的主教和贵族就抱怨立陶宛人打仗太残忍,连教堂都不放过。所以当这两个人(他们还是有身份的人,但大概亵渎了至圣圣体)被带来时,公爵气得让人不敢看他——他下令把他们绞死。这两个可怜虫只好自己搭好绞架,自己把自己吊上去,其中一个还催另一个:‘快点,快点,不然公爵会更生气。’所有鞑靼人和立陶宛人都吓坏了,因为他们怕的不是死,而是公爵的怒火。”

“是啊,我记得,”兹比什科说,“当初在克拉科夫,国王因为利希滕施泰因的事对我发火,年轻的克尼亚兹·雅蒙特——国王的贴身侍从——也马上建议我去上吊。他是真心实意出的主意,不过我本想为这个向他挑战决斗,要不是反正他们也要砍我脑袋的话,你们知道。”

“克尼亚兹·雅蒙特已经学会了骑士的规矩。”波瓦瓦说。

就这样聊着,他们穿过了立陶宛营地,又经过三个装备精良的罗斯团队——其中人数最多的是斯摩棱斯克团——随后进入了波兰营地。那里驻扎着五十支旗队——整支军队的核心与先锋。这里的铠甲更好,马匹更壮,骑士更训练有素,丝毫不逊于西方骑士。在体力、耐饥寒和劳苦方面,这些大波兰和小波兰的贵族甚至超过了更讲究舒适的西方武士。他们的风俗更质朴,铠甲锻造得更厚实,但韧劲更大;他们对死亡的蔑视和在战斗中的顽强,曾多次令远道而来的法国和英国骑士赞叹不已。

德·洛尔什早就认识波兰骑士,也这么说:

“这里才是全部力量和全部希望所在。我记得在马尔堡时,常听人抱怨说,跟你们打,每一寸土地都得用血河来换。”

“现在同样将血流成河,”马奇科答道,“因为条顿骑士团从未召集过如此强大的兵力。”

这时波瓦瓦说道:

“骑士科尔兹博格替国王送信到大团长那里,回来说条顿骑士团声称,无论是罗马皇帝还是哪个国王,都没有这么强大的兵力,还说骑士团能征服所有王国。”

“嘿,可咱们人更多!”兹比什科说。

“是啊,但他们瞧不上维托尔德公爵的军队,认为那不过是乌合之众,装备简陋,一打就散,就像陶罐砸在锤子下。至于是不是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既对也不对!”聪明的马奇科说。“我和兹比什科了解他们,因为我们一起打过仗。他们的铠甲确实差些,马也小,所以常常在骑士的冲击下会后退,但他们的胆子跟条顿骑士团一样大,甚至更勇敢。”

“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分晓了,”波瓦瓦说。“国王一想到要流这么多基督徒的血,就总是泪眼汪汪,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想达成公正的和约,但条顿骑士团的骄傲不允许。”

“千真万确!我了解条顿骑士团,我们大家都了解他们,”马奇科附和道。“上帝已经备好了天平,要把我们的血和仇敌的血放在上面称量。”

他们已走近马佐夫舍人的旗队——德·洛尔什的帐篷就搭在其中——忽然,在“大街”中央看到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抬头望着天空。

“停!停下!”人群中央有个声音喊道。 “谁在说话?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波瓦瓦问道。

“克沃布茨克本堂神父。你们是谁?”

“波瓦瓦·兹·塔切瓦,以及来自波格丹涅茨的骑士们和德·洛尔什。”

“啊,是您啊,大人,”神父用神秘的声音说,走近波瓦瓦的马前。“您瞧瞧月亮,看看月亮上在闹什么。这是一个有预兆的奇妙夜晚!”

骑士们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已经发白,快要落下去了。

“我什么也看不清!”波瓦瓦说。“您看见什么了?”

“一个戴风帽的修士正跟一位戴王冠的国王打斗!看!就在那儿!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等罪人!”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看哪!”神父喊道。

“真的!是有那么点东西!”马奇科说。

“真的,真的!”其他人附和道。

“哈!国王把修士摔倒了!”克沃布茨克本堂神父突然大叫。“一只脚踩在他身上!赞美耶稣基督。”

“永世无尽!”

这时一朵乌云遮住了月亮——夜变得漆黑,只有篝火的光像血红的条纹在路上闪烁。

骑士们继续前行,走出人群后,波瓦瓦问道:

“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马奇科回答,“但后来我清楚地看见了国王和修士。”

“我也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上帝的征兆,”波瓦瓦说。“哈!看来尽管我们国王流泪,和谈是没戏了。”

他们沉默地继续骑行,心中充满庄严肃穆。

可当他们快到德·洛尔什的帐篷时,又刮起一阵大风,转眼间把马祖里人的篝火吹得四散。空气里满是成千上万的火炭、燃烧的木片、火星,同时又被滚滚浓烟笼罩。

“嘿,刮得真猛!”兹比什科说着,扯了扯被风吹到头上的斗篷。

“狂风里好像还能听见人哭嚎的声音。”

“天快亮了,但没有人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德·洛尔什加了一句。

清晨,狂风不仅没有停,反而变得更猛烈,甚至连国王从出征以来每天听三台弥撒的帐篷都撑不住了。最后维托尔德跑来请求和恳求,让国王把祈祷推迟到合适的时候,在森林避风处举行,不要耽误行军。于是依了他的请求,因为也别无他法。

日出时分,军队排成横队出发,后面跟着一望无际的车阵。行军一小时后,风势渐弱,可以展开旗帜了。这时,田野里极目望去,仿佛开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

没有一双眼睛能望尽这千军万马,以及那无数各色旗号下向前推进的团队。走在最前面的是克拉科夫地区的队伍,打着红底白冠鹰旗——这是整个波兰王国的帅旗,是所有军队的共同标志。举旗的是马尔钦·兹·弗罗茨莫维采,族徽普乌科扎,一位武艺高强、名扬天下的骑士。其后是宫廷卫队,一队打着立陶宛双十字旗,另一队打着追猎旗。在圣乔治旗下,行进着一支由雇佣兵和外国志愿者组成的强大队伍,主要来自切赫人和摩拉维亚人。有很多这样的人来参加这场战争,因为第四十九旗队完全由他们组成。这是一群野蛮、不守纪律的人,尤其是跟在枪骑兵后面的步兵,但他们打仗极其有经验,一旦交锋便凶猛无比,别的步兵碰上他们,就像狗碰到刺猬一样赶紧跳开。他们的武器只有战斧、镰刀、斧头,特别是铁链枷。

在摩拉维亚人和切赫人旁边,十六支波兰地区旗队各在自己的旗帜下前进——其中有普热梅希尔旗队、利沃夫旗队、加利奇旗队和三支波多利亚旗队——后面是这些地区的步兵,多数装备着梭标和镰刀。马佐夫舍公爵雅努什和谢莫维特率领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和第二十三旗队。紧接着是主教旗队,然后是二十二支贵族旗队:有雅什科·兹·塔尔诺夫的,延德雷克·兹·滕琴纳的,斯皮特科·莱利瓦的,克容·兹·奥斯特鲁夫的,米科瓦伊·兹·米哈乌夫的,兹比格涅夫·兹·布热贾的,克容·兹·科齐格沃夫的,库巴·纳·科涅茨波拉的,雅什科·利根扎的,克米塔的,扎克利卡的,此外还有格里菲奇家族、博博夫斯基家族以及其他许多家族,他们在战斗中集合在共同的族徽下,齐声呼喊自己的“战号”。

大地在他们脚下盛开,如同春日的草地。马如潮涌,人如浪,在他们上方是长矛的森林,矛上挂着五彩的“小旗”,仿佛更细碎的花朵;后面,在滚滚尘土中,是城镇和农民的步兵。他们知道“必须去”,所以心甘情愿地前进。

右翼则涌动着维托尔德的队伍,打着色彩各异但都有立陶宛追猎图案的旗帜。没有一双眼睛能望尽所有队伍,因为它们沿着田野和森林绵延了一德寻里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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