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VII

第 103 章 · 5246 词 · ~27 分钟阅读

第七章

马茨科和兹比什科久久地拥抱在一起,因为他们一向彼此深爱,而最近几年共同的遭遇和不幸更使这份爱愈加深厚。老骑士一看到侄儿,就猜出达努莎已不在人世,所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年轻人紧紧搂在怀里,想用这拥抱的力度让他明白,他并没有成为完全的孤儿,他还有一个亲近的活人,愿意分担他的苦难。

直到悲伤和痛苦随着泪水流尽,马茨科才在长久的沉默后问道:

“他们又把她抢走了,还是她死在你怀里了?”

“她死在我怀里了,就在斯皮胡夫附近。”年轻人回答。

于是他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边讲边哭边叹息,马茨科仔细听着,也叹息不已,最后又问道:

“尤兰德还活着吗?”

“我离开时尤兰德还活着,但他在世上的日子不长了,恐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你也许不该离开。”

“我怎么把您丢在这里呢?”

“早几个礼拜或晚几个礼拜,反正都一样!”

但兹比什科仔细看了看他,说道:

“您一定是在这里熬坏了?您看起来像彼得罗温。”

因为尽管外面阳光普照,地牢里却总是又冷又潮,这里四周都是水。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全身发霉。连呼吸都困难,结果伤口又裂开了——你知道的……就是在博格丹涅茨,涂了海狸油之后长痂的那个。

“我记得,”兹比什科说,“为了捉海狸,我和雅根卡还去过。那些狗娘养的把您关在地牢里?”

马茨科摇了摇头,回答道:

“老实跟你说,他们并不想见到我,我的处境已经很不妙了。他们对维托尔德和日穆伊津尼恨之入骨,但对那些帮助他们的人更加仇恨。我白费口舌解释我们为什么去日穆伊津尼人那里。他们本想砍我的头,之所以没那么做,只是因为他们舍不得赎金——你知道,对他们来说,金钱比复仇更诱人——其次,他们想抓住证据,证明波兰国王在派兵帮助异教徒。我们这些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那些可怜的日穆伊津尼人请求受洗,只要不是从他们手里接受就行,但条顿骑士团假装不知道,在所有宫廷里控告他们,连同我们的国王一起控告。”

说到这里,马茨科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了一会儿,喘过气后才继续说道:

“我差点就死在地牢里了。阿诺德·冯·巴登倒是替我说过话,他也想要赎金。但他在他们中间毫无威信,他们管他叫熊。幸好,德·洛尔什从阿诺德那里听说了,立刻大闹了一场。我不知道他是否告诉过你,因为他喜欢隐瞒自己的善行……他们在这里还算看重他,因为从前有个德·洛尔什在教团里担任过高位,而他出身显赫,又很富有。他跟他们说,他自己是我们的俘虏,要是他们杀了我,或者让我饿死、潮湿而死,你就会砍他的头。他还威胁教士会,说他会向西方各国的宫廷宣扬,条顿骑士团是如何对待受封骑士的。他们害怕了,就把我送进了疗养院,那里的空气和食物都好一些。”

“上帝作证,我不会从洛尔什那里拿一个格里夫纳。” “从朋友那里拿钱是乐意的,但放过朋友也是应该的,”马茨科说,“而且,我听说国王已经和对方达成了交换俘虏的协议,那你也不必为我付钱了。”

“哈!那我们的骑士誓言呢?”兹比什科问道,“协议归协议,但阿诺德可能指责我们背信弃义。”

听到这话,马茨科担心起来,想了一会儿,说道:

“不过也许可以讨价还价。”

“我们自己定的价。难道现在我们就不值钱了吗?”

马茨科更加不安了,但眼睛里却露出了惊奇,甚至是对兹比什科更深切的爱。

“啊!他懂得维护荣誉!……他生来就是这样。”他低声自语。

然后他开始叹气。兹比什科以为他是心疼要付给冯·巴登的那些格里夫纳,便说:

“您知道吗!钱还算够用,只是命运不该这么沉重。”

“上帝会改变你的命运的!”老骑士激动地说,“我在世上已经待不长了。”

“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只要让风吹吹您。”

“风?风会把小树吹弯,把老树吹断。”

“嗨!您的骨头还没朽呢,离老还远着呢。别难过!”

“要是你能高兴起来,那我也能笑。不过,我还有别的伤心事,老实说,不光是我,我们大家都伤心。”

“什么事?”兹比什科问道。

“你还记得吗,我在斯基尔沃伊沃的营地里责备你,说你夸大了条顿骑士团的力量?”

“在战场上,我们民族确实很顽强,但走近了看,我才真正看清了这帮狗娘养的……”

说到这里,马茨科像是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

“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对的,我错了。求上帝保佑,他们有多强大,有多厉害!我们的骑士们手痒痒,恨不得立刻冲向德国人,但他们不知道,条顿骑士团得到所有国家和所有国王的支持,他们的钱更多,训练更好,城堡更坚固,武器装备更精良。求上帝保佑!……在我们这里,也在这里,人们都说一场大战不可避免,终将到来,但当它到来时,愿上帝怜悯我们的王国和我们的民族!”

他说着双手抱住花白的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沉默了。

兹比什科则说道:

“您看吧。单打独斗,我们中不少人都比他们强,但说到大战,您自己也明白了。”

“唉,明白了!但愿上帝也让那些国王的使臣们明白,特别是那位来自马什科维茨的骑士。”

“我看见他脸色阴沉。他是一位伟大的军事家,据说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战争。”

“如果是这样,那战争恐怕不会发生了。”

“如果条顿骑士团看到自己更强大,那战争就恰恰会发生。我跟您说实话:我宁愿它要么来,要么不来,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兹比什科也像是被个人和普遍的苦难压垮了,低下头去,马茨科说道:

“可惜了这个高贵的王国,我怕上帝会因为我们过分狂妄而惩罚我们。你记得吗,那些骑士在瓦维尔大教堂前,在做弥撒之前——就是那次他们本该砍你的头却没砍——他们竟然挑战跛子帖木儿本人,他可是四十个王国的统治者,用人的头颅堆成山……他们不满足于条顿骑士团!他们想把所有敌人一下子都挑衅起来——这可能会触怒上帝。”

而兹比什科一听到这个回忆,就抓住了自己淡黄色的头发,因为一股巨大的悲痛突然攫住了他,他喊道:

“那时是谁把我从刽子手刀下救出来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啊,耶稣!我的达努什卡!……啊,耶稣!……”

他开始揪自己的头发,然后咬拳头,想强忍住呜咽,他的心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苦而颤抖起来。

“伙计!心里想着上帝!……安静!”马茨科喊道,“你哭有什么用?忍住!安静!……”

但兹比什科久久不能平静,直到马茨科——他实际上还在生病——虚弱得摇晃起来,倒在了长凳上,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才清醒过来。于是年轻人把他扶到床上,用城堡指挥官送来的葡萄酒给他提神,一直守候到老骑士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醒得很晚,精神好了一些,休息得也不错。

“嗯,”马茨科说,“看来我还没到该死的时候,我想只要让田野的风吹一吹,我就能骑上马了。”

“使臣们还要留几天,”兹比什科回答,“因为不断有人来找他们,请求释放那些在马佐夫舍或大波兰被捕获的俘虏,但我们可以随时走,只要您觉得有力气了。”

这时赫拉瓦走了进来。

“你知道使臣们在做什么吗?”老骑士问他。

“他们在参观维索基城堡和教堂,”捷克人回答,“城堡指挥官亲自陪同,之后他们会去大会厅吃午饭,大师也邀请您二位赴宴。”

“你从早上就在做什么?”

“我在看条顿骑士团的雇佣步兵,队长们在训练他们,我把他们和我们的捷克步兵比较了一下。”

“你还记得捷克步兵?”

“我是小时候被兹赫·兹戈热利茨俘虏的,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从小我就对这类事情好奇。”

“那怎么样?”

“没什么!条顿骑士团步兵确实精锐,训练有素,但他们是牛,而我们的捷克人是狼。真要打起来,您知道:牛不吃狼,但狼却非常想吃牛肉。”

“说得对,”马茨科说,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谁碰你们一下,就像碰到刺猬一样跳开。”

“在战场上,一个骑马的骑士抵得上十个步兵。”兹比什科说。

“但攻下马尔堡只能用步兵。”侍从回答。

关于步兵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因为马茨科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

“听着,赫拉瓦:今天我吃些东西,感觉有力气了,我们就走。”

“去哪儿?”捷克人问。

“不用说,去马佐夫舍。去斯皮胡夫。”兹比什科说。

“然后就留在那里了?……”

听到这话,马茨科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兹比什科,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谈过以后怎么办。年轻人也许已经拿定了主意,但显然不想让叔叔伤心,于是含糊地答道:

“您得先养好身体。”

“然后呢?”

“然后?您就回博格丹涅茨。我知道您多爱博格丹涅茨。”

“你呢?”

“我也爱它。”

“我不是说不让你去尤兰德那里,”马茨科慢慢地说,“因为如果他去世了,应该好好安葬他,但你听我说,因为你年轻,论智慧你比不上我。那块斯皮胡夫的土地实在是不幸。你遇到的好事都在别处,在那里只有沉重的折磨和烦恼。”

“您说得对,”兹比什科说,“但达努莎的遗体……”

“别说了!”马茨科喊道,他担心兹比什科又会像昨天那样突然陷入悲伤。

但年轻人的脸上只露出了感动和忧伤。

“以后有时间商量,”过了一会儿他说,“反正您得在普沃茨克休息一下。”

“在那里您的照顾不会少。”赫拉瓦插嘴道。

“真的!”兹比什科说,“您知道吗,雅根卡在那里?她是谢莫维特公爵夫人的侍女。对了——您当然知道,因为您亲自把她送到那里的。她也在斯皮胡夫待过。真奇怪,您在斯基尔沃伊沃那里一点儿也没跟我提起她。”

“她不仅去过斯皮胡夫,而且没有她,尤兰德要么还拄着拐杖摸索着走路,要么早就死在路边了。我带她去普沃茨克是为了修道院院长的遗愿,但我没跟你提起她,因为就算我提了,结果也一样。你当时,可怜的孩子,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非常爱您,”兹比什科说,“感谢上帝,不需要什么信函,但她从公爵夫人那里弄到了为您写的信,还通过公爵夫人从条顿骑士团使臣那里弄到了信。”

“愿上帝保佑那个姑娘,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了!”马茨科说。

他们的谈话被马什科夫的津德兰和波瓦瓦·兹·塔切瓦打断了,他们听说马茨科昨天晕倒了,今天来看望他。

“赞美耶稣基督!”马什科夫的津德兰跨过门槛说,“您今天怎么样?”

“上帝报答您!慢慢来!兹比什科说只要让风吹吹我,就会完全好了。”

“怎么会不好呢?……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波瓦瓦·兹·塔切瓦插嘴道。

“我休息得也不错!”马茨科回答,“不像您二位,我听说您们一大早起来了。”

“先是当地人来告诉我们俘虏的名字,”马什科夫的津德兰说,“然后我们去参观了条顿骑士团的产业:前堡和两座城堡。”

“坚固的产业和坚固的城堡!”马茨科阴沉地嘟囔道。

“确实坚固。教堂上有阿拉伯式的装饰,条顿骑士团的人说他们是在西西里从撒拉森人那里学来的这种建筑工艺,城堡里的房间也很奇特,柱子有单独的,也有成簇的。你们会亲眼看到大会厅。防御工事也极其坚固,无处可比。那样的城墙,即使最大的石弹也啃不动。老实说,看着真叫人喜欢……”

马什科夫的津德兰说得如此愉快,马茨科惊讶地看着他,问道:

“他们的财富、秩序、军队和宾客,您都看到了吗?”

“他们都给我们看了,表面上是出于好客,实际上是想让我们灰心丧气。”

“那又怎么样?”

“嗯,上帝保佑,一旦战争来临,我们会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赶到山那边、海那边——他们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而马茨科此时忘记了病痛,惊讶得跳了起来。

“怎么,大人?”他说,“都说您智慧过人……因为我一看到他们的强大就头晕目眩……看在上帝份上!您凭什么这么判断?”

他转向侄儿:

“兹比什科,叫人把他们送来的酒摆上。您们请坐,大人,请说,因为任何医生都开不出比这更好的药来治我的病了。”

兹比什科也深感兴趣,亲自拿来一壶酒和几个杯子,然后大家围桌坐下,马什科夫的津德兰这样开口说道:

“防御工事算不了什么,因为人手建造的东西,人手就能摧毁。你们知道什么把砖粘在一起?石灰!那你们知道什么把人聚在一起?爱!”

“基督的伤口啊!大人,您嘴里流出的简直是蜜。”马茨科喊道。

而马什科夫的津德兰听到这番称赞心中欢喜,便继续说道:

“从当地人来说——这个人有兄弟在我们手里,那个人有儿子、亲戚、女婿或其他什么人。边境的指挥官派他们到我们这里来抢劫——因此不少人丧命,也有不少人被我们抓住。但这里的人已经听说了国王和大师之间的协议——所以从一大早他们就来找我们,交出俘虏的名字,我们的书记员都记下了。先是当地的一个箍桶匠,一个富有的市民,德国人,在马尔堡有房子,最后他说:‘只要能为你们的国王和王国效力,我不仅愿意献出财产,还愿意献出生命。’我打发他走了,心想这是个犹大。但后来来了一个来自奥利瓦附近的世俗神父,请求释放他的兄弟,他说:‘大人,你们真的要对我们普鲁士的领主们开战吗?要知道,这里全体人民在说‘愿你的国降临’时,心里想的都是你们的国王。’之后来了两个贵族,他们的儿子在什图姆附近的封地上;还有来自格但斯克的商人、工匠、一个在克维曾铸钟的人,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说的都一样。”

说到这里,马什科夫的津德兰停了下来,站起来看看门外有没有人偷听,回来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详细询问了所有情况。在整个普鲁士,无论是神父、贵族、市民还是农民,都仇恨条顿骑士团。不仅是说我们语言或普鲁士语言的民族仇恨他们,连德国人也仇恨他们。谁必须服侍就服侍——但瘟疫也比条顿骑士团受欢迎。这就是事实……”

“可是,这和教团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呢?”马茨科不安地说。

马什科夫的津德兰用手掌抚过自己宽阔的前额,想了一会儿,好像在寻找一个比喻,最后微笑了一下,问道:

“您在比武场上打过架吗?”

“当然,不止一次。”马茨科回答。

“那您想想看?一个骑士,哪怕是最强壮的,如果他的马鞍肚带和镫带被割断了,他会不会在第一次交锋时就摔下马来?”

“当然会!”

“那么,您看到了:教团就是这样一个骑士。”

“上帝啊!”兹比什科喊道,“就是书上也读不到更好的比喻了。”

而马茨科激动起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上帝保佑您。大人,您的头,恐怕得让铁匠专门打造一顶头盔,因为现成的头盔没有一顶适合您。”

文本属于公共领域。许可证详情请见作者页面:亨利克·显克微支。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