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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第 102 章 · 5595 词 · ~28 分钟阅读

VI.

他们沿着干燥的道路前往海乌姆扎,再到格鲁琼兹,在那里停留了一整天——大团长要审判城堡的条顿骑士团管事与附近维斯瓦河畔贵族之间的一起渔业纠纷。随后,他们乘着条顿骑士团的平底船顺流而下,直抵马尔堡。津德兰·马什科维茨、波瓦瓦·兹·塔切瓦和兹比什科始终陪伴在大团长左右,大团长很好奇,亲眼目睹骑士团的强大实力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尤其是对津德兰·马什科维茨——他之所以在意此事,是因为津德兰·马什科维茨不仅是一位勇猛过人、单打独斗时令人畏惧的骑士,更是一位极其出色的军事家,在整个王国,没有人比他更精通统率大军、布阵列队、修筑与摧毁城堡、在宽阔河流上架设桥梁,以及了解各国军备和各种战争方略。大团长看到这位男子的意见在国王的议会上举足轻重,便以为若能以骑士团庞大的财富和军队令他心生畏惧,那么战争便可被拖得更久。而首先,单是马尔堡的景象就足以震慑任何波兰人的心灵,因为那座要塞——包括维索基城堡、中世纪城堡以及前堡——举世无双,没有任何城堡能望其项背。骑士们乘船沿着诺加特河远远驶来,便望见巍峨的塔楼耸立在天空中,那天晴朗澄澈,塔楼清晰可见;过了一会儿,平底船靠近时,高堡上教堂的尖顶和层层叠叠的巨墙更是闪闪发光——墙体部分是砖红色,但大部分覆盖着那种著名的灰白色抹灰,只有条顿骑士团的泥瓦匠才懂得如何调配。

它们的庞大超越了波兰骑士一生所见的一切,仿佛楼宇叠着楼宇,在原本低洼的地方堆起了一座山——山顶是旧堡,山坡是中堡和宽阔的前堡。这座武装僧侣的巨巢散发出无比的力量和威势,就连大团长那张长久以来阴郁的面孔,见此景象也略微舒展了一些。“出自淤泥的马尔堡,”他转向津德兰说道,“但这非人力所能摧毁。”津德兰没有回答,默默地用目光扫过所有塔楼和那由巨大扶壁加固的宏阔城墙。片刻沉默后,康拉德·冯·容金根又补充道:“您这位精通要塞的先生,对此有何评价?”“这座要塞看来确实难以攻克,”波兰骑士仿佛沉思般回答,“不过……”“不过什么?您能挑出什么毛病?”“不过,任何要塞都可能易主。”听到这话,大团长皱起了眉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神的审判和旨意是隐藏在人眼之外的。”他又沉思地望着城墙,波瓦瓦把回答准确地翻译给兹比什科听,兹比什科既惊讶又感激地望着津德兰,此刻他突然注意到津德兰与日穆伊季首领斯基尔沃伊沃之间的相似之处——两人都长着巨大的头颅,仿佛嵌在宽阔的双肩之间,同样拥有雄壮的胸膛和罗圈腿。

这时,大团长不愿让波兰骑士占上风,又开口道:“他们说,”他说道,“我们的马尔堡比瓦维尔大六倍。”“那边的岩石上可没有这里平原上这么宽敞,”津德兰·马什科维茨回答,“但我们瓦维尔的心更大。”康拉德惊讶地扬起了眉毛:“我不明白。”“因为每座城堡的心脏不就是教堂吗?而我们的主教座堂,足以抵得上三座那样的大教堂。”说着,他指向那座确实不大的城堡教堂,教堂的半圆殿上,金色背景中闪耀着巨大的圣母马赛克像。大团长再次对谈话的走向感到不悦:“爵爷,您的回答真快,但也很奇怪。”

就在这时他们抵达了——骑士团出色的组织显然已事先通知了城市和城堡大团长到来的消息,因此在渡口,除了几位修士,还有城市的号手在等候,他们通常在大团长渡河时奏乐;对岸准备好了马匹,一行人上马后穿过城市,经由鞋匠门,沿着麻雀塔进入前堡。在门口迎接大团长的是大指挥官威廉·冯·黑尔芬施泰因——不过他此时仅挂着头衔,因为几个月来其职责实际上由库诺·利希滕斯坦履行,而后者当时已被派往英格兰;此外还有大医院修士、库诺的亲戚康拉德·利希滕斯坦,大掌衣官伦彭海姆,大司库布格哈德·冯·韦贝克,以及小指挥官,负责工坊和城堡管理。除了这些高官,还有十几位授职修士,他们掌管普鲁士教会事务,残酷压迫其他修道院和世俗神职人员,甚至强迫他们修筑道路、破冰劳作——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群世俗修士,即骑士,他们不受祈祷时间的约束。他们高大强壮的身姿(骑士团不收弱者)、宽阔的肩膀、卷曲的胡须和凶狠的眼神,使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凶猛的德国强盗骑士,而不是僧侣;他们的眼中透出无比的勇气、傲慢和骄横。他们不喜欢康拉德,因为他害怕与雅盖沃的势力开战,在教士会上常常公开指责他怯懦,在墙上画他的像,甚至唆使弄臣当面嘲笑他——然而此刻见到他,他们还是低下了头,表面上显得恭顺,尤其是大团长是在外国骑士的陪同下到来的,他们便一拥而上,抢着为他牵马、扶镫。

大团长下马后立即转向黑尔芬施泰因问道:“有维尔纳·冯·泰特林根的消息吗?”维尔纳·冯·泰特林根作为大元帅,即骑士团大军的总指挥,此时正率军征讨日穆伊津尼人和维托尔德。“没有重大消息,”黑尔芬施泰因回答,“但损失不小——野蛮人烧毁了拉格涅塔周边的定居点和其他城堡附近的小镇。”“愿主保佑,一场大战能摧毁他们的邪恶和顽固。”大团长回答。说完他抬起双眼,嘴唇翕动片刻,为骑士团军队的胜利祈祷,随后指向波兰骑士们说道:“这些是波兰国王的使者:马什科维茨的骑士、塔切瓦的骑士和波格丹涅茨的骑士,他们是来与我们交换俘虏的。让城堡指挥官为他们安排好客的房间,并按照礼仪款待他们。”

听到这话,修士骑士们好奇地打量着来使,尤其是波瓦瓦·兹·塔切瓦——他的名字作为著名的角斗士,有些人已经知晓;而那些未曾耳闻他在勃艮第、波希米亚和克拉科夫宫廷事迹的人,也被他高大的身材和战马所震撼——那匹战马异常高大,以至于那些年轻时去过圣地和埃及的旅人,都想起了骆驼和大象。也有几个人认出了兹比什科,他曾在马尔堡参加比武,他们相当客气地向他打招呼,因为记得在骑士团中权势赫赫、深孚众望的大团长乌尔里克·冯·容金根曾对他表示过真诚的友谊和好感。最不引人注目、最不令人惊叹的,竟是那位在不久的将来将成为骑士团最可怕征服者的人——即津德兰·马什科维茨,因为他下马后,由于异常粗壮的身材和高耸的肩膀,几乎显得有些驼背;他那过长的手臂和罗圈腿,引得较年轻的修士们面露笑容,其中一个以爱开玩笑著称的人,甚至走到他面前,想打趣几句,但一看到这位马什科维茨爵爷的眼神,便顿时失了兴致,默默走开了。

这时城堡指挥官带领客人们走了进去,他们先进入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除了学校、旧库房和马鞍作坊,还有圣尼古拉礼拜堂;随后通过圣尼古拉桥,进入了真正的前堡。指挥官领着他们在雄伟的城墙间走了一段时间——城墙各处有大大小小的塔楼守卫着——津德兰·马什科维茨仔细地观察着一切,而向导即使没人询问,也乐意指点各种建筑,仿佛他正希望客人们尽可能仔细地看清一切。“各位爵爷,你们左手边看到的这座巨大建筑,”他说,“是我们的马厩。我们是贫穷的修士,但人们却说,别处的骑士住得还不如我们的马匹。”“人们倒没有指责你们贫穷,”波瓦瓦回答,“但这建筑一定不只是马厩,因为它高得骇人,而你们总不能把马匹赶上楼梯吧。”“马厩在下面,能容纳四百匹马,”城堡指挥官回答,“上面是粮仓,里面储存的粮食足够吃上十年。这里永远不会被围困,但就算被围,他们也休想用饥饿征服我们。”说完他向右转,再次通过一座桥,经过圣劳伦斯塔和装甲塔之间,把他们领进另一个巨大的院子,位于前堡的正中央。“各位大人请注意,”德国人说,“你们看到的北边这一切,尽管蒙主恩典难以攻克,但只是‘前堡’,无论是坚固程度还是防御工事,都既不能与我要带你们去的中堡相比,更不能与维索基城堡相提并论。”

确实,一道独立的壕沟和一座独立的吊桥将中堡与院子隔开,直到城堡门前——门的位置高得多——骑士们听从指挥官的建议转过身来,再次用目光扫过整个巨大的方形区域,即前堡。那里建筑紧挨着建筑,津德兰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座完整的城市——有无尽的木材堆,堆得像房子一样高;有石弹仓库,堆得像金字塔一样耸立;还有墓地、医院和仓库。稍偏一侧,靠近中央的池塘,矗立着“圣殿”的巨大红墙——那是为雇佣兵和仆役准备的巨大仓库兼食堂。北墙下是骑士马匹和精选的大团长坐骑的其他马厩;沿着磨坊渠,建有侍从和雇佣军的营房。广场对面是各种骑士团管事和官员的住所——又是仓库、粮仓、面包房、衣帽间、铸炮厂、巨大的军械库(即卡瓦恩)、监狱、旧弹药厂——每座建筑都坚固得足以单独防御,如同一座独立的要塞。所有这些都被城墙和一群令人生畏的塔楼包围着:城墙外是壕沟,壕沟外是一圈巨大的木栅栏,再往外,西边是诺加特河的黄色波涛,北边和东边则闪耀着巨大池塘的水面,而南边耸立着防御更为坚固的中堡和维索基城堡。

这是一个可怕的巢穴,散发着无情的威力,汇聚了当时世界上已知的两股最强大的力量——神权力量与剑的力量。谁抵挡住了其一,便会为另一股所粉碎;谁敢于向它们举起手臂,在整个基督教世界都会响起呼声,说他是在反对十字架。于是骑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支援,这个巢穴里永远挤满了工匠和武装人员,像蜂巢一样嗡嗡作响——建筑前、门口通道里、作坊中,到处都像集市一样熙熙攘攘。回声传扬着锤子和凿子敲击石弹的声音,磨坊和踏轮的轰鸣,马嘶声,盔甲和兵器的碰撞声,号角和笛声,以及呼喊和命令声。在这些院子里,你能听到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遇到来自所有民族的士兵:有百步之外就能射穿拴在桅杆上的鸽子的英国长弓手,他们的箭镞能像穿透呢绒一样轻易穿透铠甲;有挥舞双手巨剑作战的可怕瑞士步兵;有虽然饮食不加节制但勇猛的丹麦人;有好笑又好斗的法国骑士;有沉默寡言、高傲的西班牙贵族;有剑术最精湛、身着丝绸和天鹅绒、战时则穿着威尼斯、米兰和佛罗伦萨锻造的坚不可摧铠甲的意大利骑士;还有勃艮第骑士、弗里西亚人,以及来自德意志各个地区的德国人。“白袍”们穿梭其间,作为主人和长官。“满金之塔”——更准确地说,是在维索基城堡中大团长居所旁建造的一个单独房间,从顶到底真的堆满了钱币和贵金属锭——使得骑士团能够盛情款待“宾客”,也能招募雇佣兵,并将他们从这里派往各次远征和所有城堡,听候村长、管事和指挥官们的调遣。就这样,剑的力量与神权的力量在此与巨大的财富融为一体,同时还有铁一般的秩序——尽管已被过度的自信和自身力量的陶醉所削弱,但仍凭借旧习的强大惯性维持着。君主们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与异教徒作战或借钱,也是为了学习统治的艺术;骑士们则是来学习战争的艺术,因为在整个世界上,没有人像骑士团那样懂得统治和作战。当初他们来到此地时,除了某位轻率的波兰公爵赠予的一小块土地和几座城堡,他们不名一寸土地;而如今,他们统治着一片比许多王国还要辽阔的土地,遍布肥沃的田野、强大的城市和坚不可摧的城堡。他们统治并监视着,就像蜘蛛统治着它张开的网,所有网线都由它掌控——从这里,从这座维索基城堡,从大团长和“白袍”们那里,命令通过信使传向四面八方:传给臣服的贵族、市议会、市长、村长、副村长和雇佣军首领;而这里产生和决定的想法与意志,立刻有成百上千的铁手去执行。全国的金钱、粮食、各种储备、以及呻吟于严酷压迫下的世俗神职人员和骑士团冷眼相看的其他修道院的贡赋,都汇集于此;最后,从这里伸出贪婪的臂膀,伸向所有周边的国家和民族。

许多讲立陶宛语的普鲁士部落,已被从地球上抹去;直到不久前,立陶宛还感受着骑士团铁蹄的践踏——它压在立陶宛的胸口上,沉重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从心脏里带出血来。波兰虽然在普沃夫采的可怕战役中获胜,但在沃凯特克时代却失去了维斯瓦河左岸包括格但斯克、格涅夫和希维切在内的领地;持剑骑士团则觊觎着罗斯的领土——这两个骑士团就像日耳曼大海的第一波巨浪,越来越广地淹没着斯拉夫人的土地。然而,突然之间,条顿-日耳曼繁荣的太阳被乌云遮蔽:立陶宛从波兰手中接受了洗礼,而克拉科夫的王位连同美丽公主的纤手,由雅盖沃获得。骑士团虽然并未因此失去一片土地或一座城堡,但感到了力量与力量的对峙,并且失去了它在普鲁士存在的理由——立陶宛受洗后,他们或许只能回到巴勒斯坦,去保护前往圣城的朝圣者。

但回去,就意味着放弃财富、权力、威势、统治、城市、土地和整个王国;于是骑士团开始惊慌失措、暴怒挣扎,如同一条被利刃刺入肋骨的恶龙。康拉德大师害怕把一切押在孤注一掷上,一想到要与那位伟大的国王——波兰、立陶宛以及奥尔格尔德从鞑靼人喉咙中夺下的广阔普鲁士领地的统治者——开战,他就瑟瑟发抖。但大多数条顿骑士却渴望战争,他们感到必须决一死战,趁着力量未被削弱,趁着骑士团的威望尚未黯淡,趁着整个世界仍在赶来援助,趁着教皇的雷霆还未降临到他们这个巢穴——对于这个巢穴而言,如今生死攸关的事已不再是传播基督教,而恰恰是维持异教的存在。与此同时,各国和各宫廷都在指控雅盖沃和立陶宛的洗礼是虚假的、表面的,声称骑士团之剑数个世纪未能做到的事,不可能在一年之内完成;他们煽动各国的国王和骑士反对波兰及其统治者,视其为异教的庇护者和保护者——这些声音,尽管在罗马并未得到信任,却如洪流般传遍世界,将来自南方和西方的王公、伯爵和骑士吸引到马尔堡。骑士团重拾信心,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马尔堡以其令人畏惧的城堡和前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以其威力令人目眩神迷——财富令人目眩神迷,表面的秩序令人目眩神迷——整个骑士团显得比以往更加强大,更加万古不朽。除了大团长本人,没有一位王公,没有一位骑士客人——甚至没有一位条顿骑士——意识到,自立陶宛受洗以来,发生了一些变化,就像诺加特河的波浪——它们原本在一侧守护着这座可怕的要塞——开始悄无声息、无情地冲刷着它的城墙。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巨大的躯体中还残留着力量,但灵魂已经离去——谁若是初来乍到,看到这座“出自淤泥”的马尔堡,看到那些城墙、塔楼、门上、建筑上和服饰上的黑色十字架,首先会想到,地狱之门也必将无法胜过这座北方的十字架都城。

怀有同样想法的,不仅仅是波瓦瓦·兹·塔切瓦和以前就来过这里的兹比什科,就连比他们敏锐得多的津德兰·马什科维茨也是如此——此刻,当他望着这个被塔楼和巨大栅栏围起来的武装士兵的蚁巢时,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骑士团向卡齐米日国王威胁时说的那些傲慢话语:“我们的力量更强大,如果你不让步,我们将用剑一直追击你到克拉科夫!”但这时,城堡指挥官又带领骑士们向前走去,前往中堡,在其东翼设有接待宾客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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