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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26章 (1/2)

第 37 章 · 5356 字 · ~27 分鐘閱讀

炳國挽起上衣袖子和裙擺坐下,握著老婦人的手說: 「喂,英彩啊,來,先幫她按摩一下吧。」

英彩也像炳國一樣挽起袖子和裙擺,走到老婦人身後說: 「來,大娘,您先起來一下。」說著便要接過病人自己來抱。

「哎呀,瞧我這全身都是泥土,怎麼能讓你的漂亮衣裳沾上污泥呢。」老婦人怎麼也不肯聽。英彩沒法子,只好在她身邊坐下,替老婦人理好散亂的頭髮。善馨則坐下來替她按摩腳和小腿。圍觀的人們漸漸聚攏過來。三個少女白皙的手上,都沾上了黃褐的泥土。

過了一會兒,亨湜氣喘吁吁地滿頭大汗跑來: 「來,我們往那邊去吧。我已經讓人去生火暖房了……」

老婦人流下眼淚說: 「真是生我者父母啊,再沒有比這更令我感激的事了。唉呀,這份恩情該如何報答才好。」然後對那年輕人說: 「喂,來,揹上她走吧。」說著把病人扶起來坐好。年輕人一聲不吭,瞥了亨湜一行人一眼,便揹起病人站了起來。病人用雙臂環抱住揹她的人的脖子,把臉頰貼在他肩膀上。亨湜走在前面,渾身泥土的老婦人一隻手按著病人的背,三個少女跟在後面。圍觀的人們也一邊竊竊私語一邊跟了一陣子,最後便三三兩兩地散去。

到了客棧,他們幫病人換上衣服躺下。亨湜一面去請醫生,三個少女一面替她按摩全身。老婦人坐在病人枕邊只是哭泣,後來又說胸口疼,也躺下了。原來她年輕時就有胸口疼的毛病,因為整天淋著冷水身子發涼,老毛病又犯了。英彩和善馨負責照顧產婦,炳國則照顧老婦人。老婦人時而昏迷不醒,時而稍微清醒過來便說: 「這真是天大的恩情啊,我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願你大富大貴多子多孫,兒女成群,享盡榮華富貴,死後往生極樂世界。」三個少女低下頭,忍不住噗嗤一笑。

英彩和善馨流著汗,替產婦按摩四肢,也輕撫她的肚子。英彩的手和善馨的手時常碰在一起。每當這時,兩個少女便會悄悄地對望一眼。英彩對善馨說: 「我去廚房燒點熱水來。」便站了起來。善馨說: 「不,還是我去燒吧!」英彩卻拉住善馨的手讓她坐下: 「您快點按摩吧,我去燒來。」說完便起身出去了。善馨怔怔地望著英彩走出去的背影,然後悄悄地閉上眼睛。善馨此刻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炳國看著英彩和善馨說話的樣子,獨自微微一笑。

英彩燒好熱水端進來,正和善馨一起幫產婦洗手腳時,亨湜帶著醫生來了。在醫生診察的期間,眾人圍成一圈,只盯著醫生的嘴和眼睛看。一直默默地坐在門外的那個年輕人,也探進頭來,愣愣地看著診察的情況。

「不用擔心。」醫生說要開藥,便帶著那個年輕人走了。產婦和老婦人這時稍微恢復了神智,雖然不時還會感到難受,但臉色已經和緩了許多。老婦人不停地唸著:「這真是天大的恩情啊。願你大富大貴多子多孫。」

聽老婦人說起……

她年輕時便成了寡婦,獨自帶著一個兒子吃盡了各種苦頭。後來兒子漸漸長大,娶了媳婦,雖然種的是人家的地,但總算也能過得像模像樣了。她用自己攢下的錢蓋了一間小房子,還買了一小塊田地。而且媳婦懷了身孕,她想著若能早日抱上孫子,這輩子就別無所求了。誰知道昨天種在田裡的莊稼全被水沖走了,今天清晨連房子也淹進了水裡。說到這裡,老婦人嗚嗚地哽咽著說: 「但願房子別被沖走就好了。」她用六十年辛苦換來的房子,若是就這麼被沖走了,她這一輩子恐怕再也看不到屬於自己的房子了。能抱抱孫子,在自己家裡的炕上安詳離世,便是老婦人唯一的願望。那房子就算賣了,也不過值十塊錢,但對這家人來說,卻比皇宮還要寶貴。老婦人眼裡只看見那間圍著石牆的小房子。每當想到波濤會沖毀那房子時,老婦人便覺得像在割自己的肉一樣。所以她說: 「好不容易盼到一點福氣,卻又變成這樣。也不知我前世造了什麼孽,連累孩子也跟著遭殃。」

「別這麼想!以後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不是還有上帝在嗎?」英彩安慰她說。說完,她想起昨晚炳國也曾這樣安慰自己,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唉喲,這輩子怕是沒指望了,或許死了才能過上好日子……」話說到一半又停住,猛地抬起頭看著媳婦說: 「喂,肚子還疼嗎?要是沒有這些好心人,你怕是早就沒命了。」然後又唸起了大富大貴多子多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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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國走進警察署,請求會見署長。署長訝異地看著炳國說: 「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炳國說,「那些遭受水災的人當中,有病患、有產婦、還有懷抱嬰兒的婦人。他們連早飯都沒吃,淋著雨瑟瑟發抖,實在可憐。更何況,母親們沒吃東西沒有奶水,孩子們餓得直哭,我看得於心不忍。」

所以,正好開往釜山的火車因為大雨受阻,要到下午才能發車,他想舉辦一場音樂會,用募集來的錢為那些可憐的人們做點熱湯飯之類的東西給他們吃。他請求署長准許並給予援助。署長越聽越驚訝,用激動的聲音回答說: 「那麼,有會演奏音樂的人嗎?」

「談不上擅長,但我在音樂學校讀書。而且同行的還有兩三位女學生,可以唱幾首在女校學過的歌曲……」

署長聽了這番話,深受感動地說: 「說實話,當局也正在研究救濟辦法。不過這事發生得太突然了。」他沉思了一會兒,又說:「真是感謝您。准許當然沒問題。」說著便霍地站起來,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署長一面到車站跟站長交涉,把候車室當作會場使用,一面派了巡警到各旅館和街上去傳達這個消息。因為要在中途等四五個小時而感到煩悶的乘客們,全都聚集到候車室來了。其中偶爾也夾雜著穿著白衣的三等車乘客。他們把所有能搬出來的椅子都搬了出來,附近的旅館也把椅子借來圍放在四周。狹窄的候車室擠得滿滿當當。他們在剪票口旁邊放了一張大桌子當作舞台。人群雖然聽說是「慈善音樂會」,但不知道會是什麼人出場,他們睜大了眼睛,只盯著舞台看。過了一會兒,署長走到舞台旁邊,環顧眾人說: 「今天請大家聚集在這裡,沒有別的意思。各位!請看看那邊的山腳下。那裡有遭受水災、失去家園的可憐同胞,他們沒飯吃,淋著雨,徬徨無助。就在剛才,(某位)美麗的少女來到警察署,請求我准許舉辦一場音樂會,好讓那些可憐的同胞能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飯。我們不知道那位少女的音樂造詣有多深,但我深信,她美好的誠心足以感動在座各位有血有淚的紳士淑女們。」說著,署長流下眼淚,話語哽住了。眾人臉上掠過一陣深深的感動。四處傳來太太們擤鼻涕的聲音。署長接著說: 「各位!我們必須回應那位少女的誠意。現在,我為各位介紹這位少女。」他叫出了站在角落裡並肩而立的三位少女。以手持小提琴的炳國為首,三位少女莊重地向眾人行禮。候車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有些人感動至極,甚至大聲叫好。

炳國代表三人說道: 「我們並非因為懂得音樂才這麼做。只是希望各位大人能給予同情。更何況我們行旅途中沒有樂譜,都是憑記憶演奏,所以一定有很多失誤之處。」她說完,側著頭調了調小提琴的琴弦,然後開始演奏《阿伊達的悲歌》。全場寂靜無聲。那時斷時續的四根琴弦所發出的哀傷樂音,輕輕地撥動著眾人的心弦。

這首曲子對於此時此景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原本心中就已充滿悲傷的眾人,此刻簡直想放聲大哭。炳國的手隨著小提琴的弓,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地上下移動,每當此時,眾人的呼吸也彷彿配合著樂聲,時斷時續。要體會聆聽這首哀傷曲調的滋味,與其讓我長篇大論,不如讓各位想想千古詩人江州司馬的《琵琶行》來得更為恰當。那如泣如訴的纖細樂聲,彷彿永不中斷般長久地迴盪著,最後炳國抱住小提琴,低下頭來。比之前更熱烈的掌聲響起,有人喊著再來一曲。炳國的臉上泛起了桃花般的紅暈。

接下來是英彩獨唱一首從炳國那裡學來的讚美詩《回想往事,羞愧難當》。英彩配合著炳國的小提琴,臉上帶著表情演唱著。

這歷經十多年磨練的歌聲,果然是自由自在、揮灑自如。那些聽不懂小提琴高雅曲調的人們,也為英彩優美的歌聲所陶醉。當她唱到「兩行熱淚無處灑」時,眾人眼中都泛起了淚光。接著,她們三人合唱了一首由英彩先用漢文創作、再由亨湜翻譯成歌詞的歌曲。這首歌是為那些失去家園、淋著雨的悲慘人們而寫的,這首歌帶給聽者更加深刻的感動。歌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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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娃在哭鬧 哭著要奶喝 可是擠也擠不出奶來 拿什麼餵他才好 春天也好夏天也好 辛苦掙來的一切 冷酷無情的紅潮 一夜之間席捲而去 颳風下雨 天色也昏暗下來 年邁的父母 年幼的妻子兒女 沒有房子 要到哪裡去睡 一碗熱騰騰的飯 泡在湯裡請吃下吧 一碗熱騰騰的飯 泡在湯裡請吃下吧

這樸實無華的歌詞和情真意切的曲調,終於引來了眾人感動的淚水。在誠摯而肅穆的掌聲中,三位少女恭敬地行禮後退下。等掌聲平息,署長再次站起來說: 「各位的眼中有感動的淚水。本人斗膽代表各位,向三位少女表達感謝之意。」說完他向三人深深一鞠躬。三人回禮。眾人再次鼓掌。

就這樣,這場不到一個小時的短暫音樂會結束了。眾人當場募集了八十多元。署長把錢交給炳國說: 「要怎麼用,就全憑妳的意思了。」這是表示對炳國的敬意。但炳國推辭說: 「這件事還是請署長您費心處理吧。」署長彷彿是從炳國手中接過這筆錢一樣,再次鞠躬,並向眾人表示,他會用這筆錢盡可能採取最好的方法,來救濟那些遭受水災的人們。眾人想知道炳國和其他兩位的名字,但她們只是低頭不語。

在這個時候,那些失去家園的人們仍然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他們漸漸感到飢餓,身體也開始發抖,但他們毫無辦法。他們只能聽天由命。

他們確實毫無力量。面對自然的暴力,誰又能抵抗得了呢?但他們實在太過無力了。他們辛苦了一輩子,累彎了腰才積攢下來的生活根基,竟被一夜的雨水沖刷殆盡,他們就是如此地無力。他們的生活根基,就像是用沙子堆起來的一樣。如今雨停了,水退了,他們便會把散落的沙子重新聚集起來,築起新生活的根基。就像螞蟻用牠們那纖細柔弱的腳挖土築巢一樣。這些因為一夜的雨水而失去一切、瑟瑟發抖的人們,看起來固然可憐,但換個角度來看,也顯得過於軟弱和愚昧。

看看他們的臉,似乎看不到半點智慧。全都顯得愚鈍而麻木。他們只憑著不值幾分錢的種田知識,只是不停地挖土罷了。就這樣,倘若老天爺幾年不來作亂,他們或許還能攢下幾擔發霉的稻穀,但只要發一次大水,便會全部沖走。因此,他們永遠無法變得富有,反而越來越貧窮。於是(身體越來越虛弱,頭腦也越來越)愚鈍。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他們最終恐怕會變成和北海道的「愛努」人一樣的種族。

必須給他們力量。必須給他們知識。然後使他們的生活根基變得安全穩固。

「科學!科學!」亨湜回到旅館坐下,獨自呼喊著。三個少女看著他。

「對於朝鮮人,首先要給予科學。要給予知識。」他握緊拳頭,從座位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各位今天看到那個景象,有什麼想法?」

聽到這句話,三個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炳國笑著說: 「覺得他們很可憐吧?不是嗎?」經過今天一起行動,他們之間變得親近多了。

「是啊,很可憐!那麼,原因在哪裡呢?」

「當然是因為缺乏文明──缺乏生活下去的力量。」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們……不,是我們……拯救我們呢?」亨湜看著炳國。英彩和善馨輪流看著亨湜和炳國的臉。炳國自信地說: 「要給予力量吧?要給予文明吧?」

「要怎麼做?」

「要教導他們吧?要引導他們吧!」

「如何做?」

「透過教育,透過實踐。」

英彩和善馨不太明白這段對話的深意。她們當然認為自己知道,但她們並沒有像亨湜和炳國那樣理解得那麼深刻、那麼堅定。然而,剛剛眼前所發生的事實,給了她們活生生的教育。這是在學校裡學不到的,也是在大型演講會上學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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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精神都緊繃了起來。尤其是英彩,她從未聽過有人討論如此重大的問題。「如何才能拯救他們?」這確實是個重大的問題。討論這樣重大問題的亨湜和炳國,看起來非常了不起。英彩想起了杜甫和蘇東坡憂國憂民的詩句,也想起了五年前和月華一起聽大成學校校長演講的情景。那時她年紀還小,聽不太真切,但當校長說「各位的祖先絕不像各位這般不起眼」時,她確實想過,如今每天遇見的人,的確都是些不起眼的人。英彩覺得那句話和亨湜的話之間似乎有共通之處。於是她又看了亨湜一眼。亨湜緊閉著嘴說:「沒錯。要以教育、以實踐來教導他們、引導他們!但是,這件事要由誰來做呢?」三個少女感到一陣戰慄。亨湜再次有力地說道: 「這件事要由誰來做呢?」他輪流看著三個少女。三個少女感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無法言喻的精神感動。她們同時感到一陣寒毛直豎。亨湜又問了一次: 「這件事要由誰來做呢?」

「我們來做!」這個回答不約而同地從三個少女口中脫口而出。四人的眼前彷彿閃過一道火光。就像發生了一場大地震,整個大地都在震動。亨湜低頭坐了一會兒,然後說: 「沒錯。必須由我們來做!我們去讀書的意義就在這裡。我們現在坐火車的錢,還有將來去讀書的學費,是誰給我們的?是朝鮮給我們的。為什麼?是要我們去獲取力量、獲取知識、獲取文明……然後在新的文明之上,建立起堅固的生活基礎……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錢包,拿出那張藍色的車票,舉在手中說: 「這張車票裡,包含著在那邊瑟瑟發抖的那些人……還有剛才那個年輕人的汗水!是為了祈求他們再也不必遭遇這種悲慘的境地啊!」亨湜像是重新下了決心似的,身體和頭都顫動了一下。三個少女也跟著晃動了一下身體。

此刻,四人的心中都閃過一道閃電般的念頭,那就是完全相同的「我該做的事」。彷彿沒有了你我的分別,完全融為一體,同心同體。

善馨也是從剛才英彩說「我去燒熱水來」,並拉住她的手腕讓她坐下時,便漸漸對英彩產生了親近之感;當三人合唱英彩所作的歌曲時,她更是覺得想要抓住英彩的手,心中充滿了親切之情;而此刻三個人同時說出「我們來做!」時,她覺得英彩更加可愛了。而且,當亨湜剛才與炳國對話時,他臉上顯露出一種神聖而肅穆的氣息,讓她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對他的想法,實在有些過意不去。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同時愛著亨湜和英彩。於是,她重新看了看亨湜和英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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