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種牛痘便能免於天花。即便無法完全倖免,就算染上也只會是輕症。因此近年來,人人都接種牛痘,於是便不太見得到麻臉的人了。
精神上也有「麻」的存在,那麼精神上自然也有天花。愛情也罷、嫉妒也罷、失望、沮喪、悲傷、詭詐、奸邪、凶惡、淫亂、幸福、喜悅、成功等,人生萬般現象皆是一種精神上的天花。所謂愚昧的父母,不忍見心愛子女痛苦之狀,千方百計想讓其一生免於經歷這天花,然而那絕非人力所能阻擋。無知之人相信天花有鬼神作祟,這是錯誤的;但這精神上的天花,恰恰真有鬼神,會瞞著守護的父母,潛入他們心愛子女的精神之中。因此,想對子女隱瞞人生一切可怕與骯髒的面向,就如同因空氣中有各種毒菌,便將子女關在房裡不讓出門一般。如此一來,未能適應外界充滿毒菌之空氣的子女,其內臟一旦接觸毒菌,立刻發燒、腹瀉而死。然而若自幼適應外界空氣,在內臟中培養出足以對抗毒菌的力量,那麼即便有少許毒菌侵入,也不足為懼。正如曾以牛痘發過病的人,便擁有抵抗天花菌的力量。
善馨至今一直被關在房裡。她連空氣中有毒菌都不知道。而且她也未曾接種牛痘。可如今,名為嫉妒的毒菌侵入了。名為愛情的毒菌侵入了。她此刻不知該如何是好。倘若她曾從宗教或文學中大致學過何謂人生,明白愛情是什麼、嫉妒是什麼,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她定能清楚知道該怎麼做——然而善馨是頭一回遭遇如此可怕的變故。
善馨哭了一會兒,猛然抬起頭來。接著回顧自己方才的心理,大吃一驚,渾身打了個寒顫。善馨的雙眼圓睜。
「我這是怎麼了?」她屏住呼吸好一陣子。初次經歷的那份痛苦,帶給她如漆黑夜晚般的恐懼。「這是什麼?」一陣又一陣的寒意颼颼地竄過全身。隨後她茫然環顧車廂,
「待得可真久啊。」她說道。
善馨湧起極度恐懼的念頭。彷彿自己的五臟六腑全在劈啪作響地燃燒,彷彿有烏黑的火舌從鼻孔熊熊噴出。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宛如身旁站著某個巨大的魔鬼,呼呼地朝自己吹著冰冷的氣息。自己的身體彷彿正飄飄蕩蕩地沉入學聖經時所想像的陰暗地獄之中。善馨打了個寒顫,環視車廂內東倒西歪打著盹的人們。那些人彷彿也全變成了可怕的魔鬼。那些人的臉孔似乎轉眼就要瞪圓了眼,朝自己撲來。
「哎喲,好可怕!」善馨用雙手捂住臉。可一捂住臉,英彩和亨湜的模樣又浮現眼前。兩人緊緊相擁,臉貼著臉,彷彿正以嘲弄的神情看著自己;又彷彿自己站在一旁,「呸」地吐了口唾沫,英彩和亨湜便突然化作可怕的魔鬼,「嗯」地一聲咬噬自己。善馨「哎喲,我的天!」地一聲癱倒下去。善馨的身體因莫名的恐懼而抖個不停。善馨連忙想起上帝,想要祈禱。然而只是「上帝,上帝」地喚著,別的話語怎麼也說不出口。於是喚了幾聲上帝之後,她連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地說了句「請饒恕這罪人的罪過」。僅是如此,恐懼的念頭便消減了幾分,呼吸也平順了些。於是善馨想像基督來到身旁站立,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這時亨湜與禹善一同回來了,還將嘴唇貼上了善馨的手背。善馨當時絕非睡著了。她明知亨湜回來了,卻故意不睜眼。而當亨湜的嘴唇觸及自己手背時,她恨不得用手背狠狠摑上亨湜的臉,厭惡至極。心想,這全是他與妓生廝混慣出來的毛病。
隨後善馨也睡著了。輝煌的電燈徹夜照亮這兩個痛苦之人的臉龐,而瞪著大眼的烏黑機關車,穿破漆黑的夜與傾瀉的雨,既沒載多少乘客上下,繞過山彎、穿過隧道,載著做著各種夢的各種人,向南、再向南駛去。
兩人醒來時,車子正抵達三浪津站。時鐘的短針已指向五點,然而天色陰沉,車站的燈火仍舊閃爍不定。
車長將帽子夾在腋下,恭敬地低下頭,
「有兩處線路損毀,若非四小時之後,無法發車。」他說道。
睡夢中驚醒的乘客們個個揉著眼睛,「嗯、嗯」地發出不滿之聲,隨後紛紛收拾行囊下車。有人從車窗往外望,喊道:
「瞧那水,瞧那水!」不知是喜是悲地發出感嘆。披著雨衣的站務人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裝作若無其事,慢吞吞地在列車旁來回踱步。車站彷彿出了什麼大事般,無端地騷動不安。亨湜看著善馨,
「我們也下車吧。四個鐘頭怎麼待在車裡?」善馨看著亨湜的嘴,想起昨晚他嘴唇貼上自己手背的事,心裡暗自好笑,
「下車吧!」她率先起身。亨湜一手提起皮箱與毛毯先下了車,善馨拿著亨湜看過的書和自己的手提包,跟在亨湜身後下了車。走到驗票口旁時,炳旭跑了過來,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請下車吧!」他想起自己忘了道早安,笑了起來。
「是的,四個鐘頭怎麼等得住呢。去旅館歇會兒吧……順便看看水也好。」
「那我們也下車。請稍等一下!」說罷便朝另一頭跑去。亨湜和善馨的目光也隨之望去。只見英彩站在朝這邊的車窗旁,怔怔地望著外頭。然而兩人裝作沒看見。亨湜心想「該如何是好」,善馨則心想「這妖物」。炳旭跑過去,「喂,我們也下車吧。他們也要下車呢。」說著回頭一看,英彩這才看見了亨湜和善馨。隨即她慌忙縮了縮脖子。
炳旭走在前頭,英彩跟在炳旭身後,彷彿想藉炳旭的身影遮掩自己,怯生生地挨到亨湜身旁。炳旭稍稍側身讓開,英彩與亨湜便正面相對了。英彩朝亨湜輕輕點頭,接著轉向善馨,笑吟吟地殷殷行禮。善馨也笑著回禮。然而兩人同時都紅了臉。
四人排成一列走出驗票口。無事的乘客們細細打量四人的裝扮,有的發笑,有的竊竊私語。彷彿亨湜帶著三個妹妹一般。眾人在候車室將行李託付給旅館僕役,四人跟著那僕役往外走,走到車站一角,眺望紅水蜿蜒的洛東江。
「哎呀,瞧那水!」炳旭將肚子抵在帶刺的鐵絲上,彎下腰大聲喊道。其餘三人心裡也想著「瞧那水」,卻誰也沒說出口。
「瞧那個。那邊那些房子有一半都淹了!」他指著通往馬山線路旁的那些草屋。果真是好大的水。兩旁山巒之間,盡是赤紅的泥水。江心翻湧著漩渦奔流而下,水聲彷彿清晰可聞,那水流沖刷著兩旁綿延的山腳,似乎再過不久,那些山的底部就要被掏空。
水路狹窄,一時宣洩不及,凡是坑坑窪窪的水窪,一個也不放過地全被吞沒,積聚成潭,彷彿在等待前頭的水先流盡。迷了路的水侵入人煙聚落,將人們盡數驅趕出來,房裡、廚房、壁櫥,無一處不佔領。失了家園的人們,個個背著孩子、攙著老人,往高處、再往高處,攀爬上山。人們平日珍視、別說送人、就連讓人碰一下都要瞪眼說「不行」的所有家當,那赤紅的水卻將它們東漂西盪地載著來回,而後捲入浪中拋向江心,團團翻滾,沖向無邊無際的大海。
人們整個夏天辛勤種下的穀物,也在那赤紅的波浪中折了又折,有折斷纖弱腰桿的,也有扯斷柔軟根鬚的。那些即將結出金黃果實、要在秋夜谷霧中垂下沉重頭顱的稻花,也全都化為烏有了。整片大地,全然落入紅水的支配之下。
雨雖已停,天上卻仍飄浮著不知何時會傾瀉而下的烏雲團。它們急匆匆朝東奔去,忽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成群湧向西邊。偶爾似是按捺不住,粗大的雨點便嘩啦啦地灑落。
光禿的高山上,驟然形成的瀑布與溪流宛如倒懸,恰似在黑色底布上隨意劃下的一道道白線。那些溪水刮削著光禿山巒的皮肉、啃噬著它們的骨頭奔流而下,那聲響與可怕奔流的江水聲匯合,彷彿在聆聽一場雄渾的合奏。
大地久旱之餘,能喝多少便暢飲了多少,變得濕潤飽滿。彷彿連地心都要被浸透。天上地下,全然是水的世界。人們站在這水的世界中,只能仰望著天,心想「這可如何是好」。炳旭又開口:
「水發得這麼大,會不會鬧饑荒啊?」他看著亨湜。亨湜也望著那些踉踉蹌蹌往高處攀爬的人們,隨後轉頭看向炳旭,
「這個嘛。但願現在雨能立刻停住,可要是再下一天,農事恐怕就不堪設想了。」說這話時,三個少女一齊望向亨湜的嘴。她們心中湧起一種超越個人的憂慮與恐懼。「大水」、「饑荒」的念頭,連同水聲、翻湧的雲層、以及失去家園往高處攀爬的人們,使她們忘卻了個人的心思,而生出共同的念頭……亦即人人皆有的那種念頭。善馨也問道:
「要是現在雨停了,今天之內這水能全退嗎?」她看著亨湜。
「大概要到明天早上吧。」他答道。
「上游要是不下雨,很快就退了,可上游要是下雨……」英彩想起從前平壤明明沒下雨,大同江卻泛濫的事。
「平壤市區也會進水嗎?」善馨看著英彩問道。
「當然會進啊。城內是不太會進水,可外城常常進。前天外城新市街還划船來著呢。」說著,她悄悄瞥了善馨一眼。善馨連忙避開目光。炳旭聽了一會兒,抿嘴一笑,心想:「你們倆可真會聊。」英彩見炳旭發笑,便朝炳旭靠近一步,不讓旁人瞧見地悄悄握住炳旭的手。炳旭緊緊回握。四人好一陣子默然無語,怔怔地望著各自想看的方向。然而四人終究放下了共同的念頭,各自回到自身。這麼一來,站在這裡觀賞的興味也消失了。儘管如此,他們仍舊呆呆站著,隨後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四人悄悄轉身,朝離此不到十來步的旅館走去。女侍們和領班喊著「歡迎光臨」,將四人領往二樓北側盡頭的八疊間。一路走過,只見各房似乎都客滿了,人人都在談論著什麼。旅館拜水患之賜,變得十分興隆。四人各自拉過坐墊鋪下坐定,驟雨便嘩地打在旅館的鐵皮屋頂上。
「哎喲,那些失去家園的人可怎麼辦啊。」三個少女同時皺起眉頭。雨嘩啦啦地傾盆而下。房裡一片寂寥。
失去家園的人們站在山腳下,任憑雨水澆透全身,水從身上嘩嘩直流。抱著幼兒的婦人們彎下腰,用臂膀和身體遮擋孩子。然而突來的雨勢令人窒息,有的孩子「哇」地哭了出來。母親便將順著頭髮流下的雨水混著淚水,搖晃著身子。
有個老婦人像是聽天由命般,呆呆地蹲坐著,望著雨幕中的遠山;有個半老的男人領著頭髮蓬亂的未婚青年,尋找著遮蔽處跑去。
整個夏天在田裡除草、臉被日頭曬黑的年輕男女們,不知所措地怔怔站著,望著自己辛勤耕作的稻田所在之處。赤紅的水波正漸漸淹沒那僅存的一點稻田。
每當轟隆隆的雷聲震動山川,珠簾般的雨便朝前山吶喊著撲去,又在如喘息般吹來的東南風中斜斜地彎著,奔入後山。每當此時,泥水便挾著沙土從草叢間嘩地沖刷而下。又是一聲雷響,又一番猛雨從前山那頭翻湧而來。其中百餘人不知所措地靜靜站著。起初還心生恐懼、心生悲傷,過了好一陣子,便什麼念頭都沒有了。每當粗大的雨點像要砸碎人般打在臉上,也只是悶哼著縮起身子罷了。
眾人的肌膚冰涼。嘴唇發紫,身子抖個不停。眼前羅列的屋舍中升起做早飯的炊煙。那炊煙一冒出煙囪,便被撲來的雨勢壓得無力招架,彷彿又被趕了回去。
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樣子。天空彷彿整個融化成了雨,傾瀉而下。
人群中,那邊坡上有一處以背架為柱、覆著一張破草蓆的所在,蓆下有個圍著圍裙、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抱著一個咬著嘴唇、痛苦不堪的年輕婦人坐著。穿著沾滿草汁的短褲的年輕男子,挽著髮髻,直挺挺站著,抓住那要被風吹走的草蓆。這頭掀起來便按住這頭,那頭掀起來便按住那頭。
被老婦人抱在懷裡的年輕婦人,像是再也忍受不住痛苦,扭動著身子,不時「哎喲、哎喲」地叫喊。每當此時,老婦人便更用力地抱緊那婦人,年輕男子則側頭探看。從山上流下的水挾著泥土,以老婦人的身體為島,從左右兩側流過。老婦人和年輕婦人的裙襬在泥中時隱時現。
不一會兒,雷聲朝西邊遠去,雨漸漸停了,昏暗的天地稍稍明亮起來。當山巒都恢復原貌時,只聽得四面八方奔流的水聲嘩嘩作響。
這時,年輕男子掀掉草蓆丟開,彎下腰探看年輕婦人的臉,
「怎麼樣?」他問道。然而婦人只是扭動著身子,什麼也沒回答。老婦人摸著婦人的手,
「你看看這個。全身冰得像冰塊一樣。這可怎麼辦才好?」她發著脾氣,流下淚來。
「怎麼辦才好。」年輕人也皺起臉。婦人又扭動了一下身子,「哎喲,腸子像要斷了。」話音未落便哭了出來。全身沾滿了泥。
「喂,你還是去哪戶人家說說看吧。總該有點人情,不是嗎?」
「去哪戶人家啊。誰會肯收留一個病人呢?」
這時,那邊剛吃過早飯的亨湜一行人走了出來,漸漸朝這邊走來。身上淌著水的人們仍舊癱坐在地上,默默看著一行人走過。其他旅客也三三兩兩叼著菸出來看水。驟雨將泥土沖刷乾淨,路面光溜溜的。只是四處沖出了溝壑,水流淌而下。走在前頭的炳旭在生病的婦人面前停下,
「哪裡不舒服嗎?」他問時,男子瞥了炳旭一眼,像是難為情地低下頭。亨湜、善馨和英彩也走到跟前站定。滿身泥濘的婦人又扭動了一下身子,「哎喲!」老婦人因此往後一倒,隨手將沾了泥的手在自個兒胳膊和腰上亂抹,
「是足月的產婦啊。可從天沒亮就這麼肚子疼……」她話沒能說完。
「府上是哪裡?」亨湜問道,
「讓水給淹了。左邊那水……啊啊,求您救救人吧!」
婦人又「哎喲!」一聲,像是喘不過氣來。炳旭摸了摸婦人的手,回頭看著亨湜,
「喂,去借間房,把病人抬進去躺下吧。看樣子怕是要臨盆了。」英彩和善馨皺起臉。其中善馨像是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打了個寒顫,往後退了一步。
亨湜朝有屋舍的地方奔去。眾人望著亨湜遠去的身影,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