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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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20章 (4/6)

第 34 章 · 4619 字 · ~24 分鐘閱讀

于善伊眼見亨植與善馨,又想起思念的永彩與他們同乘一列車,被同一輛火車頭牽引,心中自然感到痛苦。況且永彩已非妓生,亦非亨植之妻,只是個姑娘……于善伊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念頭,如閃電般掠過。於是禹善跟著亨植,走到隔壁車廂門外,迎著風,悄悄窺視。亨植坐在永彩身旁,正說著什麼,炳旭也時不時插話。三人臉色都十分嚴肅。禹善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最後決定等亨植出來,便背著手靠在門邊,聽著車輪轟隆作響,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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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善馨後,見炳旭回來,永彩拉住炳旭的手讓他坐下。

「那,怎麼樣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問什麼。

炳旭說:「什麼怎麼樣?那位李亨植先生裝得可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認識我哥哥……說在東京時在一起……」

永彩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怎麼,想李亨植了?看來還沒死心啊。」

「不,不是那樣的……可是……」

「那為什麼嘆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說著拍了拍炳旭的膝蓋,笑了。

「看來心裡還是不太痛快。」炳旭也笑了。

永彩思索了一會兒,緊握著炳旭的手說:

「真的呢。」像害羞似的笑了,「總覺得心裡有點不痛快。」臉也紅了起來。

炳旭心裡感嘆,一個當了近十年妓生的女孩,怎麼會像這樣如同在閨閣中長大的閨女一般。她想知道永彩此刻的心情,便問:

「那,不痛快是怎麼個不痛快法?」

「不知道。」

「別這麼撒嬌,好好回答。這樣我就買好吃的給你。」兩人都笑了。

永彩說:「我覺得李亨植先生真是個無情的人。就算我當初是去死,他也該來找找看吧……結果卻不知何時結了婚……」說著把額頭抵在炳旭膝上蹭來蹭去,「哎呀,姐姐,我怎麼說這些了。」

炳旭摸著永彩的頭、脖子和背,像哄小孩似的說:

「說說又何妨……來,繼續說。」

「大概,他知道我在這裡了吧?」

「應該知道吧……剛才善馨去過,肯定說了妳的事……知道又如何。」

「能如何……不過如果死掉的人又活過來,他大概會嚇一跳吧?」

「嚇個半死。心肯定會猛地一跳……哪能那麼無動於衷。」

「要是他來找我怎麼辦?要見他,跟他說話嗎?」

「當然。又不是什麼仇人。」

「不是仇人,可是……總覺得……」

「覺得不甘心?」

兩人沉默地對望了一會兒。

「姐姐,你救我是錯的。我那時候真該死掉才對。要是那時死了,現在早就爛光了……骨頭也一根根散落在各處……那時真該死啊。」她懊悔似的低下了頭。

炳旭見永彩臉色突變,大吃一驚,抓住永彩的雙臂說:

「喂,永彩,你怎麼說這種話……以後我們倆一起去好好學音樂……兩人一起去美洲、歐洲四處遊覽,看個夠……然後回到祖國,開創新的音樂,快快樂樂地生活,你怎麼說這種話?」說著搖晃永彩的身體。

永彩呆呆地望著炳旭的眼睛,眼淚忽然奪眶而出。

「不是的。我不是該活著的人。我是該死的人。靜下心來想想過去的一生,我怎麼也不像是該活在這個世上的人。父親和兩個哥哥死在獄中,之後七八年的苦難,全都白費了……」說著哽咽起來。

「喂,你這是怎麼了?剛才還高高興興地把一切都忘了,怎麼突然間又鬧起來了……你要是這樣,姐姐我可怎麼辦……好了,別哭了!」

「無論怎麼想,我都沒有活在這個世上的念頭。」

「為什麼?那你還是忘不了李亨植吧?你不是跟我說過,其實你並不是真的愛他嗎?」

「不是。不只是那件事。這個世界就是我的仇人。它奪走了我的父母,奪走了我的兄弟,肆意玩弄我年幼的身體……然後……然後終於奪走了我的貞潔……我的貞潔……而且,我一生思念的人,連理都不理我……這個世界如此千方百計要消滅我、要逼死我,我又何必非要賴在這裡?世界恨我,我也恨這個世界。世界不要我,我也拋棄這個世界,逃得遠遠的……逃到天上去。」帶著哭腔的話語,讓炳旭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所以啊──正因為被世界奪走了那麼多,你才更該從世界那裡討回來。怎能只讓它奪走你的東西!你受了二十年苦,難道不該討回代價嗎?」

「什麼代價?多活一天,只會多被奪走一些……」

「不對!怎麼會呢?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討回來。前途還遠大得很,怎麼這麼早就絕望了?要盡可能地活下去,盡可能地討回來……用事業去討,用幸福去討……為什麼連討都不討就去死?」

「幸福?幸福?幸福會降臨到我身上嗎?這個世界會給我幸福嗎?」

她望著炳旭流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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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旭用手帕擦去永彩的眼淚。

「喂,別的客人會覺得奇怪的。別哭了……這個世界為什麼不給你幸福?不給就去爭取。爭取也不給,就硬搶。搶也不給,那就算報仇也行!你再想想,這個世上難道就只有你一個人受這種委屈嗎?尤其在咱們國家,像你這樣可憐的人多的是。那我們就該把這不合理的社會制度改過來,讓我們的後代能幸福地活下去……我們不做,誰來做?如果你受不了自己的苦就死了,那就是辜負了我們對後代的責任。所以,要盡量活得久一點,盡量多做一點事……好了,別哭了,吃草莓吧。」說著站起來,解下繫在背後的白布包袱(一種包袱布)。

「我能做什麼呢?」

「能做!為什麼不能?上帝為了造就一個偉大的人,才讓你早年經歷苦難……好了,我們不是有兩個人嗎?把那種李亨植之類的人忘掉,我們倆互相依靠著活下去吧……來,拿著吃。」炳旭拿出紅透的草莓,自己先吃了一顆。放進嘴裡一嚼,白白的牙齒沾上了血紅的汁液。這是昨天早上,炳旭和炳國的夫人三人在棉花田裡,一邊摘西瓜吃當餞別宴,一邊順便摘回來的。兩人眼前掠過黃州炳旭家的景象。

永彩也知道哭也沒用,便收起了眼淚。而且炳旭的話裡有真情,有力量,有道理,聽著讓人心裡歡喜,同時又有一種壓倒她的力量。悲傷得快要炸開的心,只要聽了炳旭一句話,就會慢慢舒解開來。永彩深知炳旭雖然像男子一樣活潑,內心卻有著熾熱而細膩的情感;安慰她時,更是真心實意地替她著想。就算永彩站在水邊或拿著刀要自殺,只要聽到炳旭的聲音,肯定會立刻喊一聲「姐姐」就跟著她走。在永彩看來,與其說炳旭是姐姐,不如說更像母親。

然而,二十年生活積累下來的永彩的悲傷,並不能單靠炳旭那幾句話就完全消散。但在這個場合,如果再固執己見,似乎對親切的炳旭過意不去,永彩便也吃了草莓。紅色的草莓送進兩個少女美麗的嘴唇,將潔白的牙齒染得通紅。車窗外飄著雨,淚珠般的雨滴紛紛滾落,又與其他雨滴匯合流下。隨著火車搖晃而顫動的電燈周圍,一群群飛蟲聚集飛入。當兩個少女的嘴唇和指尖都染上草莓汁的紅色時,亨植走了過來,站在兩人面前:「永彩小姐!」

亨植剛才走進這節車廂,本想立刻到永彩身邊,但看到永彩似乎在哭的樣子,便在離永彩座位隔了三四個位子的空位上坐下,靜靜地聽著兩人的談話。車輪聲中聽不太清楚,但斷斷續續聽到的隻字片語拼湊起來,大致能猜到意思。亨植不禁對永彩感到愧疚,也對自己感到羞恥,決心誠心誠意向永彩道歉。

永彩和炳旭吃了一驚,站了起來。兩人同時低下了頭。但永彩立刻轉過頭去。亨植低下了頭。炳旭抬起頭來,對亨植說:

「請坐。」亨植坐了下來。

「喂,你也坐下吧。」炳旭說著,永彩也坐下了,但仍然轉著頭。亨植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彷彿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永彩的背影彷彿在壓迫他、威脅他。他覺得是不是跳進大同江死去的永彩的冤魂,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折磨他。他彷彿看到永彩會猛地轉過身來,用凶狠的眼神斜睨著他,把滿口滾燙的鮮血噴到他臉上,衝過來大喊:「你這無情的傢夥,永遠受詛咒吧!」他想,為什麼那時去平壤的路上不再仔細打聽一下?為什麼那時不從禹善那裡借來五塊錢,立刻回平壤去?現在永彩要是轉過頭來怎麼辦?甚至想,她要是沒來就好了。這時,

「來,請吃草莓。」炳旭端出草莓盤子。

「喂,永彩。」她用腳輕輕踩了踩永彩的腳。永彩靜靜地轉過頭來,但沒有看亨植。

「永彩小姐,請您原諒我。我無話可說……我對朴先生,也對您,是個大罪人。您要怎麼責備我都行……」

「您言重了。是我少不更事去找您,給您添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明明沒死成,卻說自己死了,讓您多麼擔心。」說著低下了頭。

炳旭心想:「這樣下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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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不忍再對永彩說什麼,便轉向炳旭問: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您以前就認識永彩小姐嗎?」

炳旭看著亨植笑了。那笑容讓亨植感到難以言喻的羞恥。他覺得炳旭是在嘲笑自己。

「不認識。是我放假回家途中,在火車上遇到的。」

亨植睜大了眼睛,看了永彩一眼,又轉向炳旭:「那麼,是永彩小姐去平壤的路上?」

「是的。」炳旭答道。亨植還想知道更多。他想知道永彩是如何打消了尋死的念頭,又為何會去東京。於是問:

「那後來怎麼樣了?」

炳旭歪著頭,呆呆地望著永彩轉過去的背影,說:

「所以我就說,為什麼非要尋死呢?快樂的人生,恨不能多活一天,為什麼非要搶著去死?而且,到目前為止,你遭受天下人的嘲笑、虐待……」她猶豫地看了看亨植,又笑著說,「又被一生思念愛慕的人拋棄……」話沒說完,亨植的心就像被針刺一般。炳旭見亨植臉色大變,便停了一下,又說:

「你的前半生雖然是淚水和怨恨的一生,但從現在起,你面前難道不是一片寬廣快樂的未來嗎?我就這麼硬把她從火車上拉了下來。」

「真是感謝您。託夫人的福,我的罪過也似乎減輕了不少。我原本以為永彩小姐一定已經去世了──這時炳旭和永彩心裡都哼了一聲──所以我立刻給平壤警察署發了電報,坐了下一班火車趕回平壤──此時亨植覺得終於有機會為自己辯解了,心中暗喜──結果警察署說,去車站打聽過了,但毫無線索。我又去可能知情的人家打聽,還去了朴先生的墓地……」說著,想到中途又折返回來的事,忽然住了口,低下頭。那時他甚至去了北邙山,還在大同江邊找過,哪怕只找一兩個小時也好,如果能找到屍體該多好。炳旭聽了一會兒,說:

「是,想必是那樣。那您為了找屍體,一定費了不少心力。」

亨植心想:「這丫頭真會折騰人。」果然,他背上流下了汗。

永彩把亨植的話都聽在耳裡。對亨植的怨恨之心,稍稍化解了一些。但是,亨植立刻跟著她去了平壤,努力為她尋找屍體的這份恩情,也被他不到一個月就和善馨結婚並要去美國的念頭所壓倒。在永彩心裡,亨植既是溫柔的戀人,又是薄情的郎君。然而萬事已過,如今嘆息又有何用,發洩憤怒又有何益?不如笑臉相對,讓他心裡好過些。她這麼一想,心態是稍微轉變了,但還是不想完全露出笑容讓他安心。

「真是對不起。本來想去了黃州就立刻寫信,但又想,一個不知何時會死的人,何必告訴別人自己暫時還活著呢。不如讓您以為我已經死了,這樣您反而更安心,所以就沒寫……現在看來,不告訴您真是太好了。」永彩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了,笑了起來。

「那您為什麼連一張明信片都不給我?」亨植帶著憤慨的口吻說,「您就這麼折磨人嗎?」亨植聽完這話,真心責怪起永彩來。他想,如果永彩只寄一張明信片,自己肯定會立刻去找她,握住她的手。炳旭和永彩看著亨植憤怒的表情。尤其是永彩,對亨植感到有些不安,說:

「可是,我覺得讓您知道我活著,反而只會給您增添不必要的煩惱。如果我成為您的負擔,損害了您的名譽,那反而──她遲疑了一下──也不符合為您著想的道理……所以我強忍著,沒有說出來。」說著,永彩眼裡又流下了淚水。

亨植聽著永彩的話,看見她的眼淚落下,便轉過頭去。他覺得永彩處處為自己著想的心意更加可感。想到她尋死是為了自己,活著卻不讓自己知道,也是為了自己,他不禁後悔自己對永彩的態度太過無情。

看著對面流淚的永彩,又想起坐在另一節車廂裡的善馨,亨植的心亂如麻。三個人之間沉默了一陣,火車正駛過一座鐵橋,發出轟隆隆的響聲。窗外雨絲飛灑,水流聲嘩嘩,說明大雨仍在持續。真擔心會不會發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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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頭腦發漲,從永彩的車廂走了出來。于善伊一直站在那裡,拍了拍亨植的肩膀說:

「永彩小姐哭了呢。」

亨植抓住禹善的手說:

「啊,這事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出什麼事了?永彩小姐是不是在罵你啊?喲──好個男子漢!」

「不是!這不是能當玩笑聽的事……真的,該怎麼辦?」

「哎,擔心得可真多……到釜山坐船,到馬關換火車,到橫濱再坐船,到上海下船,不就完了嗎?有什麼好擔心的!」

禹善帶著埋怨的表情看著亨植站著想了一會兒,說:

「我打算不去美國了。」

「嗯?」禹善也吃了一驚,「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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