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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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00章 (6/6)

第 30 章 · 3492 字 · ~18 分鐘閱讀

「善馨小姐,我有句話想問您。」亨植低下頭,但善馨抬起頭,看著亨植分岔的頭髮,像是起了疑心,思索了一陣。

「什麼話呀?」她輕輕地漲紅了臉。

「請您老實回答我的問題。這樣做才對。相愛的人之間,有什麼好忌諱的呢?」亨植的心臟怦怦直跳。彷彿幾秒內就要做出生死判決。善馨也從未遇過如此重大的責任問題,聽了他的話感到害怕。於是她不知如何回答,簡短地應了聲:「嗯。」那聲「嗯」和訂婚那天回答的「嗯」並無不同。亨植也很難繼續說下去,而且那個回答令他害怕。但比起在猜疑中度日,不了解善馨的真正心意,那更可怕。於是他想起禹善說過「要像個男人」,便鼓起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善馨小姐,您愛我嗎?」同時用力地注視善馨的眼睛。善馨被這意料之外的提問嚇得睜大了眼,更加感到害怕。事實上,善馨從未想過自己是否愛亨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權利去想這種事。自己早已是亨植的妻子。那麼,服侍亨植就是她的本分。她雖然盡力想讓亨植對她親近,但從未想過如果不親近該怎麼辦。亨植的這個問題對善馨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她怔怔地望著亨植,問道:

「為什麼要問這種話?」

「當然要問。本來應該在訂婚前互相問清楚,但順序顛倒了。不過現在問也不遲。」

善馨默默地坐著。

「請您明確回答。是或不是……」

善馨心想,這種話根本不必問,也無需回答。不是已經結為夫妻了嗎?問這個做什麼。她於是笑著說:

「為什麼要問這種話?」

「早一天知道對彼此都好。在事情完全確定之前……」

「咦?確定什麼?」

「現在還只是訂婚,還沒結婚。所以還有糾正錯誤的餘地。」

善馨更加害怕,渾身起雞皮疙瘩。她無法理解亨植的意思。

「這麼說,您是要解除婚約嗎?」善馨的眼裡泛起了不知緣由的淚水。亨植見狀後悔提起這話題,但仍說:

「嗯——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

「如果善馨小姐不愛我……」

「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訂婚並不重要。」

「那什麼才重要?」

「愛情。」

「如果沒有愛情呢?」

「那麼婚約就無效。」

🙝 🙟

善馨思索了一陣,

「那麼,先生您呢?」

「我當然愛善馨小姐,比生命還愛。」

「那不就夠了嗎?」

「不。善馨小姐也必須愛我才行。」

「妻子怎麼會不愛丈夫呢?」

亨植怔怔地望著善馨。善馨低下頭。

「那是誰說的話?」

「聖經裡不是有嗎?」

「話雖如此,善馨小姐是怎麼想的……善馨小姐的真實心意呢?」

「我也那麼想。」

「是因為成了妻子才愛丈夫,還是因為愛才成為妻子?」

這對善馨來說也是頭一次聽到的話。於是她自己也不懂意思地說:

「不是一樣嗎?」

亨植聽到「一樣」這個詞吃了一驚。怎麼會一樣呢。他想,這女孩還不懂得思考這種事。於是他一言以蔽之:

「請您一句話回答我……您愛我嗎?」聲音聽來帶有幾分哀求。如果聽到「不」的回答,亨植彷彿會立刻死去。善馨緊抿的嘴唇就像掌握亨植性命的法官的嘴唇。善馨此刻頭腦混亂,無法再思考。看到亨植悲愴的臉,她只感到害怕。於是她只應了聲:

「嗯!」亨植本想再問一次,但害怕那聲「嗯」會變成「不」,便強忍住,突然抓住善馨的手。那手溫暖柔軟,彷彿要在亨植手中融化。善馨靜靜地沒動。亨植又加緊力氣握了握善馨的手。他希望善馨也能緊緊回握,但善馨只是低著頭靜靜地坐著。亨植連忙鬆開手,轉身回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如此突然地離開。善馨連招呼也沒打,只是望著亨植離去的背影。

善馨靠在書桌上閉上眼睛獨自思索。亨植說過的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但她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你愛我嗎」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難道不覺得羞恥嗎?能夠毫無羞恥地說出這種話的亨植,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端正的男人。那莫非是去妓生家對妓生說的習慣?這麼一想,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亨植的侮辱。說到愛上帝、愛同胞、夫妻要相愛,那「愛」字聽起來極其神聖,但男人對女人,或女人對男人說「請愛我吧」「我愛你」之類的話,卻顯得粗鄙又不莊重。善馨從家庭和教會所聽到的,其他所有的愛都是神聖純潔的,唯有青年男女的愛情顯得極不潔淨,如同罪惡。善馨不知道「愛」這個概念和詞語原本就源於男女之愛。因此亨植關於愛情的話語,讓她相當不悅。在善馨看來,自己的丈夫理應是極其潔淨端莊的人,而亨植卻不知羞恥地說那種話,簡直像是罪人。善馨皺了皺眉頭,心想:他把對骯髒妓生使的壞習慣用在我身上了。然後她看了看亨植曾握住的手。想到自己的手深深埋進那隻大手中,被他用力握到發疼,善馨便甩了幾下手,像是在甩掉什麼髒東西,又在裙子上擦了擦。

但再一想,那句「愛你」的話和握手的感覺,倒也並非完全不喜歡。不僅如此,當亨植用力握緊她的手時,她全身像觸電般顫抖,甚至感到喜悅。於是她又伸出手看了看,微微一笑,悄悄湊到唇邊。善馨又思索起來:自己真的愛亨植嗎?她想起亨植說過的「是因為成了妻子才愛丈夫,還是因為愛才成為妻子」,以及「如果沒有愛情,婚約就無效」這些話。如果真是那樣,父母之命又該如何?如果我對亨植沒有愛,我能說「我不愛亨植,所以我要拒絕父母定下的這門婚事」嗎?那樣做是對的嗎?不。不可能。婚姻是上帝掌管的神聖之事,不能由人隨心所欲。所以亨植的話是錯的。亨植的話是不純潔的話。但自己是亨植的妻子。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用人手改變的亨植的妻子。

善馨站起身來在房裡踱來踱去,終究心緒不寧,又靠回書桌前祈禱。

「上帝啊,請赦免罪孽深重的女兒的罪,並為我照亮前路,指我該行之道,不叫我陷入試探。」她猶豫片刻,又說:「請使我真心愛我的丈夫。」

🙝 🙟

一日,炳旭獨自坐著,一手隨意撥弄擱在身旁的小提琴,一邊讀著從英彩學來的《古文真寶》。此時,不知從何處回來的炳國,一手拿著巴拿馬草帽,扇著扇子走進來,坐在炳旭房門的門檻上說:

「近來又迷上漢詩了?這下子是把音樂拋在一邊,改念漢詩了吧。」說著笑了。

「怎麼會?我這不是手在弄音樂,眼在讀詩嗎?」炳旭不時撥動琴弦,像個孩子似地晃動身體,大聲念起詩來。

炳國看著炳旭晃動的樣子笑了笑,坐下來說:

「客人去哪裡了?」

(炳國稱英彩為客人。)炳旭猛地抬起頭笑著說:

「哪位客人來了?從哪裡來的?」

炳國明知妹妹在嘲弄自己,仍老實地說:

「唉,就是那位啊。」

「哦,那位是誰啊?」炳旭知道炳國正為英彩苦惱,所以故意這麼說。炳國說:

「算了。」說著猛地轉過身去。炳國忍不住站起身要走。炳旭跑出來拉住炳國的袖子說:

「哥哥,進來吧。是我錯了。」

「不要,我要去哪裡走走。」他抽回手臂。炳旭咯咯笑著說:

「我還有話要問您,請先坐下來。」炳國這才又坐下。炳旭用手拍掉炳國背上的蒼蠅說:

「哥哥,有什麼煩惱嗎?」她收起笑容,側頭看著炳國的臉。炳國像是吃了一驚,轉頭看著炳旭說:

「沒有啊,怎麼?你看起來像有煩惱?」

「嗯,總覺得您好像有什麼心事。」她微微一笑,像是在說「我知道那是什麼心事」。炳國搔了搔頭,笑著說:

「非得把養蠶公司辦起來不可,但父親不答應。我剛才就是為了這事去了一趟回來。妳就只管吱吱地拉妳的小提琴,我總得賺錢……」

炳旭退了一步,看向別處,帶著嘲諷的口吻說:

「哼,原來是這點煩惱啊。是我花錢太多了吧。既然這樣,那就算了。我自己賺錢讀書。難道女人連自己吃的都賺不到嗎?」炳國呵呵笑著說:

「是我不對,大小姐。有什麼好生氣的?誰叫妳先嘲弄我,我才也拿妳開玩笑。」

炳旭又走到炳國身旁站著說:

「那是開玩笑的啦。」她坐下來,身子微微聳動,壓低聲音說:「哥哥,我要帶英彩去東京。好不好?」

「隨妳便。」他裝作極度冷淡,但心早已開始怦怦跳。「不過,為什麼要提這件事?」

「讓我過幾天就出發吧。我待在家裡也待膩了,而且帶英彩去的話,還得幫她準備入學呢。所以讓我快點啟程吧。」她意味深長地看著炳國。炳國大致猜到了妹妹的心意,也覺得妹妹的情意更加可貴。但他還不能確定自己的想法,於是說:

「嗯,離開學還有一個月,為什麼要這麼急著去?」

炳旭定定地看著哥哥的眼睛,用無力的聲音說:

「得趕快走才行。不是嗎?」

聽到「不是嗎」這句話,炳國心頭一驚。的確如此。英彩在身邊待得越久,自己就會越痛苦,而且也不無危險。他自己也早有這種想法。他知道自己不論去旅行或是把英彩送走都好。但另一邊總有一股拉力,讓他無法實行。炳國低下頭想了一陣說:

「對,妳說得對。得趕快走才行。」他長吁一口氣。炳旭撫著哥哥的肩膀說:

「英彩也愛哥哥,請您把她當作妹妹,一直愛護她。我也會把她當作妹妹,一直和她在一起。去東京後,我們倆住在一起,煮飯吃,一起讀書。救濟可憐的人,不是很好嗎?而且英彩小姐只要再多學一些,就能成為出色的人才呢。」

炳國低著頭聽完妹妹的話,用手拍了一下膝蓋,挺直身子說:

「想得好。對妳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這段日子確實很痛苦。」他又想了一陣,像是再次下定了決心:「那麼,何時動身?」

「嗯,看哥哥讓我何時走,我就何時走。」

「那就後天坐白天的火車走吧。明天我會幫妳籌旅費。」

這時,英彩從大門外跑進來,看到炳國便低頭行禮。炳國也連忙起身回禮。英彩把從後山採來的一把花菖蒲遞給炳旭。炳旭接過花,翻來覆去看了看,分成兩半說:

「這個插到哥哥的書桌上。這個我們倆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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