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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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00章 (5/6)

第 29 章 · 4896 字 · ~25 分鐘閱讀


亨植的樣子,像是徹底斷絕了與世間的聯繫。他辭去了學校的教職,學生們也不再來訪,原本就不多的朋友們,近來也都不見蹤影。于善似乎也有些忙什麼事,見不到人。亨植從醒來到入睡,心裡只想著善炯和美國。即便如此,他非但不感到一絲寂寞,反而覺得無比的喜悅。亨植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善炯和美國身上。就算別人說他逛妓生家、說他為了錢財入贅,對亨植來說,這些都顯得可笑。即使天下人都厭惡、嘲笑他,只要善炯一個人愛他、稱讚他,那就夠了。況且,等他從美國回來的那一天,萬人將會仰望他、尊敬他。沒有未來希望的人,總想讓自己的現在看起來最有價值,但對於懷抱著宏大未來的亨植而言,現在是毫無價值的。他過去在京城學校當老師、喜愛那些學生、以及認為自己的生活與事業有意義的那些想法,現在看來都十分可笑,過去的自己像個毫無價值的醜陋之人。過去的生活只是暫時的,從今往後才是他真正的生活。因此,在亨植的想法裡,他的前程只有幸福,似乎不可能有任何不幸降臨。他的身體,彷彿離開了痛苦混亂的塵世,登上了數千丈的高處。路上遇到的芸芸眾生,現在看來,也像是與他種類不同的可憐人。尤其是從前被他視為朋友的房東老婦人,現在看起來極其可憐,彷彿突然間變得更蒼老、更萎縮了。然而,命運多舛的亨植,心頭又生出了一樁煩惱。

有人向金長老告狀,說亨植的品行不端。某天,長老面帶不悅地對夫人說:

「這世道,哪有可以相信的人啊?」 話語就此展開。

「怎麼了?」

「聽說亨植老是往妓生家跑。」

夫人自己本是妓生出身,聽到這話心裡有些難受,但如今她已是貴婦人,不能把這種事當作痛苦,於是故作驚訝地問:

「這是什麼話啊?」

「聽人說,亨植迷上了什麼茶房谷的桂月香,每晚都待在那裡。後來還在塔谷僧房之類的地方,為了那個女人跟人起了衝突,又是踢又是打的,鬧得不可開交。不只如此,聽說桂月香厭倦了亨植,逃到平壤,亨植還追了過去。我說怎麼可能,對方連日期都說得清清楚楚,還有確切的證據呢。」 說著嘆了口氣,「哎呀,我這事做得太輕率了。」

夫人聽著這話,嚇了一跳又一跳,問道:

「啊,是誰說的?」

她心想,難道要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人嗎?心頭一陣刺痛。但看看亨植的外表和言談舉止,又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便說:

「大概是有人故意中傷亨植吧。」

「哼,我一開始也以為是這樣。但後來慢慢打聽,那話好像是真的。你看,亨植說去平壤的那兩天,正好就是沒來我們家的日子。而且聽說京城學校那邊,也像是因為這事把他給趕了出來。」

「哎呀,真是這樣!」

正說著,善炯正好進來了,他們便打住了話頭。但善炯大致還是聽到了些。之後,長老夫婦雖然沒再提起這話題,心裡卻有著說不出的憂慮。善炯聽了那些話,也不知為何,心裡有些不快。看到亨植,也笑不出來,反而覺得有些厭惡。心中雖仍存有親近之感,卻同時萌生了厭惡與懷疑。善炯的心裡,就此生出了苦惱。亨植對此一無所知,依舊過得開朗,但長老一家人的話語自然而然地變少了,笑容也減少了,面對亨植時,總帶有一種不快、輕蔑,甚至覺得可惡的態度。亨植也漸漸察覺到了這種變化。順愛的眼神帶著憂傷,只是默默地觀察著眾人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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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善炯看來,亨植從一開始就資格不足,不足以成為她的伴侶。她理想中的丈夫是這樣的:第一,臉型圓潤,膚色白皙中透著紅潤,眼神明亮,聲音流暢爽朗,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線條優美、身材修長,手白嫩柔軟又有才華,而且是大學畢業…… 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原則上是富貴之家才能找到的。起初她希望是某個牧師或長老的兒子,但漸漸地,她明白牧師或長老並非多麼顯赫的官職。因此,她理想中的丈夫,應該是正在美國留學的人。

後來初次見到亨植時,雖說並非沒有少女初次接觸異性的喜悅,但她從未想過他會是自己的伴侶。她認為亨植是屬於比她低好幾個層級的另一個階級的人。首先,亨植的相貌就不符合她的理想。臉型偏長,顴骨突出,臉頰有些凹陷,眼角下垂,額頭上還有因長期貧窮而刻下的三四道皺紋。而且他的手太大,手指形狀也不好看…… 雖說不上是極其醜陋的人,但與她想像中的男人相差十萬八千里。亨植的態度中,藏不住貧窮的痕跡,還透露出一種彷彿無法舒展心情的陰鬱氣質。再加上他的經歷以及京城學校教師的地位,在善炯看來都太過寒酸。因此,她從未覺得他親切,更談不上喜愛。如果說善炯對他有一絲好感,那大概是出於憐憫。在善炯眼中,亨植確實看起來很可憐。學了幾個小時的英語,聽他講了些話之後,她也領悟到亨植身上隱藏著某種威嚴與力量,但對於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來說,那並不重要。所以,善炯曾經想過:「要是亨植和順愛能成為一對就好了。」

後來,當她聽說自己要與亨植訂婚時,既驚訝又失望。她怨恨父親,覺得他用亨植這樣的人來做自己的伴侶,令她感到不快。她感覺自己的理想完全破滅,自己的地位也彷彿瞬間跌落。但善炯知道,自己不能違抗父母的命令。父親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她的一生。

於是,善炯試著只挑亨植的優點來看。她開始從各個角度修正亨植的臉。把眼角稍微往上提,把顴骨削平一點,(把手弄小一點),把有點內縮的下巴往外推一點,讓臉型變得圓潤,再在臉頰和額頭上適當地添些肉,塗上粉紅色的胭脂…… 這樣修正下來,亨植的臉漸漸合她的心意了。但有時,她想往內推的顴骨卻更突出,想往外推的臉頰卻更凹陷,眼睛有時變得極其細長,有時又變得像牛眼一樣大。這時她就會生氣,用腳把亨植的臉使勁踩爛,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坐著,但還是不放心,於是又重新開始塑造亨植的臉。有時候,一切都順利地照她的意思進行,她正獨自欣賞、開心時,真正的亨植卻帶著高興的臉走進來,把她費盡苦心創造的臉給徹底破壞了。學寫字時,她會不時抬頭看看亨植,然後想像著把自己親手做的面具戴到他臉上。但那面具總是戴不上。當亨植竭盡心力,為他最心愛的未來妻子教授英語時,善炯卻在認真地修正他的臉。順愛坐在一旁,輪流看著亨植和善炯,試圖揣摩兩人的心思。

善炯放棄了修正亨植的臉。她領悟到這項工作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功。於是,她努力讓自己對亨植的臉產生感情。到目前為止,她是想讓亨植的臉改變以符合自己的心意,但現在,她是要讓自己的心改變,去適應亨植的臉。她強迫自己認為:「亨植的臉很美」。她也試著說:「他那突出的顴骨和下垂的眼角,反而顯得很親切。」 也試著說:「他的手大、手指長,反而很有男子氣概。」 有時她會覺得好像真的是這樣,有時又覺得更難看了。

然而,隨著相處的時間越來越久,聽他講的話越來越多,彼此的心意也漸漸相通,善炯對亨植的感情也慢慢滋生。她開始覺得亨植的嘴唇很漂亮,也覺得他是個非常多情、心地善良的人。晚上躺下後,她照例會描繪一次亨植的樣子,修正他的臉。其中,她最喜歡畫亨植的嘴唇,畫完後靜靜地看著,獨自笑著說:「光看這個也不錯。」 善炯愛上了亨植的嘴唇。甚至有時,亨植的整張臉都變成了那對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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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也不認為自己的外表能吸引善炯的心。訂婚之後,亨植時常獨自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臉,心想:「這裡善炯應該會喜歡吧,那裡她大概會討厭吧。」 他也學著善炯的樣子,試著修正自己的臉。但他不知道,那張臉就是被善炯用腳踩過的那張臉。不過,亨植相信的是自己的人格和學識。他認為自己人格的力量足以俘獲善炯的心。善炯還是個孩子,還不能成為他談心的對象。善炯還沒有達到能夠欣賞他內在價值的程度。這是他的痛苦。他心想,為什麼我沒有讓女人心動的容貌和風采,也沒有世人羨慕的財富、地位和名譽呢?那些他一生中曾嗤之以鼻、譏諷過的容貌、財富、地位,在這種時候,卻變得無比令人嚮往。於是,他把自己想像成富貴人家的公子,或是一個風流倜儻的美少年,然後再把善炯放在自己面前。這樣想像過後,他覺得自己當下的處境變得極其微不足道、寒酸,獨自一人時,後背都會冒汗。善炯會愛我嗎?還是會覺得我討厭,或者只是覺得我可憐呢?這樣一想,他又不願再見到善炯了。我和善炯的婚姻,是不是高攀了?她有錢、有地位、有相貌,而我又有什麼呢?這樣一想,他就感到羞愧。再加上「要靠岳家的錢去美國留學」這個念頭,更讓他感到羞愧,彷彿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朝鮮沒有人比我更有熱情,人格、學識和才華也沒有人比得上我。朝鮮文明的基石將由我親手奠下。」 亨植曾經的這份自豪感,如今已消失殆盡。也不是完全消失,只是對亨植來說,它已不再那麼重要。必須得到善炯的愛——這是亨植唯一的目標。他擔心自己可能無法得到善炯的愛——這是亨植唯一的悲傷。去美國留學這件事,與其說是為了朝鮮的文明,不如說是為了得到善炯一個人的愛,這樣的想法變得更理所當然了。在愛情面前,所有的驕傲和自負都消失無蹤。

然而,亨植不能沒有善炯。如果善炯拋棄了他,他在世上就再無所求。如果善炯拋棄了他,他會用刀殺了善炯和自己。幸好,善炯不是會違抗父親命令的人,也不會因為沒有愛情就拋棄他。但是,如果必須藉助道德的力量、法律的力量,才能勉強讓善炯順從於他的愛,那實在是太可恥了。於是,他強迫自己確信:「不,善炯是愛我的。」

亨植仍然無法安心,便起了考驗善炯愛情的念頭。他打算先請求握手,再請求親吻。如果她答應了,就表示有愛;如果不答應,就表示沒有愛。他想起于善曾說過「要有男子氣概,要果斷」的話,決心今天一定要實行,但最終還是沒能付諸行動。

最近,長老夫婦的態度似乎有些改變。善炯的態度雖然一如往常,但她的眼神裡似乎藏著憂慮。亨植大致也察覺到了這點,但他難以先開口,只能獨自煩惱。不過,他認為自己絲毫沒有做錯事,總有一天誤會會解開的。所以,這幾天他教完英語就馬上回家看書。

某天,亨植收到了一封信。是黃州的金炳國寄來的。信中有這樣的話:

「兄台也知道我夫妻之間沒有感情,近來更是日益嚴重。並非內人有什麼缺點,也非我心性放蕩。近年來,我感到一種強烈的、寂寞的悲哀,而這悲哀,絕非內人所能安慰。我在尋找什麼。與其說尋找什麼,不如說在尋找某個人。而那個人,似乎是個異性。如果我找不到那個人,我會寂寞得像要死去。所以我強迫自己去愛內人。但越是努力,距離卻越遠。

我妹妹回來了。見到妹妹,我感到非常愉快。妹妹也了解我的心,從各方面安慰我。所以,我想從妹妹那裡,得到從妻子那裡得不到的精神慰藉。我也確實得到了。然而,我發現了一個新的事實。那就是『妹妹的愛是有限度的』。我現在,只憑妹妹的愛已經無法滿足了。我原本以為我所追尋的只是精神上的慰藉,現在才領悟到並非如此。也就是說,我所要求的,並非是精神的或肉體的局部之愛,而是靈肉合一的、全人格的愛。

如今,一個異性出現在我面前。我無法抗拒地被吸引過去。我現在夾在道義和愛情之間,承受著無以復加的痛苦。」

這是一封很長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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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看了炳國的信,感到驚訝。炳國在留學生中,也是極具道德感的人物。他不喝酒,更別說是接近女色了。其中,他對夫妻關係的觀念尤為堅定。如果有人說對妻子沒有感情,或談到離婚問題,炳國都會極力反對。他持有基督教式的婚姻觀,認為一旦結為夫妻,就有義務相愛到死。在當時留學生中戀愛論和離婚論盛行時,炳國是夫妻神聖論的有力倡導者。但那樣一個炳國,現在卻說出了這樣的話。亨植又把炳國信中那句「想盡全力去愛妻子,但越是用力,距離越遠」讀了一遍。然後,他想到「我在尋找什麼。那似乎就是異性。若得不到,我就像要死去一般」這一段,以及「我所求的,並非是精神或肉體的局部之愛,而是靈肉合一的、全人格的愛」這一段,炳國痛苦的樣子彷彿歷歷在目,讓他感到無限同情。然而,亨植也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善炯真的愛我嗎?我從善炯那裡,得到了「不是局部,而是全人格的愛」嗎?無論如何想往好處想,善炯對他的態度似乎還是很冷淡。這場訂婚,真的是以愛情為基礎的嗎?

那天晚上,善炯雖然回答了「是」。但那個「是」是什麼意思呢?是「我愛亨植」的意思嗎?還是「父母要我這樣做,我就遵命」的意思呢?善炯對他的態度,會不會跟炳國對他妻子的態度一樣呢?這樣一想,亨植頓時感到一陣不快。如果善炯並非真心愛他,只是因為無法違抗父母才那樣回答,那麼這就是犧牲了可憐的善炯。善炯將在沒有愛情的丈夫身邊,度過痛苦的一生;而對亨植自己來說,也絕對不會幸福。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不惜犧牲他人一生,這難道不是違背人倫嗎?於是,亨植決定問問善炯的真正想法。

第二天,正好順愛因為頭痛躺下了,亨植得到了與善炯單獨面對面的機會。教完英語後,亨植鼓起所有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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