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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6/6)

第 24 章 · 6753 字 · ~34 分鐘閱讀

譯文

亨植這下才明白牧師話中的深意,心頭猛地一驚。牧師問道:

「你覺得怎麼樣?」

亨植不知道該怎麼想,只是靜靜坐著。

「這段時間,李先生給善馨教英文了吧?」

「是的,前幾天開始的。」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

「哈哈,請你教英文的意思啊。」

「……」

「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不能光憑父母的意思決定婚事,所以是想讓你們先交往看看。你覺得怎麼樣?」

「我恐怕擔當不起。我連自己一個人活著都困難,怎麼談婚事呢。」

「那不是問題。」

「那才是最大的問題。沒有經濟基礎,怎麼結婚呢?那才是最大的問題。」

「雖然是大事,但你先去美國留學個三四年,回來之後……到時候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再說善馨這樣的姑娘也不容易遇到。李先生您也真是有福氣……來,說句話吧。」

亨植依然低著頭靜坐不動。牧師笑著只管扇扇子。老婦人著急,不明白亨植為什麼不說「好」。于善伊想起前幾天在安東跟亨植說過的話,獨自抿嘴笑了。眾人都歡喜,唯獨亨植暗自苦惱。牧師說:

「來,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快點答話吧。」

「改日再說吧。無論如何,您這樣為我這樣的人著想,我真不知該如何感激才好。」

「沒有必要等改日。今天下午跟我一起去金長老家吧。他說要一起吃晚飯。」

亨植不知如何是好。他本該去平壤,但似乎參加金長老家的晚宴更為重要。然而,他已經下定決心去找英彩的遺體,如今卻要放棄這個念頭,立刻被善馨吸引而說「好」,這讓他心裡慚愧。「善馨和我訂婚」這句話光是聽著就令人欣喜。他甚至覺得英彩死了正好是萬幸。再加上「去美國留學!」亨植的心怎能不被吸引?心愛的美人加上一生渴望的西洋留學!這兩樣中只要一樣就能打動亨植的心,何況是兩樣都有了!亨植心中不由自主地發出「我真是交了大運啊」的聲音。亨植痛苦地低頭坐著的那張臉,若仔細看,必定有著無法抑制的喜悅之色。最初面對牧師時,亨植臉上確實有痛苦的神色。但牧師一句接一句的話,不知不覺間將那痛苦的神色全部驅散,轉而綻放出喜悅的光芒。正如春日暖陽一瞬間將積雪全部融化,山川田野驟然染上春色一般。因此亨植抬不起頭來。他羞於讓別人看到自己喜悅的神色。亨植努力想讓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不僅如此,他還刻意讓自己心裡難受起來。

亨植在這種時候就會頭腦混亂,不知如何是好。他雖然有時會衝動地做出決定,不顧前後,但有時又會這樣那樣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決斷。就連走路時,他也會「去還是不去、去還是不去」地猶豫幾十次。這是軟弱之人的特點。他輕易下決定也是因為軟弱,他無法輕易下決定也是因為軟弱。此刻亨植不知該這樣還是那樣回答才好。他希望旁邊能有人替自己回答。亨植抬起頭,望向對面房間。他知道于善伊在這種情況下能夠果斷地做出決定。于善伊也笑著望著亨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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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善伊看著亨植眨了眨眼。亨植故意裝作沒看見。于善伊又眨了眨眼。亨植雖然裝作沒看見,但全都看見了。然後他又低下了頭。更加羞恥,頭腦更加混亂。他試著解讀于善伊眨眼的意思。不知道是「快點答應吧」的意思,還是「為什麼不快去平壤,還在這兒坐著」的意思。

老婦人似乎忍無可忍,使勁捅了捅于善伊,說:

「李先生為什麼不答應呢?那姑娘不合他心意嗎?」

「哼,那姑娘可是首爾有名的美人呢。」

「還有錢?」

「正因為有錢,才要把女婿送到美國去呢。」

老婦人雖不明白送美國和富有之間有什麼關係,卻咧著嘴說:「那他為什麼還那樣坐著?」然後裝上了煙。牧師再次催促道:「就那麼辦吧。」亨植這才勉強說道:

「那就去吧!不過訂婚的事改日再說……」牧師笑著說:「我去教會回來時順便過來看看。」然後便出去了。亨植送到大門外才回來。亨植的臉就像剛從淺睡中醒來的人一樣。于善伊跑過來,抓著亨植的手搖晃著說:

「你可撿了大便宜了。得了美人,還能去美國留學。」亨植避開于善伊的目光,轉過頭去。但亨植眼裡也帶著笑意。于善伊又說:

「嘿,你小子手段也真厲害。不過兩三天工夫,就把善馨小姐這麼輕易弄到手了!」

老婦人也笑著說: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難怪英彩小姐來了也不挽留……只是可憐英彩小姐……李先生早就有了心上人,白費……」話還沒說完,于善伊轉頭看著老婦人,眨了眨眼,「噓!」了一聲。亨植假裝沒聽見老婦人的話,對於善伊說:

「我辭掉京城學校的事了。」

「什麼時候辭的職?訂了婚再辭也不遲。哈哈哈。」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打算不當老師了。」

「當然啦,等你從美國留學回來,就要當大學教授了嘛。」

亨植像是生氣似的猛地轉過身說:

「你這傢夥就是想嘲弄人。我心裡正難受呢……」

「嗯,我同情你,一定非常難受吧。」老婦人也走到于善伊身邊說:

「我不知有多高興。李先生要結婚了,我兒子……」話說到一半,覺得有這樣的想法很傷感,又把亨比比作自己的兒子似乎有些失禮,便說:「今晚去的時候,一定要確切地答應下來。剛才為什麼那樣愣愣地坐著……呵呵,畢竟還是少爺,大概是因為害羞吧。」

亨植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沒來由地抬起頭又低下,左手握緊又鬆開,指節發出咔咔的響聲,然後說:

「喂,我現在要去平壤了。無論如何……」

于善伊像是威脅似的瞪著亨植說:

「唉,真是沒出息。就算女兒爛掉了,也不會嫁給這種人!」

亨植聽了這話也笑了起來。他確實說了沒出息的話。于善伊說:

「從現在起要做個堅強的人。那算什麼?又不是個姑娘……別廢話,今晚去金長老家。去了自然會談到婚事,別像剛才那樣丟人現眼,答應下來。然後去美國。我也聽說京城學校的事了。我看就算你不辭職,大概也會被趕走。」

「被趕走?為什麼?」

「因為你跟著妓生去了平壤。這是清涼里的報應。所以,訂婚後去美國吧。」

「那英彩怎麼辦?」

「死了的英彩還能怎麼辦。難道你要跟著去死,做烈男而不是烈女嗎?別說那種傻話,趕快照我說的去做。」

聽了于善伊的話,亨植也多少安心了些。他自己也不是沒想到這一層,但僅憑自己的想法無法安心,聽了于善伊爽快的話才終於放下心來。亨植決定照于善伊的話去做。比起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照于善伊的話去做似乎更讓人心滿意足。亨植微微笑著說:

「好吧。」老婦人也莫名地高興起來。

「要不要準備午飯?申主事也一起吃點吧。」

「又要請我吃大醬湯嗎?」于善伊說著,從亨植的馬甲裡像掏自己的東西一樣抽出香煙,在手心裡啪啪地磕了磕。

「算了吧。什麼大醬湯。」

「去叫冷麵來吧。」亨植站起身說。

「呦,這是要請客啊。要請客就買啤酒吧。」

「有錢嗎?」

「富人家的女婿還擔心什麼。」

「等成了富人家的女婿再說吧。」

「那五塊錢不是有嗎?」

「要去平壤啊。」

「又去平壤?」

「去找屍體。」

「早就漂到黃海去了!你以為會等著你這種無情的人,還待在清流壁底下嗎?走吧,去中餐館。」

「已經漂到黃海去了嗎!」亨植望著天空。正午的太陽正懸在首爾正中央,彷彿要把一切都烤死似的傾瀉著火焰般的光芒。亨植被重新感受到的炎熱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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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掛在仁王山山頂的邊緣。鍾路電線杆的影子長長地橫躺在地上。鐘峴天主堂尖塔的玻璃窗反射著夕陽,像火焰般閃爍。賣豆腐的「豆腐嘍——豆腐渣嘍——」的叫賣聲也已聽不見,家家戶戶敞開前後門,一邊用手擦著汗一邊吃晚飯。北岳山的黃土承接斜射的陽光,泛出紅色,景福宮御苑的老樹林中傳來傍晚喜鵲的喧囂聲。

整天被曬得通紅的瓦片,迎著從漢江吹來的柔和風,呼哧呼哧地吐著熱氣。路上行人的臉都曬得通紅。

坐在店裡的人們彷彿在說「涼爽的夜晚終於來了」,疲憊的臉上擦著汗,走到大街上散步。

南山松樹林上輕輕覆蓋著的夕陽,也像被什麼東西抹去似的漸漸消逝,從那茂密的枝葉間,帶著紫色的黃昏像蜘蛛網一樣若有若無地爬了出來。

太陽的圓輪從仁王山山頂倏然落下。北岳山上還留著斗笠狀的夕陽。長安萬戶被青灰色的帷幕覆蓋。帷幕的一端延伸開來,爬上北岳山。最後連那斗笠也染成了青色。

江原道方向升起了雲山。起初像火焰一樣,漸漸冷卻下來,變得灰濛濛的。隨著它變得灰濛濛,覆蓋長安的帷幕也越來越濃,變成了紫色,最終變成了灰色。然後,在那帷幕之中,小小的電燈像螢火蟲一樣一閃一閃地睜開了眼睛。傳來劇場和電影院喧囂的樂隊聲。

鍾路和河邊,叼著煙、拿著扇子的散步者越來越多。為了擺設夜市,有人拉來了小車,有人釘起了木樁,有人掛起了帷帳。

人們吃飽了肚子,身體涼爽,心情舒暢。白天沉睡的人們也漸漸有了精神,開始說笑起來。

安東金長老的家裡,每個房間都亮著燈。院子裡灑了水,泥土的氣息和花壇裡的花香交織在一起,刺激著歡宴的人們的神經。金長老用手帕擦著八字鬍鬚,韓牧師雙臂撐著身體向後靠著,亨植也含了一口鍋巴水,無聲地漱口。三個人享用了一頓美味愉快的晚餐。

另一個房間裡,夫人、善馨、順愛和女僕也同樣享受了一頓美味愉快的晚餐,無聲地相視而笑。善馨的雙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不知是否看的人的神經作用。夫人如痴如醉地望著自己美麗的女兒。善馨悄悄看了夫人一眼,轉向順愛說:

「喂,順愛,去彈風琴吧。剛才學的別忘了。」

「嗯,去彈風琴吧。」夫人先站了起來。善馨和順愛去了放風琴的房間。

善馨坐上琴凳,用手攏了攏裙擺,打開風琴蓋,在鍵盤上從上到下撥弄了兩下。從高音到低音,又從低音到高音,清脆的聲音輕輕震動著黃昏的空氣。順愛一隻手撐在風琴上,愣愣地站著,看著善馨上下移動的白皙手指。善馨展開一張大五線譜,一邊搖頭晃腦,嘴裡哼著「啦啦啦啦」,然後找到第一個要按的琴鍵,開始彈奏起來。眼睛追隨著五線譜上的音符,手指跟隨著白色的琴鍵。隨著五線譜的快慢,善馨的身體也時快時慢。房間裡充滿了美妙的聲音。聲音溢出房間,隨著黃昏的風飄過庭院,越過圍牆,如波浪般向四方擴散。有多少人靜靜地傾聽著這聲音?有多少人在路上停下腳步?

善馨的手指隨著旋律自如地上下移動,她的身體也隨著手指自然地擺動。終於,清脆的歌聲從她柔軟的唇間流淌出來。

「天上飄浮的雲朵啊,載著雨要去哪裡呢?」

順愛也用細細的聲音跟著唱了起來。亨植也聽到了這首歌。亨植的精神隨著歌聲升上了天空。彷彿精神長出了翅膀,輕盈地在雲間飛翔,一種難以言喻的既涼爽又溫暖的喜悅充滿了亨植的胸膛。

金長老向著牧師說:

「來,現在去我房間談談吧。」

三個人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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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長老的書房是西式佈置。自從他曾擔任美國公使回來後,就盡可能地過西式生活。

地上鋪著紅色牡丹圖案的地毯,四面牆上掛著鑲了畫框的畫。畫大多是宗教畫。北面牆上最大的畫框裡,是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祈禱的畫像;往東幾尺,掛著一個稍小的畫框,畫的是躺在馬槽裡的耶穌;西面牆上則掛著他自己的半身像。若是其他國家的紳士,除了宗教畫之外,大概還會掛上一兩幅世界名畫,但金長老既沒有美術的興趣,也不懂得價值。他認為畫只有與宗教相關的才有價值,其他的如山水風景、梅蘭竹菊之類的畫雖稍微看重,但他知道這些畫不適合西式佈置的房間。而西式人物畫,尤其是美人畫、裸體畫之類的,他不但沒怎麼見過,也不想去看,即使看了也不會承認任何價值。他連「美術」這個詞也不大了解,總之認為畫這種東西有什麼必要呢?更不用說雕刻之類的,大概他五十年的人生中從未想過。因此,西洋人視為與宗教同等珍貴的藝術,在他眼裡也幾乎一文不值。如果用西洋人的眼光來評價他,大概會懷疑「不懂藝術,怎能成為文明人士?」實際上,文明人士中沒有不懂藝術的。

金長老不僅把房間佈置成西式,衣服也常穿西服,睡覺也睡西式床。他尊敬西方,尤其是美國。因此在一切事情上都模仿西方。他確實模仿西洋模仿了二十多年。他信奉耶穌,最初或許也是為了模仿西洋。他認為自己很了解西洋,也很好地模仿了西洋。尤其是自己當過外交官,駐紮在華盛頓,因此他認為沒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西洋的情況。所以,他認為關於西洋,既沒有必要再聽,更沒有必要再學。他自詡為朝鮮最先進的文明人士。教會內外也如此承認。但唯獨有一個方面不這樣承認,那就是西洋傳教士們。

傳教士們知道金長老不了解西洋文明的內容。他們知道他不懂科學、哲學、藝術、經濟、產業。雖然他自認為懂宗教,但他只知道朝鮮式耶穌教的信仰,而耶穌教的精髓是什麼,耶穌教與人類的關係,以及耶穌與朝鮮人的關係,他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所謂文明,是科學、哲學、宗教、藝術、政治、經濟、產業、社會制度等的總稱。理解西洋文明,意味著理解上述內容。金長老憑什麼說自己了解西洋呢?西洋傳教士們知道這一點。因此他們說金長老是一個模仿西洋的人。這絕非誹謗金長老,而是說出他的真實狀況。不懂西洋人文明的內容,卻穿西洋衣服,蓋西洋式房子,隨從西洋式風俗,這若不是模仿,又能是什麼呢?唯一可以原諒的是,金長老絕非輕薄,也不是沒有一定的主見,更不是出於虛榮心模仿西洋,而是真心相信西洋比我們優秀,因此我們也不得不學習西洋——這不是覺悟,而是——因為無知才這樣做,我們無法責備他。他確實無知。他聽了會生氣,但他確實無知。他以為用眼睛隨便看看就能領悟西洋文明。對他來說,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但是,用眼睛隨便看看就能了解西洋文明嗎?讀十年二十年的書,聽老師講解,自己思考,還得是特別有天賦、勤奮、眼光敏銳的人,才能對初次見到的他人文明略知一二。金長老即使天資再聰明,不看一本書,憑什麼本領能領悟複雜的新文明的真諦呢?

然而,金長老把孩子們送到學校。雖然自己不太清楚學校裡學些什麼,但因為西洋人都把孩子送到學校,所以他知道把孩子送到學校是正確的事。與其說知道,不如說相信更恰當。因此他的孩子們最終將會了解文明。這樣一來,朝鮮也將逐漸完全消化新文明。

只有一個危險。那就是像金長老這樣的人過於相信自己的知識,去干涉那些在學校學習後領悟了新文明的孩子們的思想。孩子們明明很清楚,但孩子們想到自己從未想過的事情,他就視之為異端,執意要加以剷除。於是就發生了所謂新舊思想衝突這種新文明到來時常有的悲劇。想到自己想不到的事,在舊人看來是異端,但實際上不過是知道了舊人不知道的新的真理罷了。兒子理當勝過父親,否則就沒有進步可言。然而舊人往往不喜歡新人知道得比自己多,新舊思想衝突的悲劇,責任往往在舊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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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金長老掛那些畫不是為了美術,但看畫的孩子們間接地產生了喜愛美術的想法。他自己不是為了畫,而是為了畫上的耶穌像,但看畫的孩子們卻與他相反,比起畫上的耶穌,他們覺得畫本身更有趣。為什麼能畫得那樣精妙?高興的人的臉上顯出喜悅的神色,痛苦的人的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草就像草,花就像花,為什麼能畫得那樣精妙?這對他的孩子們來說更加有趣。這是金長老不知道的趣味,只有他的孩子們才知道的趣味。

金長老似乎對自己房間的新式華麗感到自豪和滿足,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請牧師和亨植入座。三個人圍著中央的圓桌,像鼎足一樣坐了下來。亨植想抽煙,但忍住了。然後他環顧了一下房間。傍晚涼爽的風輕輕吹動著白色的蕾絲窗簾,每當這時,窗下花盆裡的月桂嫩葉就輕輕搖曳。亨植想到即將開始的談話,心跳自然而然地加快了。但他覺得無論說什麼,自己都能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決定照于善伊剛才說的去做。風琴聲和歌聲仍然傳來。亨植很高興。他希望快點開始談話,看著牧師和長老的口。牧師說:

「剛才跟亨植先生說了那件事。(看來大致是答應了),現在請您直接說吧。」說完看著亨植。長老說:

「是的,多謝了。我女兒雖然不怎麼樣,但如果您不嫌棄……」

「哈哈,」牧師說,「那是長老您太客氣了。兩位確實很相配。」獨自高興起來。長老說:

「如果您不願意,我也不會強求。只是因為喜愛亨植先生才說的。」

亨植決心不像剛才那樣丟人,連忙回答道:「不敢說什麼,只是我能擔當得起嗎?」但臉卻紅了。長老似乎很滿意,身體向後靠在椅子上說:

「這才是太客氣了。那麼您是答應了!」說著用力打量了一下亨植。亨植猛地低下頭,又想起剛才于善伊說的「沒出息」的話,倏地抬起頭,挺起胸膛,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但無論如何,「好」這個回答就是說不出口,心裡很是苦惱。牧師說:「來,快點說吧。」緊接著長老說:

「就是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亨植用盡全身力氣說:

「好。」說完,自己覺得既好笑又害羞,轉過了頭。

「您答應了嗎?」長老像是要確認似的身體前傾。亨植學著于善伊爽快的樣子說:

「是,謹遵您的吩咐。」說完,像完成了什麼艱鉅的任務似的「呼」地長出了一口氣。果然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心情輕鬆了起來。新的喜悅充滿胸懷,金長老那端莊的臉也彷彿變得親切起來。亨植如夢似幻。

「哦,真是可喜可賀的事啊。」牧師像是放下心來似的,抖了一下身體。

「真是不知道有多高興。那麼,把我妻子叫來,就此把事情定下來吧。」像是問牧師的意思似的。

「就那麼辦吧。再說現在的婚事也要得到當事人的同意,把善馨也叫來吧。」牧師自以為這樣做是拋棄舊習,順應新思潮。

長老按了兩下桌上的鈴。女僕出來了。

「喂,去請太太帶著小姐過來……」

女僕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事,偷偷看了亨植一眼,抿嘴一笑出去了。三個人靜靜坐著。但他們眼中浮現的笑意,說明他們心中多麼愉快。亨植想到馬上要見到善馨。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善馨時的心情,以及前幾天教英文時的心情。亨植的頭腦就像醉了一般。全身感受到幾乎要疼痛的喜悅。

夫人領著善馨走了進來。亨植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夫人行了禮。夫人也笑著還了禮。善馨站在夫人身後,先向牧師行了禮,然後向亨植行了禮。善馨的臉紅了,亨植的臉也紅了。亨植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夫人坐在長老旁邊,善馨坐在夫人和牧師之間。亨植正好坐在夫人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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