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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5/6)

第 23 章 · 4753 字 · ~24 分鐘閱讀

他為何來到這世上,出生後做了什麼事,又享過什麼樂趣?即便如此,那老婦仍然活著。生病就吃藥,冬天就穿棉衣,似乎還沒想過要死。或許是在等待明天或明年會有什麼新的樂趣降臨吧。但天亮了、早晨到了,她還是從炕上起身,煮飯、洗衣。早些時候,亨植看到老婦洗衣時,捶著腰、抽著煙,便對她說:

「您這是靠抽煙的樂趣活著啊。」

那時老婦微微一笑。亨植不明白那笑容的含意。究竟是「沒錯」的意思,還是「不是」的意思?他無法得知。明白這含意的人,一個也沒有。連老婦自己也不明白。但任誰看來,老婦活著的目標就是抽煙。那煙霧之中,藏著她所有的幸福與事業。老婦一天二十四小時裡,幾乎有一半的時間是望著煙霧度過。她睜著眼,一眨也不眨,茫然地凝視著嗆人的煙霧,這便是她生活的核心。若是奪走她的煙,無異於奪走她的生命。那根一輩子立在炕頭、菸嘴用破布纏了三處的煙桿,就是老婦的生命。若她的嘴裡不再吐出煙霧,那便表示她的身體不再有血液流動。老婦自己是否這麼想,不得而知;但從旁看來,無論如何也只能這麼解釋。除了抽煙,老婦似乎沒有任何人生目的。亨植神思恍惚地走進來時,老婦不知在想些什麼。大概什麼也沒想,只是望著裊裊升起的煙霧吧。若說她有什麼念頭,那大概是在朦朧煙霧中浮現的年輕時的記憶吧。在某位大監府上當權的記憶、被年輕俊秀的門客擁抱的記憶、又或者被胖嘟嘟的嬰兒小手抓住自己柔軟豐滿乳頭的記憶,或是長大成人的兒子跳著「打骨牌」舞而死的記憶,又或是在某時某地穿著華麗衣裳、品嚐美味佳餚的記憶。大概一天之中,好幾次都會看到這些記憶在煙霧中浮現。如今不知浮現的是哪段記憶,但老婦一看到亨植,連忙穿上擱在一旁汗濕的短衫,說道: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亨植脫下長袍和帽子,隨手扔進房裡,說:

「哼,學校也去過了。」

「怎麼,現在不去學校了嗎?」

「我打算連教書也不幹了。」說著,他像要把身子甩出去似的,一屁股坐在廊臺上,又說:「給我一碗涼水吧,心裡像火燒一樣,難受極了。」

老婦走進廚房,用瓷碗盛了涼水端給亨植。亨植一口氣喝乾涼水,說:

「啊,真涼快,涼水最好。」他像個剛吸過鴉片的人一樣,津津有味地咂著嘴,伸出舌頭把沾在上下唇的水珠舔得乾乾淨淨。老婦一臉詫異地看著他,然後回到自己房裡,拿了煙匣和煙桿,走到亨植身旁。亨植心想:「又是來安慰我的吧。」在痛苦中暗自好笑。但他覺得聽老婦的安慰可能更難受,於是先轉開話頭:

「昨天申主事沒來嗎?」

「沒有。」

「最近您好像不喜歡申主事了。有一段時間您可是挺喜歡他的。」

「誰說我不喜歡申主事?是您說話太隨意了。」說著,噗哧一笑。

「就像醬湯裡生了蛆一樣。」亨植也呵呵笑了。老婦似乎不想放過這個機會,說:

「那您為什麼要辭掉學校的事?是跟那個叫裴學監的吵了架嗎?」

「也不是吵架。教書當老師也當夠久了,現在想試試別的事。」

「別的事?什麼事?對啊,這回您該當官了。跟那種裴學監之類的人待在一起,當然會瘦下來;要是當了官,那該多好。對面那家的兒子,前些日子也當上什麼主事……」

「比起當官,我更想當和尚。到那深山裡,找個小小的庵堂……對啊,穿上葛布僧袍,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那才是最好的。」亨植笑著看老婦。老婦睜圓了眼:

「哎呀!有什麼事做不成,要去當和尚?」

「不當和尚,又能做什麼呢?」兩人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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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無意間說了「我想當和尚」。但話一出口,倒覺得當和尚似乎真是最好的選擇,好像除了當和尚也沒別的路可走了。為了朝鮮的文明、為了自己的名譽而努力的心,一時之間彷彿全都熄滅了。心中充滿了如同某人喪妻、兒女盡失、財產全無時所感到的悲傷與絕望。英彩的死、英彩家的毀滅,以及自己剛才被四年級學生羞辱的事,一切彷彿合力將亨植的精神拖進幽暗深邃的地底。至今為止自己所過的生活,彷彿毫無意義也毫無滋味,就像做了一場漫長而不快的夢,偶然驚醒一般,湧起不快之感。在學校裡拿著粉筆教書四五年、熬夜看書背外語單字、教導善馨與順愛、遇見英彩、在清涼里發生的事、去平壤的事,如今全都像丟臉又無聊的事。就連一直覺得親切的老婦,此刻也像某種骯髒有異味的東西。一切都令人羞愧、不快、生氣。「哼,我為什麼要這樣活過來?」他自問。自己至今活著的價值是什麼?意義又是什麼?真想當場拋下這一切生活,躲到沒有人煙的偏僻角落藏起來。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首爾裡,不想待在這老婦的家裡。於是他對老婦說:

「當和尚最好。活在世上,有什麼樂趣呢?」

「像先生您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沒有樂趣呢?您還年輕,又有才華……為什麼會覺得世上沒樂趣呢?」

「大嬸,您年輕的時候,樂趣很多嗎?」

老婦微微一笑:

「啊,年輕的時候,每天都很快樂。雖然也會笑著笑著就哭了,但年輕時的哭泣,比年老時的笑還要算是樂趣……」

亨植心想:「大嬸真會說話。」他望著老婦的臉。老婦只要想起年輕的時候,就像很高興似的,臉上泛起光彩:

「我真不明白李先生您是靠什麼樂趣活著的。不做個好官,也不討個漂亮媳婦……哈哈,說這種話,先生您總是皺眉頭……但我說得對吧。花樣年華,為什麼一個人呆呆地關在房裡?所以才會覺得世上沒樂趣,要當和尚什麼的。我年輕的時候……說那麼多做什麼。老了就只會說廢話。」

這番話,老婦幾乎每個月都會對亨植說一次。但亨植只是笑著聽過。然而今天,他卻覺得老婦的話裡似乎有新的意義與力量。他想起了與善馨和英彩相處時快樂的念頭。也想起了從外國書籍中看過讚美戀愛樂趣的內容。男女之愛,果真可說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嗎?至少老婦說得好像她一生最快樂的事只有男女之愛。亨植心想:自己一生寂寥,無法感受到世上溫暖的樂趣,是不是因為未曾體會過這種戀愛的滋味?於是他笑著說:

「那麼,我也能體會到快樂的樂趣嗎?」說完,又暗自覺得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老婦說:

「啊,當然能體會到樂趣。像先生這樣的人,長安的美人們自然都會爭相追隨。臉長得俊,心腸又好……雖然現在是世風日下的時代,但若是在從前,以先生這樣的人物,考中狀元、美人爭相搶著跟您結婚,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哼,所以說現在沒用了。因為沒有科舉考試了。」

「只是比不上從前罷了。現在長安裡一等一的名妓,也有好幾百個呢……」說著,她突然壓低聲音:

「對了,」像想起什麼似的歪了歪頭,「英彩?那姑娘的事,後來怎麼樣了?之後您見過她嗎?」

亨植聽了大吃一驚,手中的煙掉落到地上。他嚇了一大跳。

「她投水死了。」

「投水?什麼時候?」

「大概前天淹死的吧。」

「哎呀,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要投水?天哪!」

亨植默默不語,雙臂抱住自己的脖子,低下了頭。過去三四天的景象在眼前忽忽掠過。老婦眼裡盈滿了淚水。

「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概跟我一樣,覺得這世上沒樂趣吧。」

「哎呀,天哪!花樣年華,為什麼要死?壽命到了而死,已經夠可憐了,為什麼還要投水?」她靜默坐了一會兒,用手背擦去眼淚,說:

「是李先生您不好,才害死她的!」

「怎麼說?」

「您那樣讓她想念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找來,您卻那麼無情。」

「無情」二字讓亨植吃了一驚。他說:

「無情?我對她做了什麼無情的事?」

「難道不無情嗎?連她的手也不溫暖地握一下……」

「手怎麼能隨便握?」

「為什麼不能握?我看起來,那明彩……」

「不是明彩,是英彩。」

「對,我看起來,英彩姑娘是把心都交給先生了。您怎麼能那樣無情?她要走的時候,您也該拉住她、留住她,或者跟著她去才對……」她埋怨著亨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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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的話讓亨植更加震驚。難道自己真的對英彩無情嗎?那時難道不該握住她的手,對她說我也一直想念著她?而且她起身要走時,難道不該拉住她,問她對未來的決心?然後當場對她說「我會收留你」,一起去英彩家跟她母親商量?如果那樣做的話,英彩第二天就不會去清涼里,也不會發生那件變故了吧?從清涼里一起回茶房谷的路上,難道不該說「我會收留你」?不該帶她去別的客棧,或者回自己家?如果那樣的話,她就不會想去平壤,也不會投水死了吧?對,老婦說得對,害死英彩的是我。英彩來我家,是為了聽我說「我也在等你,終於見到你了」這句話。也是為了聽我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妻子」。可我當時在想什麼?我心想,英彩若不是妓生就好了,能被哪個上流家庭收養,去上女學校就好了……我這樣想。而且心裡還想,有善馨在,英彩為什麼冒出來?希望英彩還是當妓生,或者當誰的小妾才好。啊啊,上流家庭是什麼,妓生又是什麼?

還有,我為什麼第二天早上不早點去找英彩?為了學校?為了教育家的名譽?

對,害死英彩的是我。而且跟著她去了平壤,卻連她的屍體也沒找就回來了。在七星門外,反而帶著愉快的心情回來。整夜在火車上,連想都沒想過英彩。英彩死了,反而像卸下了重擔。

亨植搖著頭說:

「對,是我害死了英彩,是我害死的!為了我而活著的英彩,是我親手害死的!」他像極度痛苦似的喘著氣。老婦反而覺得過意不去,說:

「都是各自的命運啊。」

「不是,是我害死的。」

這時,禹善頭上頂著刨花編的頭盔走進來,也沒打招呼就說:

「什麼時候來的?找到了嗎?」

亨植不看禹善,說:

「是我害死的,英彩是我害死的。」

「嗯,死了!那封電報不是發出去了嗎?」

「是我害死的!而且我連她的屍體也沒找就回來了。哼,怕學生們知道。」

「是想見金長老的女兒吧。」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禹善也不忘開玩笑。「到底是怎麼回事?」

「死了!」亨植猛地站起來,「你有錢嗎?有的話借我五塊錢。」心想,現在也沒地方來錢了。學校六月的薪水雖然會給,但也不能去領了;從七月開始,亨植就沒有任何收入了。

「錢要做什麼?」

「我得去找英彩的屍體。找到的話,就算我把她背回來,也要替她辦喪事。」亨植像難忍痛苦似的在院子裡來回走動。他的短衫已被汗水浸濕。禹善拄著枴杖,看著亨植說:

「早就被沖走了。漂到黃海去了。」

「怎麼會?投水溺死的屍體,三天內不會離開原位浮起來的。」老婦看著禹善說。

「沖走的話,我就跟著往下游去。到哪裡都跟著去。」亨植閉上眼睛靜立片刻,然後像下定決心似的倏地抬起頭,走到禹善身邊伸出手:

「快,給我五塊錢。」

「現在就要走嗎?」

「去車站,有車就搭。」

禹善像很不情願似的,掏出一張五元支票遞給他。聽到英彩死了的消息,禹善心裡也不免悲傷。彷彿失去了某樣珍貴的東西。

亨植收好錢,走進房裡穿上長袍,抽出一本書,正要穿鞋出門。這時,一位戴著巴拿馬草帽的紳士來找亨植。亨植皺了皺眉頭,不情願地走到門口。那位是跟金長老同一個教會的牧師。他臉龐年輕,一根鬍鬚也沒有,兩頰卻有四五道深深的皺紋。是個看似正直的中年人。禹善和老婦走到老婦房間的廊臺上,靜靜地看著兩人。亨植放下書,請牧師進屋坐下。

「您這是出門嗎?」

「是的,正出來散步。天氣這麼熱,您怎麼……」

「好久沒見了……又有點話想跟您說。」

「跟我說?」亨植看著牧師。牧師像有緣故似的微微一笑:

「您不太忙吧?」

「不忙,請說吧。」

「呵呵呵,是件李先生您會高興的事。」他又笑了一次,環顧了一下亨植的房間。老婦和禹善互相對望,低聲嘀咕了幾句。今天老婦似乎沒那麼討厭禹善了。

牧師扇了一陣扇子,專注地看著亨植,說:

「是這樣的,」他像很難開口似的開始說話。聽著的亨植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覺得牧師的態度可疑。他心想,快點說完,就趕快跑向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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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金長老說……」牧師開始說話。老婦和禹善裝作沒聽,卻又在聽。

「金長老說,今年秋天要把善馨送到美國去……」

「是的。」亨植順著話音應道。

「不過,去美國之前,嗯,得先訂婚;而且就算送她去美國,讓女兒一個人去也不方便——李牧師很會用『嗯』和『而且』——所以想先訂婚,然後讓新郎一起送去美國就好了……」說到這裡,又笑著看亨植。亨植像害羞似的轉過頭:

「是的,那麼……」除此之外,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牧師說:

「那麼,金長老說,嗯,只要李先生您答應……嗯,也希望李先生能去美國留學……不管怎樣,金長老伉儷似乎非常喜愛李先生。所以讓我來問問李先生的意思。嗯,所以……」

「我的意思?」

「是的,李先生的意思。」

「什麼意思?」

禹善轉頭看著老婦,咧嘴一笑。(老婦也笑了。)牧師看到亨植瞪大的眼睛,像嘲笑似的說:

「這下您該明白了吧。」

「……」

「那麼,嗯,我再說一遍吧。就是希望李先生能與善馨訂婚。當然,提親的地方也有好幾處,但金長老伉儷似乎對李先生特別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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