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我去吃飯時,看見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位子上,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用紙包著的麵包和一個小飯盒。「祝你用餐愉快!」我說了一聲就離開了房間。
雖然我們在同一個房間裡面對面坐了好幾天,卻幾乎一句話也沒說。我認識了其他部門的許多職員,甚至傍晚時分還會一起出去,到咖啡館裡玩雙陸棋。從他們那裡我得知,賴夫·埃芬迪是公司裡資歷最老的員工之一。早在這家公司成立之前,他好像就是我們現在所屬銀行的譯員了,沒有人記得他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聽說他有一大家子人要養,靠薪水只能勉強過活。我問,既然他這麼資深,為什麼這家大方的公司不給他加薪?那些年輕職員笑著說:「因為他是個懶鬼。他到底會不會外語都值得懷疑!」然而,我後來才知道他德文非常好,做的翻譯既準確又漂亮。無論是關於從南斯拉夫蘇沙克港進口的白蠟木和冷杉木材的規格,還是關於枕木鑽孔機的操作方式和備用零件,他都能輕鬆翻譯;他從土耳其文翻成德文的規格書和合約書,公司經理總是毫不猶豫地就寄出去。他沒事的時候,我見過他打開抽屜,也不拿出來,就那樣出神地看書。有一天我問他:「那是什麼,雷夫·貝伊?」他像是被我抓到做錯事一樣臉紅,結結巴巴地說:「沒什麼……一本德文小說!」然後立刻關上了抽屜。儘管如此,公司裡還是沒有人相信他會任何外語。也許他們是對的,因為他的言行舉止完全不像一個懂外語的人。從沒聽他說話時嘴裡蹦出過一個外來詞,也沒聽他提過自己懂哪門語言;也沒人見過他手裡或口袋裡有外國報紙雜誌。總之,他身上完全沒有那種渾身散發著「我們懂法文!」的人的影子。他沒有憑藉自己的知識要求加薪,也沒有去找其他薪水更高的工作,這更加強了大家對他的這種看法。
他早上準時到班,午飯就在辦公室裡吃,晚上做完一些零碎採買後就立刻回家。我邀請過他好幾次去咖啡館,他都不肯。他說:「家裡會等。」我當時想,真是個幸福的父親,急著回家看老婆孩子。後來我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但這些以後再說。他的這種規律和勤奮,並沒有讓他在辦公室裡免於被輕視。我們那個哈姆迪,只要在賴夫·埃芬迪的翻譯裡找到一個小小的打字錯誤,就會立刻把這個可憐的人叫來,有時候甚至親自跑到我們房間來訓斥他。我那位朋友(指哈姆迪)對其他職員總是更加謹慎,因為這些年輕人個個來路不明,各有各的靠山,他怕遭到反擊;但他很清楚賴夫·埃芬迪絕不敢反抗,所以對他格外苛刻。僅僅為了遲交幾個小時的翻譯,他就會滿臉通紅,對整棟樓大喊大叫,這很容易理解:有什麼比在一群同類身上試探自己的權力和權威更讓人陶醉呢?尤其是當這種機會,因為種種微妙的算計,只對某些特定的人顯現的時候。
賴夫·埃芬迪時不時會生病,不來上班。大多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感冒。但他說多年前得過一次肺炎,讓他變得格外小心。稍微有點鼻子不通,他就立刻把自己關在家裡;出門時會穿好幾層羊毛內衣;在辦公室時從來不讓人開窗;傍晚時分,他總是把圍巾緊緊纏在脖子和耳朵上,還要把那件厚實但有些磨損的大衣領子仔細豎起來。生病期間他也不耽誤工作。要翻譯的文件會由工友送到他家,幾個小時後再去取回來。儘管如此,經理和我們那個哈姆迪對待賴夫·埃芬迪的態度裡,總帶著一種「瞧,就憑你這麼個磨磨唧唧、病懨懨的德行,我們都沒開除你!」的意味。他們還動不動就把這話掛在嘴邊。每次他請假幾天回來上班,他們就會用夾槍帶棒的話刺他:「怎麼樣?但願這下好了吧?」
話說回來,這時我也開始有點煩賴夫·埃芬迪了。我在公司待的時間並不長。我常常拿著公文包,跑銀行和我們承辦其訂單的政府部門。偶爾回來坐到自己位子上,是為了整理文件,向經理或副經理做說明。儘管如此,我還是確信,坐在我對面那張桌子旁,那個安靜得幾乎讓人懷疑他是否還活著、不是在做翻譯就是在抽屜裡看那本「德文小說」的男人,真是個無聊又乏味的傢夥。我想,一個靈魂裡有任何東西的人,都無法抵抗表達的慾望。我猜想,這麼沉默、與世隔絕的人,其內在的生命大概跟植物也差不多少:他像機器一樣來這裡,做他的工作,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慣性讀些書,晚上買完東西就回家。在這些千篇一律的日子甚至年頭裡,生病大概就是唯一的變化了。據同事們說,他好像一直就是這樣生活的。從沒有人見過他激動過。面對上司最無理、最不公正的指責,他都以同樣平靜而面無表情的眼神回應;把翻譯稿拿去打字或取回時,他總是一邊請求或道謝,一邊帶著同樣空洞的微笑。
有一天,又有一份翻譯因為打字員不把賴夫·埃芬迪當回事而耽誤了。哈姆迪直接跑到我們房間來,用相當嚴厲的聲音吼道:
「我們還要等多久?我跟你說過我有急事,要走了。匈牙利那家公司的信你到現在還沒翻譯好!」
對方立刻從椅子上挺直身子說:
「我已經翻譯好了,先生!是那些小姐們一直沒打出來。她們被安排了其他工作!」
「我沒跟你說過這事兒比什麼都急嗎?」
「是,先生,我跟她們也說過了!」
哈姆迪喊得更大聲了:
「與其跟我頂嘴,不如把你該做的事做好!」
說完他甩門出去了。
賴夫·埃芬迪也跟著他出去,又去找打字員們哀求了。
在這場毫無意義的鬧劇中,我想到的是哈姆迪,他連正眼瞧我一下都覺得多餘。這時,那位德文譯員又走了進來,坐回位子,低下了頭。他臉上帶著那種既讓人驚訝又讓人惱火的、雷打不動的平靜。他拿起一支鉛筆,開始在一張紙上亂畫。他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畫一些線條。但這個動作,不像一個緊張的人無意識地找點事做。我甚至似乎在發覺,在他黃色鬍子下方的嘴角邊,浮現出一絲自信的微笑。他的手在紙上緩慢移動,不時停下來,瞇起眼睛,看著前方。從他臉上那似有若無的笑意,我明白他對所見之物很滿意。最後他把筆放到一邊,久久地端詳著那張塗鴉。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這次,我驚訝地看到他臉上出現了一種全新的表情:那樣子簡直像是在憐憫某個人。我好奇得坐不住了。正要起身時,他站起來,又去了打字員的房間。我立刻跳起來,一步跨到對面的桌子前,拿起賴夫·埃芬迪在上面畫了東西的那張紙。只看了一眼,我就驚呆了。
在巴掌大的紙上,我看到了哈姆迪。就憑那寥寥幾筆、卻極其高超的線條,他的整個形象、他的靈魂,都躍然紙上……我並不覺得別人也能看出這份相似,甚至如果一筆一筆地對照,也許沒有一處是像的,但對於任何一個剛剛看過他站在房間中央大聲咆哮的人來說,絕不會認錯。那張因獸性的憤怒和難以形容的粗俗而張成了矩形的嘴;那雙彷彿想穿透所視之處,卻又像在無能為力中窒息了的線條般的眼睛;那個鼻翼誇張地擴張到臉頰、給面容更添幾分野性的鼻子……是的,這就是幾分鐘前站在那裡的哈姆迪,更準確地說,是他靈魂的畫像。但我驚訝的真正原因並非如此:自從我進公司,也就是幾個月以來,我對哈姆迪一直有著各種矛盾的判斷。我時而試圖原諒他,時而又鄙視他。我把他真實的人格,和他今天職位所賦予他的人格混為一談,然後又想把它們分開,結果陷入更深的迷惘。然而,賴夫·埃芬迪用這寥寥數筆勾勒出的哈姆迪,正是我長久以來想看清、卻始終未能看清的那個人。儘管他臉上充滿了原始的野蠻氣息,卻有一種令人憐憫之處。殘忍與可憐的結合,從未在任何地方如此清晰地展現過。彷彿今天我才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這位認識了十年的同事。
與此同時,這幅畫也讓我瞬間理解了賴夫·埃芬迪其人。我現在非常明白他那雷打不動的平靜,以及他在人際關係中那奇怪的怯懦了。一個把周圍看得如此透徹,能如此尖銳清晰地看穿對方內心的人,又怎麼可能激動起來,又怎麼會對任何人發怒呢?這樣一個人,面對一個在他面前赤裸裸地顯露出所有渺小與掙紮的人,除了像石頭一樣巋然不動,還能做什麼呢?我們所有的感傷、失望、憤怒,都是源於我們無法理解、未曾預料到所發生的事。一個對一切都瞭然於胸,深知誰可能做出什麼事的人,又怎麼可能被撼動呢?
賴夫·埃芬迪對我來說,又重新變得神秘莫測了。我感覺到,儘管剛才心裡有了那麼一點光亮,但關於他,我的腦海裡仍有許多矛盾之處。我手中那張畫像線條的精準,顯示它絕非出自一個業餘愛好者之手。作畫者必定是花了多年時間鑽研繪畫。這裡不僅有一雙真正「看到」所看之物的眼睛,還有一種知道如何將所見之物連同其所有細微之處捕捉下來的技巧。
門開了。我想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放回桌上,但已經來不及了。賴夫·埃芬迪拿著匈牙利公司來信的譯稿向我走來。我帶著歉意說:
「畫得真好……」
我以為他會大吃一驚,會怕我洩露他的秘密。但完全不是這樣。他帶著那慣常的、疏離而恍惚的笑容,從我手中拿過那張紙,說:
「好久以前,我學過一陣子畫……」「偶爾,手癢了就會隨便畫點什麼……您看,都是些無聊的東西……解悶罷了……」
他把畫在手心裡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打字員小姐們打得可真快!」他咕噥道。「肯定有不少錯,但要是我再拿去改,哈姆迪先生會更生氣的……他說得也對……乾脆就這樣交給他吧……」
他又出去了。我用目光追隨著他,嘴裡念叨著:「他說得也對,他說得也對……」
從那以後,賴夫·埃芬迪的一舉一動,甚至那些看似真的毫無意義、微不足道的行為,都開始讓我感到好奇。我開始利用一切機會跟他說話,想了解他真實的一面。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我這種過分的親近。他對我的態度始終保持著禮貌,但總帶著一種疏離感。我們的友誼,不管表面上如何發展,他的內心對我始終是封閉的。甚至,當我親眼看到他家庭的情況,看到他在這個家裡的處境時,我的好奇心反而更加強烈了。我每向他靠近一步,都會遇到更多新的謎題。
我第一次去他家,是在他又一次生那種老毛病的時候。哈姆迪正想讓工友把一份明天要翻譯的文件送過去:
「給我吧,我也順便去探個病。」我說。
「行……看看他到底怎麼了。這次拖得也太久了!」
確實,他這次的病拖得有點久。已經一個多星期沒來公司了。一個工友告訴了我他在伊斯梅特帕夏區的地址。時值隆冬。我踏上了那條早早陷入昏暗的街道。我穿過一些狹窄的街區,路面鋪著破舊不平的石塊,和安卡拉那些柏油路大不相同。一路上坡下坡接連不斷。走到一條長路的盡頭,幾乎到了城市邊緣的地方,我向左拐進一條巷子,走進街角的咖啡館打聽他家的位置: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堆滿碎石瓦礫空地間的黃色兩層小樓。我知道賴夫·埃芬迪住在一樓。我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我問她父親在不在家,她裝腔作勢地皺起臉,撇著嘴說:
「請進!」
屋子裡的景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用作餐廳的過廳裡,擺著一張可以摺疊的大桌子,靠牆有一個櫃子,裡面擺滿了水晶餐具。地上鋪著一塊漂亮的錫瓦斯地毯,旁邊的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女孩先把我領進客廳。這裡的家具也都很漂亮,甚至可以說很昂貴。紅色天鵝絨的沙發,低矮的胡桃木茶几,角落裡一台巨大的收音機,塞滿了整個房間。到處都鋪著精細的奶油色蕾絲桌布,茶几上、沙發靠背上都有。牆上掛著一對新人的結婚照,還有一塊寫成船形的「信經」匾額。
幾分鐘後,小女孩端來了咖啡。不知為何,她臉上始終帶著那種嬌縱的神情,好像總想小瞧我,嘲笑我。遞還杯子的時候,她說:
「我爸不舒服,先生,下不了床,您請進去吧!」說這話時,她的眉眼之間彷彿在暗示,我根本不配受到這種禮遇。
走進賴夫·埃芬迪的臥室,我更加吃驚了。這個小房間跟屋裡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簡直像寄宿學校的宿舍或醫院的病房,並排擺著好幾張白色鐵床。賴夫·埃芬迪就躺在其中一張床上,蓋著白被子,半坐半臥,正努力透過眼鏡向我打招呼。我想找把椅子坐下。房間裡僅有的兩把椅子上,堆滿了羊毛開衫、女式長襪、和幾件隨手脫下扔在那裡的絲綢連衣裙。角落裡,一個油漆剝落、顏色像爛櫻桃的普通衣櫃半開著門,裡面胡亂掛著衣服和套裝,下面塞著打了結的包裹。整個房間一片狼藉,讓人發懵。在賴夫·埃芬迪床頭的小几上,一個鐵盤裡放著一個似乎中午就沒收走的髒湯碗,一個沒蓋蓋子的小水壺,旁邊還放著一堆瓶瓶罐罐的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