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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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 4651 字 · ~24 分鐘閱讀

貂皮大衣的聖母

薩巴哈丁·阿里

長篇故事

迄今為止,我所遇見的人當中,有一個或許在我身上留下了最深刻的影響。儘管數月已過,我始終無法擺脫這份影響。每當我獨自一人,拉伊夫·埃芬迪那純真的面容、那雙略帶超然物外、卻在遇見人時試圖靦腆微笑的眼神,便會浮現在我眼前。然而,他絕非什麼非凡人物。他甚至極為平凡,毫無特色,是那種我們每日在街頭看見成百上千,卻視若無睹的人。無論是他為人熟知還是未曾展現的生活面向,都確信沒有什麼能引起他人的好奇。我們遇見這類人時,常常自問:「他們究竟為何而活?他們在生命中找到了什麼?是什麼樣的邏輯、什麼樣的智慧,驅使他們在這世上行走呼吸?」但當我們思考時,往往只看見這些人的外在;從未曾想過,他們也有一個頭腦,其中無論情願與否,都有一個註定要運轉的思維,並因此擁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內心世界。與其因為他們不將這個世界的表現在外展露,就斷定他們精神上並未活著,我們若以最單純的人類好奇心,去探究這未知的世界,或許會見到從未預料的事物,邂逅意想不到的豐富。但人類不知為何,總是偏愛去尋找那些他們自認為能找到的東西。找到一個願意下到眾所周知有巨龍蟄伏的井底的英雄,無疑比找到一個有勇氣下到深淵未知之井的人更容易。而我能夠更深入認識拉伊夫·埃芬迪,純屬偶然。

在被銀行解僱那個小職員職位之後——我至今仍不知被解僱的原因,他們只跟我說是為了節省開支,但一週後就找人取代了我——我在安卡拉找了許久的工作。僅有的幾毛錢,讓我勉強度過了夏季,但即將到來的冬天,使我不能再在朋友房間的長椅上湊合過夜了。我甚至沒有足夠的錢來續一張一週後就要過期的餐廳餐券。我明知沒有結果,卻還是參加了許多招聘考試,而當它們真的沒有結果時,我卻不知為何仍然感到沮喪;瞞著朋友們,當我申請店員職位的商店接連拒絕時,我絕望地徘徊到深夜。即使在偶爾被幾位熟人邀請的酒席上,我也無法忘卻自己絕望的處境。

奇怪的是,隨著我的困境加劇,我的需求甚至連一天都難以維持,我的膽怯和羞愧也與日俱增。過去我曾向一些熟人求助,請他們幫忙找工作,他們待我也不差,但如今在街上遇到他們時,我卻低頭快步走過;即使對那些我曾隨意請求招待、從不客氣借錢的朋友,我也變了。當他們問我「情況如何?」時,我總是以生澀的微笑回答:「還不錯……偶爾找到些零工!」然後立刻逃開。我越需要別人,就越想逃避他們。

一天傍晚,我在車站與塞爾吉維之間的僻靜小路上緩步而行,盡情呼吸著安卡拉美妙的秋日氣息,試圖在心中營造出一種樂觀的氛圍。陽光映照在哈爾克維的玻璃窗上,將白色大理石建築染成血紅色的斑點;在洋槐樹和松樹苗上方,升騰起不知是霧靄還是塵煙的迷濛;從某個建築工地回來的工人,穿著破爛的衣衫,沉默而略顯駝背地走著;柏油路上到處是汽車輪胎的痕跡……這一切似乎都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滿足。萬物都接納萬物本來的樣子。那麼,我也別無他事可做了。就在這時,一輛汽車從我身邊疾馳而過。我轉頭一看,覺得車窗後的臉孔似曾相識。果然,車子駛出五、十步後便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我的老同學哈姆迪探出頭來喊我。

我靠了過去。

「你去哪兒?」他問。

「沒去哪,隨便走走!」

「來吧,去我們家!」

沒等我回答,他就給我讓出了座位。路上他告訴我,他是視察了他公司的一些工廠回來的。他說:「我已經發電報通知家裡我要回來,他們大概準備好了。否則我也不敢請你來!」

我笑了笑。

自從離開銀行後,我就沒再見過以前經常見面的哈姆迪。我知道他在一家經營機械經紀業務、同時也從事森林和木材生意的公司擔任副經理,收入相當不錯。我失業期間沒有去找他,也幾乎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擔心他會以為我不是來請他幫忙找工作,而是來向他借錢的。

「你還在銀行嗎?」他問。

「不,我離開了!」我答道。

他很驚訝:「你去哪兒了?」

我不情願地回答:「我失業了。」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看了看我的衣著,大概並不後悔邀請我去他家,於是友好地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說:「今晚我們談談,想辦法解決,別擔心!」

他看起來心滿意足,充滿自信。看來他已經到了甚至可以奢侈地幫助熟人的地步。我心中不禁羨慕。

他住在一棟小而溫馨的房子裡。他有一個雖然有點醜、但和藹可親的妻子。他們毫不避諱地在我面前接吻。哈姆迪留下我一個人去洗澡了。

因為他沒有把我介紹給他妻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愣在客廳中央。他妻子也站在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我。她思考了一會兒,大概心裡想過說「請坐」,但隨後覺得沒這個必要,便悄悄地溜了出去。

我思索著,為何一向不失周到、甚至過於注重這些禮節、並將其部分成功歸功於此的哈姆迪,會就這樣把我晾在一邊。那些身居要職的人的基本習性之一,大概就是對那些落後的舊友表現出的這種略帶意識的漫不經心。還有,他們會突然變得謙遜和藹,對一直稱呼「您」的朋友改用親暱的「你」;打斷對方的話,隨口問些無關緊要的事,而且做得如此自然,甚至常常伴隨著充滿仁慈和憐憫的微笑……這些事最近我遇見得太多了,以至於我根本沒想過去生哈姆迪的氣或埋怨他。我只想站起來,不打一聲招呼就走,擺脫這尷尬的處境。但這時,一個穿著白色圍裙、頭戴頭巾的老年農村婦女,穿著打補丁的黑襪子,悄無聲息地端來了咖啡。我在一張帶金線花紋的深藍色扶手椅上坐下,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家庭和藝人的照片;角落裡有一個看來是女主人的書架,上面放著幾本二十五庫魯士的廉價小說和時尚雜誌。一個香菸几底下放著幾本相冊,看起來被客人翻得很舊了。

我不知該做什麼,就拿起其中一本,還沒打開,哈姆迪就出現在門口。他一隻手梳著濕漉漉的頭髮,另一隻手扣著敞領白襯衫的扣子。

「喂,你怎麼樣,說說吧!」他問。

「沒事!……跟你說過了!……」

他似乎很高興遇見我。或許,他高興是因為能夠展示自己達到的地位,或者想到我的處境,慶幸自己不像我。不知為何,當我們看到曾與我們同行一段路的人遭遇不幸、陷入困境時,我們會感到一種解脫,彷彿自己避開了這些災難,並對那些可憐人產生關心和憐憫,好像他們為我們承擔了本來可能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厄運。哈姆迪對我說的話似乎也帶著同樣的情感:

「你還寫作之類的嗎?」他問。

「偶爾……詩歌、小說!」

「至少有點用嗎?」

我又笑了。他說:「別搞這些東西了,親愛的!」然後便談論起實際生活的成功,以及像文學這樣空虛的事物在中學畢業後只會有害。他根本沒想過我會反駁或爭論,就像教訓小孩子一樣說話,並且毫不掩飾地以他在生活中獲得的成功姿態來展現這種膽量。我臉上帶著一種我深切感到非常愚蠢的微笑,崇拜地看著他,而我的這種態度反而給了他更多勇氣。

他說:「明天早上來找我。我們看看,想點辦法。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知道;你雖然不太勤奮,但這沒關係。生活和需求會教會人很多東西……記住……早點來見我!」

說這些話時,他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在學校裡也是個著名的懶蟲。或者,他確信我不會當面戳穿他,所以才肆無忌憚地說。

他做了個像要起身的動作,我立刻站起來,伸出手說:「告辭了!」

「為什麼,親愛的,還早……不過隨你吧!」

我忘了他曾邀請我吃晚飯。此刻我想起來了,但他似乎完全忘了。我走到門口,拿起帽子時說:「代我向夫人問好!」

他拍拍我的背說:「好好好,你明天來找我!別難過,親愛的!」

我出門時,天色已完全黑了,街燈已經亮起。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雖有些灰塵,但我覺得異常清新舒爽。我緩步而行。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哈姆迪的公司。然而昨晚離開他家時,我根本沒有這個打算。他也並沒有明確的承諾。他只是用那些我每次求助時都聽慣了的客套話送走了我:「我們看看,想點辦法,做點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去了。我心裡與其說是抱著希望,不如說,不知為何,有一種想看到自己受辱的渴望。我幾乎想對自己說:「你昨晚一聲不吭地聽著,任由他在你面前擺出恩人的姿態,好吧,現在就該把這件事做到底,你活該!」

門房先把我帶進一個小房間等候。當我走進哈姆迪的辦公室時,我感覺自己臉上又掛著昨天那種愚蠢的微笑,對自己更加惱火。哈姆迪正忙著處理面前攤著的一大堆文件和進進出出的職員。他朝我指了指一把椅子,然後繼續工作。我甚至沒有勇氣去握他的手,就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此刻在他面前,我感到一陣迷惘,彷彿他真的成了我的上司,甚至恩人,而我覺得自己如此卑微,確實配得上這種待遇。僅僅過了十二個多小時,我和昨晚在路上讓我搭車的老同學之間,竟產生了如此巨大的距離?那些調節人際關係的因素,是多麼可笑、多麼表面、多麼空洞,尤其是與人性本身多麼不相干啊……

從昨晚到現在,無論是哈姆迪還是我,實際上都沒有改變;我們依然是原來的我們。儘管如此,我們所了解到的一些關於彼此的事情,一些微小而瑣碎的事情,卻把我們帶向了不同的方向……真正奇怪的是,我們兩人都接受了這種變化,並覺得理所當然。我的憤怒並非針對哈姆迪,也不是針對我自己,而僅僅是針對我此刻身處此地這件事。

趁房間裡人少的時候,我的朋友抬起頭說:「我給你找了份工作!」然後直視著我,眼神自信而意味深長,補充道:「也就是說,我為你創造了一份工作。不費力。你將在一些銀行,特別是我們自己的銀行裡處理我們的事務……差不多算是公司與銀行之間的聯絡員……空閒時你可以坐在辦公室裡處理自己的事……你想寫多少詩都行……我已經和經理談過了,我們會任命你……但目前我們給不了太多:四十到五十里拉……以後自然會增加的!好了……祝你好運!……」

他沒有起身,只是伸出手。我靠過去握了握,並道了謝。他臉上洋溢著真誠的滿足,因為他幫了我。我想,他其實並不是個壞人,只是在履行他地位的要求,而這也許確實是必要的。但我走出辦公室後,在走廊上躊躇了一會兒,在他所描述的房間與就此離開之間猶豫了很久。然後我緩步低頭走了幾步,向遇到的第一個門房問了翻譯拉伊夫·埃芬迪的辦公室。那人用手比劃了一下一個不確定的門,然後走開了。我又停下了。為什麼我不能就這麼離開?是因為我無法放棄那四十里拉的月薪嗎?還是因為怕對哈姆迪做出無禮之舉?不!是持續數月的失業,是出去後不知道去哪裡、哪裡找工作……是我已完全陷入的懦弱……正是這些,讓我留在那條昏暗的走廊裡,並促使我等著下一個經過的門房。

最後,我隨手推開一扇門,看到了拉伊夫·埃芬迪。我以前不認識他。儘管如此,我立刻覺得這個俯身在辦公桌前的人不可能是別人。後來我思考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哈姆迪曾對我說:「我在我們德文翻譯拉伊夫·埃芬迪的房間裡給你放了張桌子,他是個安安靜靜、虔誠安分的人,不會妨礙任何人。」而且在那個大家互稱「先生」、「女士」的時代,他仍然稱呼他為「埃芬迪」。大概這些描述在我腦海中形成的形象,與我眼前所見的那個白髮、玳瑁眼鏡、鬍子拉碴的老人非常相似,所以我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對那個抬起頭茫然看著我的人說:「您是拉伊夫·埃芬迪,對吧?」

對方打量了我一會兒,然後用輕柔而近乎膽怯的聲音說:「是的,是我!您大概就是來我們這兒的職員吧。剛才他們已經給您準備好了桌子。請進,歡迎!」

我坐到椅子上,開始看著桌上褪色的墨漬和劃痕。按照與陌生人相對而坐時的慣例,我想暗暗觀察我的同室之人,用偷偷的瞥視對其形成初步的——當然也是錯誤的——判斷。但我發現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這種意圖,只是再次低下頭繼續工作,彷彿我不在房間裡一樣。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中午。我已經大膽地直視著對面的人了。他剪短的頭髮頭頂已經開始稀疏。從小小的耳朵下方到脖頸,延伸著許多皺紋。他用修長而纖細的手指在面前的紙張間移動,毫不費力地進行著翻譯。偶爾他會抬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一個一時想不起來的詞,而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會浮現一絲類似微笑的表情。從側面和頭頂看,他顯得很蒼老,但他的臉龐,特別是在這樣微笑的時候,卻有一種令人驚奇的純真和孩子氣。他那金黃色、鬢角修剪過的鬍鬚更加強了這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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