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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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 3884 字 · ~20 分鐘閱讀

「是啊……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大概有十年了吧……」

「十年?不可能吧……」

女人重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把我稍微拉到一旁:

「我看得出來,瑪麗亞·普德的死讓你很感興趣。那我就不妨簡單說一下吧,」她說道,「你為了回土耳其而離開寄宿公寓大約兩個星期後,我們也和德普克先生一道離開,去了我們在布拉格附近有農場的親戚那裡。在那兒,我們碰見了這個瑪麗亞·普德和她的母親。我跟她母親關係不太好,但在那裡我們沒提這事。瑪麗亞非常消瘦虛弱,她說自己在柏林生了一場重病。過了一段時間,她們又回到了柏林。女孩的身體恢復了不少。我們也動身去了我丈夫的故鄉東普魯士……等到冬天我們回到柏林時,聽說瑪麗亞·普德在十月初過世了。我當然把什麼嫌隙都忘了,立刻去找她母親。她母親非常憔悴,幾乎像六十歲的人。而那時候她其實才四十五、四十六歲。據她告訴我們,離開布拉格後,瑪麗亞感覺自己身體有些變化,去看了醫生,發現懷孕了。起初她對此非常高興,但不管她母親怎麼追問,她都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她總是說:「以後你就會知道了!」還提到很快要去一趟旅行。妊娠後期她的健康開始惡化,醫生認為生產有危險,儘管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他們還是想採取措施,但瑪麗亞絕不允許碰孩子,後來她突然病情惡化,住進了醫院。大概是蛋白質太高了……之前那場病也拖垮了她的身體……生產前她完全失去知覺好幾次。醫生們採取了干預,取出孩子並讓他活了下來;儘管如此,瑪麗亞還是持續發作,一週後,在昏迷中去世了。她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她完全沒料到自己會死。即使在最後有意識的時刻,她還是對母親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像是:「等你知道了會很驚訝;但你之後也會滿意的!」她就是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她母親想起,在去布拉格之前,女兒經常跟她提起一個土耳其人。但她既沒見過那個人的臉,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孩子四歲前一直待在醫院和保育院,後來由外婆接去撫養。是個有點瘦弱、安靜的女孩;但非常可愛……你不覺得嗎?」

我感覺全身無力,好像要癱倒在地上。頭暈目眩。儘管如此,我還是筆直站著,臉上掛著笑容:

「是這女孩嗎?」我說著,用頭指了指車廂的窗戶。

「是啊……不是很可愛嗎?她是那麼乖巧安靜!不知道外婆有多想念她呢!」

女人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的臉。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敵意的光芒。

火車快要開了。她跳上車廂。

過了一會兒,她們倆並排出現在車窗邊。女孩帶著漠然的微笑看著車站,偶爾也望望我。那個又老又胖的女人卻一直用目光緊緊鎖住我。

火車開動了。我向她們揮手。我注意到德普克太太不懷好意地笑了。

女孩已經縮回車廂裡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昨天晚上。我在寫這些文字的時候,距離那時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四小時多一點。

昨晚我一秒鐘都沒有睡。躺在床上,仰面朝天,一直想著火車上的那個孩子。我彷彿看見她的頭隨著車廂的震動輕輕晃動。一顆頭髮蓬鬆的孩子的頭……我不知道她眼睛的顏色,不知道她頭髮的顏色,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完全沒有注意她。她就站在我身邊,離我只有一步遠,我卻從來沒有好奇地看過她的臉。離開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握她的手。什麼都不知道,天哪,關於我自己的女兒,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女人一定察覺到了許多事情……她為什麼那樣惡意地看著我?她一定猜到了什麼……她把女兒帶走了……她們現在正在路上……輪子從一條鐵軌跳到另一條鐵軌時,我女兒熟睡的頭在輕輕晃動……

我不斷地想著她們。但最終我再也撐不住,那個我一直想從腦海中驅趕的幻影,慢慢地、悄然無聲地浮現在我眼前:瑪麗亞·普德,我的穿皮草大衣的聖母,嘴角帶著細微的彎曲,黑眼睛深邃地望著我。她臉上沒有絲毫怨恨或責備。也許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關切和溫柔地看著我。然而,我卻沒有勇氣迎接她的目光。十年,整整十年,我竟帶著我可憐的靈魂的全部委屈,對一個死人發怒,給一個死人定罪……還有比這更侮辱她的記憶的嗎?我竟然對那個是我生命的基礎、目的、意義的人,毫不猶豫地懷疑了十年,從來沒想到自己可能冤枉了她。我想像了關於她的最不可能的事情,卻一刻也沒有停下來想過,也許她這樣做、她離開我,是有原因的。然而,最大的、最無法抗拒的原因,就是死亡。我羞恥得快要瘋了。我帶著對一個死人所感到的悲傷而無用的悔恨痛苦地掙紮著。我意識到,即使我跪到生命的盡頭,試圖為我對她記憶所犯下的罪行贖罪,我也永遠無法成功;我意識到,把最重的罪——背叛一顆愛你的心,將她遺棄——加在一個最無辜的人身上,是永遠無法被寬恕的。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以為因為沒有她的照片,所以記不起她的臉。但此刻,我看見她,比她在世時所見的更加鮮活、更加清晰。她就像畫中那樣,帶著些許憂傷,些許矜持。她的臉更蒼白,眼睛更黑。她的下唇朝我伸過來,嘴巴準備要說:「啊,拉伊夫!」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有生命……這麼說,她十年前就死了?在我等待她、準備好家迎接她的時候,她死了。為了不讓我在絕望中掙紮,不讓我為難,她帶著全部的秘密,什麼也沒對任何人說,就這樣死了。

現在我才明白,十年來我對她的怒氣、我把自己關在無法逾越的高牆之內,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十年來,我用從未減退的愛,一直愛著她。我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我的內心,除了她。但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愛她。我向眼前的幻影伸出雙臂,想再次把她的手握在我手心裡溫暖。我們一起度過的生活,那四五個月的時光,帶著所有細節,都浮現在我眼前。我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我們之間說過的每一個字。從在展覽上看到她的畫開始,到大西洋聽她唱歌,她靠近我,植物園的散步,我們在她房間裡面對面坐著,她的病——我又一次經歷了這一切。那些足以填滿一生的豐富回憶,因為被壓縮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反而比現實中更加鮮活、更加有力。它們向我昭示,十年來我從未真正活過;我的一切行動、思想、情感,都像是遠離我的,屬於一個陌生人。真正的「我」,在我將近三十五年的生命裡,只活了三、四個月,然後就沉沒到一個與我無關的、無意義的身份深處去了。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與瑪麗亞面對面時,我才明白,從今以後,承受這個與我無關的身體、這副頭腦,對我來說會更加困難。我會像餵養一個陌生人一樣餵養它,把它拖來拖去,用憐憫和輕蔑注視著它。也是在昨天晚上,我才明白,自從那個女人離開我的生命,一切都失去了真實性;我和她一起——甚至可能更早——就已經死了。

今天家裡的人一大早就一起出去玩了。我藉口身體不舒服留在家裡。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寫這些。天色開始暗下來了。 他們還沒回來。但過一會兒他們就會嘻嘻哈哈、吵吵鬧鬧地回來。我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靈魂不能在一起,中間的所有的聯繫又有什麼意義呢?多年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個字。可我多麼需要說話啊。不得不把所有事情都壓在心裡,這不是活活被關進墳墓又是什麼呢?啊,瑪麗亞,為什麼我們不能坐在窗邊好好說話?為什麼不能在秋風吹拂的傍晚,靜靜地並肩走著,聆聽我們靈魂的交談?為什麼你不在我身邊?

十年來,也許我白費力氣地逃避所有人,懷疑所有人是我錯了。如果我曾經尋找過,也許我能找到一個像你的人。如果那時我就知道了一切,也許隨著時間我會習慣,會努力在別人身上找到你。但從今以後,一切都完了。在對你犯下了最大的、不可原諒的錯誤之後,我不再想糾正任何事了。因為我對你下了錯誤的判斷,我就定了所有人的罪;我逃離了他們。今天我明白了真相;但我卻註定要把自己判處永恆的孤獨。生命只能賭一次,我已經輸了。我不能再賭第二次……從今以後,等著我的會是比從前更糟的生活。我又會像機器一樣,傍晚時分去買東西。我會去見那些我根本不在乎是誰、是什麼的人,聽他們說話。我的生活還有可能變成另一種樣子嗎?我想不會。就算命運沒有把你帶到我面前,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在不知不覺中活下去。你教會了我,世界上存在著另一種生活方式,我也有自己的靈魂。如果你沒能把這段路走到最後,那不是你的錯……我感謝你給了我真正活過的那幾個月。這樣的幾個月,難道不比幾輩子的生命更有價值嗎?……你留在世上的,你身體的一部分——那個孩子,我們的女兒,她不知道自己世上還有個父親,會在那遙遠的地方漂泊……我們的道路曾經交會過一次。但我對她一無所知。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儘管如此,在我的想像中,我會一直追隨著她。我會在腦海裡為她編織一段人生軌跡,走在她身邊。我會想像她如何長大,如何上學,如何笑,如何思考,用這些來填補我未來歲月的孤獨。外面有吵鬧聲。大概是我們的人回來了。我還是想寫。但有什麼必要呢?寫了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呢?明天我該給女兒買一本新的本子,把這本收起來藏好。所有的東西,所有的東西,尤其是我的靈魂,都要藏在永遠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拉伊夫·埃芬迪的筆記本在這裡結束了。其他的頁面上沒有任何筆記、任何記錄。彷彿他把那個深藏內心的靈魂,只此一次地傾瀉在這個本子的紙頁上,然後又重新封閉起來,沉默了許多年。天亮了。為了履行承諾,我把筆記本放進口袋,去了病人的家。門一打開,迎面而來的慌亂和屋內傳來的哭聲,讓一切都明白了。我猶豫地站了一會兒。我不想沒見拉伊夫·埃芬迪最後一面就走。但我感覺自己承受不住,我無法眼睜睜看著這個我整整一夜見證了他生命中最鮮活的部分、甚至與之共同生活過的人,突然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東西。我悄悄走出巷子。拉伊夫·埃芬迪的死並沒有對我造成那麼大的衝擊。我心裡的感覺不是失去了他,而更像是現在才真正找到了他。

昨天晚上他對我說:「都沒能跟你坐下來好好聊聊!」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昨天晚上我已經跟他聊了很久很久。

在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卻以一種任何其他人都無法企及的鮮活方式,走進了我的生命。從今以後,我將永遠把他帶在身邊。

在公司裡,我坐到拉伊夫·埃芬迪空著的位子上,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放在面前,再一次開始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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